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灵师》ちょう

5、戏（下）

　　后来我找到段祺，单独约他出来谈谈。我们约在一家茶座见面，我早到了些，因为游乐园离这里有点远。
　　段祺准时来了，入座后叫了杯咖啡。
　　“今天……是想问戏园子的事吧？”
　　段祺倒是开门见山，这让我有些意外。
　　“嗯，主要还是你奶奶的事。”
　　段祺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整理思绪。
　　“从哪讲好呢……”他苦笑了一下，“我所知道的也是从奶奶以前写的回忆录里偷看来的，具体的也不清楚。”
　　“没关系，把你知道的尽可能都告诉我。”
　　“嗯……我奶奶原先就在那座戏园子里唱戏，那还是解放之前的事儿了。”他顿了顿，“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奶奶好像认识了一位蓝颜一样的人，是个老师，最喜欢听我奶奶的霸王别姬，不过人未到壮年就去世了。”
　　“怎么讲？”
　　“文ge啊。”他说，“我奶奶也是，那个时候哑的嗓子。”
　　“一个字都不能说了？”
　　“是啊。”他的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听说奶奶唱的戏可好了，不过我没有耳福。”
　　“你奶奶的近亲还有唱戏的吗？”
　　“嗯？”他眨眨眼睛看着我，“我就是唱戏的啊。”

　　“这样就行了？”安先生皱着眉这样问我。
　　我跟安先生正在戏园子的后台，周围演员们有的忙着化妆有的正在帘子后面换戏服。我对戏曲是一窍不通，不过为了坐在台下不至于一头雾水到无聊得睡着，这两天闲着的时候就跑到图书馆借书看。
　　段祺是唱旦角的，这和老太太的蓝颜最爱听的霸王别姬虞姬的花衫相符，不过他说他唱得不大好，我说没事，只要唱就行了。
　　我在后台呆着也是碍事，就跑到外面的露天座位那里等着，我看见老太太早已经坐在那了，在那个灵的右手边。桌子上放了个小收音机，里面放着我叫不上名字来的戏曲，我也分不清什么调，只是直觉地觉得那好像是京剧。
　　老太太好像没发现我来了，一个人闭着眼睛听戏，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隔着老太太坐下来，我们俩中间坐着那位穿着中山装的身影，感觉有点微妙。
　　今天我让安先生把戏园子都清空了，只留下戏班子唱这一台戏。安先生一开始觉得特奇怪，一大帮子人给两个人唱一台戏，这也太胡闹了。我说你都请了那么多人来看了，也不怕这一次了，安先生这才咬咬牙答应下来。

　　段祺出现在台上的时候，我身边的男子突然睁大了眼睛挺直了背，以往直勾勾盯着戏台无神的眼睛仿佛都重新焕发出了活力。
　　戏子啊。
　　我望着台上扮成虞姬的段祺，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男性的刚烈感，多了几分女性的阴柔，但又将虞姬的坚强与痛苦渲染得恰到好处。我不懂戏，看戏凭的全是直觉。戏曲这东西，戏子演在台上，听众坐在台下，双方都是种享受。
　　我不知道他们这些戏服是不是都是传下来的，艳丽的色彩和精致的刺绣在一个转身间模糊成一片迷蒙，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台上剑锋挥下的一瞬间，周围的时空斗转星移，回到了当初老太太和他的蓝颜相遇的那一天。
　　将一段历史压缩在小小的一方戏台，一场生死演述成一段故事，戏里的人在哭，不知道戏外的人是不是也会哭。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我微侧过身，身边的男子依然神情专注，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流下了泪。

　　整场戏谢幕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为演员们鼓掌，身边的座位已然是什么也没有了，隔了一个座位的老太太撑着头睡着了，细看的话眼角还留着点未干的泪痕。
　　不知他们是不是做着同一场梦，梦见了彼此，那时她在戏台，他坐在台下。

　　怀念和牵挂的，也不过是一场幻影，一段时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