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水底（四） ...
-
第二天很早我就爬起来了，因为那个梦之后无论我怎么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了。
那个梦境让我非常在意，我隐约已经想清楚了一些事，但不敢深思，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你的脑袋放在张开的老虎嘴巴里，如果你小心翼翼地退出，也许分毫不伤；你稍微前进一点，就让你死无全尸。
山村的小地方也没什么可吃的，跟着村长粗茶淡饭地吃了一顿，那米粥的味道怪怪的，带着一股很大的碱味，想来大概是地下水的味道太大了。
这一顿饭吃得我浑身都难受，我想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村长一家子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倒是坐在我旁边的孟泽好像让村长更感兴趣，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还不停夸他。
村长他们吃完早饭之后就纷纷出门了，临走还跟孟泽客气说照顾不周。
我确实是有点赌气，任谁被别人随随便便就看扁了心里也会不爽。
我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摆弄着孟泽的那把藏刀，它同我记忆中依然是一个模样，银亮银亮的，掂在手里很有分量。那上面的那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异样的青绿色。
“你还没有回答我昨天的问题，我说过我不再……”
“这事儿你别再管了。”孟泽打断我，他依然是这样我行我素，“我今天就去把那东西解决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那种压迫力好像要把我钻出一个洞来。
他从我手里拿回那把藏刀，“还有，别再靠近那个水库，让我看见了打断你的腿。”
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还跟一样总是喜欢用这种吓唬小孩子一样的话来威胁我。不过我知道，他说出的话就一定会执行，所以如果我真的再靠近那个地方，说不定他真的会打断我的腿。
我整个上午都耗在村长家里，前一天的后遗症开始逐渐浮现出来，四肢无力又有点嗜睡，再加上失眠引起的头痛。我靠在椅子上打了几个瞌睡，后来是被窗户外面小巷里的吵闹声弄醒的。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了。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竟发现窗外逐渐升腾起水雾来。
不过细看的话，除了浅白色的雾之外还夹杂着一滴一滴的小水珠漂浮在半空中，我想这除了孟泽之外没人会做得到这种事来。也只有孟泽拥有这样的力量，他的体内好像源源不断地涌出能量一般，无论是任何人都应该在心底对他的力量抱有一种恐惧一般的强大。
虽然周围的村民仍然不明所以，但是能够突然产生这么多的水的地方，除了那片水域之外没有别的地方了。
我一边急匆匆往水库的方向走，一边盘算着如此多的水如果尽数落回这片土地到底会造成些多大损失。
水库边上只有少数的村民，他们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惶恐惊讶还是害怕，我站在尽量远的地方不让孟泽发现我。不过我想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水库里的水早已所剩无几。越接近水最深的地方雾气越重，周围的淤泥滩上还有很多乱蹦的活鱼。孟泽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小片黑色的影子，逐渐向雾气最重的地方靠近。
我从人群的夹缝中间挤过去，其他人都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我不知道现在再阻止他还来不来得及，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喜欢孟泽这种方式。
只要是孟泽认定的事，无论以什么为起始，最终总是会走向绝对又彻底的途径。
那个女人她没有错，或者说，引起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是她所存在的世界将她引向了这条不归路，无论是谁被如此不公平地对待心里也不会一点怨恨也没有吧？
是谁呢？是谁的错呢？
“孟泽！”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接着往前走，即使是在难以行走的淤泥上他也走得很轻松的样子，我在后面追着他，竟被他越落越远。
在视野中逐渐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如同雕塑般伫立的黑影，那个形状很抽象，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骸，插在那里像是伸长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不断祈求的亡灵。
那大概是那死去女人的尸骨，孟泽大概是想通过破坏它而切断灵与它所依附的本体之间的关系，减弱灵的力量而消灭它。
突然从那些残骸中扑出一个黑影，我认得它，它就是那时不断将我拖向水底的东西。
它出现得太突然，我喉咙一紧，一时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甚至连喊孟泽的名字都做不到。
然而孟泽反倒是应对得游刃有余，侧身闪过之后，他攥着他那把闪着银光的藏刀朝那片废墟中的某个地方狠狠劈下去。
是什么坚硬的东西碎裂的声音，沉重又刺耳，伴随着女人尖锐的尖叫声。
那声音仿佛是从我脑袋里直接响起来的，即使捂住耳朵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那感觉好像是要把灵魂从我的身体里赶出去，即使是保持清醒已经让我拼尽全力了。
我蹲下身努力保持自己的理智，我不清楚孟泽是否也听到了，但那个女人不断在我脑海里尖叫，嘶喊着她的不甘和怨愤。
那是一个生命在终结的时刻对于这个世界最后的控诉。
这种极度折磨人神经的声音持续了一小会儿便渐渐消失了，但我的精神还有点恍惚，直到冰凉的水把我的衬衫打湿全都贴在身上的时候我才稍微反应过来。
“快上去吧，这里一会儿就要被水填满了。”孟泽把刀收好往岸上走去。
我突然感觉很火大，他这种极端的做法一直让我看不过去。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消失……”
“她憎恨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某个人，放任不管早晚要出事的。再说，你不是也干过这样的事吗？”
“那不一样……变成这样不全是她的错。”
“肖遥。”他叫了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再见面以来他第一次好好叫我的名字，“你一个人的怜悯是没用的，因为并没有任何一个罪人在为她的死而忏悔。”
他的话让我愣住了，之后我都思考了些什么也记不清了，也许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落在我身上的水冷得刺骨。
事情解决了我也没什么理由再继续呆在那里了——而且说实话，我对那个地方甚至有种厌恶。
其实这件事的始末早就清楚了，这个村子依然会从人口贩子那里用金钱来交换活生生的人，那变成恶灵的女人想来是被当成某种迷信中的恶相而被害死了吧。这种风气大概是谁也改不了了，如果我说出去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除灵师的工作基本都是靠着口耳相传，不过我也不害怕我没能顺利解决事件的事情传出去而让我没得生意做。那座村子也知道自己做着违法的事，若是说出去必定会遭来追问，而且它地形闭塞，我也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
但还有一件让我非常不爽的事——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我回头看着跟在我后面的孟泽，摆出一张明显是厌恶的脸。
他朝我咧嘴，“你还记恨着那件事呐？都三年了。”
“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
孟泽突然就笑了起来，说：“你三年来还是没有长进啊，还是一样的天真又固执。”
我忍无可忍，朝着他那张让他引以为傲的脸挥出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水底（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