《一曲华年》乱红飞渡

12、十二章

　　正在院子里教采青《思凡》这出戏，这孩子聪明得紧，又勤奋。学戏学得极快。看着她的身段唱作倒颇有点尼姑色空的味道。一出戏罢我拿出手绢揩掉她额上汗水。
　　她期待地问我：“姐姐，这出我做得如何？”
　　我含笑：“你很聪明，学的很快，其他都好只是你面上表情过了。色空虽然青春年少俏丽灵动，但你扬了太多，该抑住点情绪。”
　　正说话间碧波含笑捧了两杯茶来：“练了许久，坐下来歇会喝喝茶吧。”
　　我倒是很吃惊，碧波与采青年岁相仿所以交好，殷勤待她不奇怪，可是这丫头向来对我没好感，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了。只见她看着我神情恳切道：“从前我不懂事，许多地方怠慢了姐姐，还望姐姐大人大量莫与我计较。”
　　我恍然，笑道：“我比你年长许多，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我一个大人怎么好意思与孩子置气。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毕竟咱们在同一个戏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块处事总要和气才好，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不要再提了。”
　　她欣喜道：“多谢姐姐了。”
　　采青一旁搭话：“凤池姐姐的好，你现在才看见呢。这样多好，一个是我的好姐妹，一个是我的师父，你们两和和气气的我在中间才不难做。”
　　我道：“我可不是你师父。”
　　采青诧异：“怎么不是？从你来戏班到现在教了我快两年的戏，你不是我师父是什么。”
　　我笑道：“我只是指点了你一二，师父两个字责任太沉太重，再说我在这行还算后生，资历尚浅没资格授业收徒。你有慧根，该找位在这行当里真正的前辈做师父。”
　　碧波惊道：“怎么，你不准备收徒弟么。”
　　我道：“暂时没这个打算。”
　　碧波默然半响，采青不以为然道：“不管你认不认做我师父，在我心里你都是我最尊敬最爱护的人。”
　　我捏捏她的粉脸：“你这丫头倒会感恩。”
　　“哟，都在这。”李渔笑意款款走过来，我拿眼瞧了瞧边上的碧波见她此刻双目含情，我这才认真审视起了这位姑娘，两年来她不仅身量高了许多，身段也愈发玲珑有致起来，十六岁正是艳若桃李的年纪，潋滟风华青春正茂，那脉脉含情的眼眸更是让人心动。难道李渔就从没发现过碧波对他有意么？
　　“我五日后要去趟山西，恐怕要三个月才能回来，咱们商量下这几个月要演的戏。”
　　碧波问道：“去这么久，戏班怎么能没有你？”
　　李渔微笑道：“你这么说，关爷可要伤心了，咱戏班的生意多亏了关爷忙里忙外打点，我不在，有关爷守着定不会出乱子，丫头你放心好了。”说着便领着我去了厢房商议。
　　我问道：“为何避开两个小丫头，偏要在屋里说话？”
　　李渔道：“这次我是想跟你商量下提携新人的事情，她俩在不好说话。”
　　我莞尔：“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碧波，采青，还有新来的冯倾城这三人我挑了出来就是不知道选哪个好？”
　　“咱以前演的文戏多，我现在想演点武戏，下月我准备开十场《白蛇传》，让采青演青蛇。其他的我不管，你是班主，你拿主意就是。”
　　他点点头：“那么，就冯倾城好了，他虽是男旦，可扮相身段担得上倾城二字。”
　　我俩出来迎面正碰上碧波，她这时跟个小兔子一样左右顾盼，面色绯红：“班主你放心，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一定听凤池姐的话，不再和她作对了。山西风沙大又干燥，你随身带些药品切莫水土不服，好生将息自己。”
　　李渔莞尔笑道：“以前像个小狮子，牙尖嘴利的，现在怎么变成了小猫温顺乖巧。”
　　我瞅瞅这丫头不免莞尔：“女大十八变嘛，碧波都十六了，自然变得淑女了。”
　　李渔叹道：“都五年了，小丫头都变成大闺女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现在的我除了在思想上还保留了一些现代人的观念，其他方面已经和明朝人无异了。

　　采青推开我的门道：“姐姐，你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忙什么呢？桌上堆满了的纸写的什么？”
　　她拿起我桌上的一张纸看了看：“你要买店铺？”
　　“恩，这些都是在闹市的店面的出售信息。”
　　她笑道：“要去当老板啦？”
　　“是包租婆。买家门面收收租金。等我唱不动的时候，还可以靠着这点钱过日子。”
　　她不解：“为什么不趁风华正好的时候，找个大户人家嫁了？姐姐你这么漂亮，再说我瞧那乔公子对你也有心思，你怎么还要为以后的生计打算，做个富贵人家的太太自然有人养你。”
　　我道：“你说错了，不是做太太，是做姨太太。富贵人家是不会娶伶人做正房的。”
　　她坐在我旁边认真道：“我知道，可是以姐姐你的品貌即便做妾也不难专房独宠啊，当初清秋姐做台柱子就是为了可以觅一户好人家，你看清秋姐姐不是如愿以偿了么？”
　　“你可知道程清秋嫁的那位徽州富商有几房妻妾？”
　　她认真回忆了道：“算上清秋，一共九房。”
　　我笑道：“是了，前些年是九房，现在恐怕有十方，十一房都不止。我不能忍受在富贵笼子里与其他女人分着一个男人寂寞的度过一生。”
　　采青分辨：“可我听班主说过这位乔公子不好女色，定不是风流种子。”
　　“无论现在多深情，多海誓山盟，谁又能担保待之如初。即便是椒房之宠，到最后不也是长门饮恨么。前有凤求凰，后有白头吟。我不相信我这么好运气能得到一个一心一意待我如初的男人，到了这个妻妾成群的年代我更是不相信。”我目光恳切的对她道：“采青，女人只有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幸福一辈子，千万莫要将一生荣辱托付在男人身上。”
　　她叹息道：“可这个时代哪个女子不是把自己托付给另一个男人，夫家好了，自己才会好。女子要独立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不过天可怜见我还有一身吃饭本事，至少现在不必依附男人。”
　　采青含笑道：“是是，姐姐你最本事。你可有中意的铺子了？”
　　我道：“是有一间，不过价钱太高，我还是看看再说。”
　　“怎么不让乔公子帮帮忙？他人脉广，定能找着间让你满意的店铺。”
　　“不可，找谁帮忙，都不能找他。现在我与他相处还是君子之交，我不愿欠他人情，这世上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采青叹道：“你这犟脾气，我在一旁看着都着急。”
　　我莞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观念和看法，我接受这个时代的制度，但是这个时代却改变不了我的坚持。”
　　采青道：“说得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似的。”
　　我心中叹息，也只有这点坚持还能证明我曾经生活在五百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