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占卜 ...
-
春末的时候游乐园已经准备再次开业了,今年只下了几场小雪,和毛茸茸的春雨,清扫工作并不复杂。没过多久门口的帐篷又重新扎起来,准备工作也都做得差不多了。
隔壁的女占卜师嫌她自己的帐篷里正在做打扫,灰尘到处飞而且冷得要命,就跑到我这里来喝热茶。
她最喜欢喝高山云雾,初尝是苦后味是甜,她总是舔舔嘴唇说还是我泡的高山云雾最好喝。我说那只不过是普通的茶,普通的水。
女占卜师就咯咯地笑,说你知道的,你知道。
我跟女占卜师的第一次相遇是两年前的春天,那时冬天刚过,在帮了游乐场主之后第一年开张。那个季节游乐园还没有什么人,只有零星的父母带着小孩子,还有甜蜜蜜的情侣。我站在帐篷门口的草地上晒太阳朝手里哈气,因为帐篷里面总是阴冷阴冷的。
一位身着黑衣的女士走过我的面前,驻足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竟进了我的帐篷。
我有些惊讶,没料到今天有人会来,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我掀开帐篷帘时,她正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
我之前没做任何准备,这位客人让我有些意外。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在她身上感到任何异样。他穿着一水的黑色,头总是微微地低着,目光在不停游移。这位女士看起来精神状况可不太好,从坐到我这里之后一句话都没说。
“喝茶吗?”我问。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我撕开前两天新买的袋装高山云雾冲开,便宜货,只是泡来解渴用的。
我递了一杯热茶给她,她低着头盯着杯子发呆,热水的蒸汽在她的发梢上结了小小的又晶莹的水珠。
“夫人?”我叫了她一声,她像是刚回过神一样抖了一下。
她双手握住杯子苦笑起来,“已经……不是夫人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突然显得有些踌躇犹豫,最终她才开口。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那您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占卜中并没有提到我会来这里。”
她是一位占卜师,或者说是预言师更为准确些。这个职业总带着几分神秘色彩,她笑说这大概算是种天赋,就像有人天生对音乐敏感一样。
一切都按照占卜中所说的那样进行着,按照占卜中所说的一一应验。她也按照每天的占卜进行着自己的生活,平静而有序。
按照占卜所说的去行动,去遇见,去恋爱,结婚。
直到有一天,她占卜出自己丈夫的死。
她的丈夫死于一场车祸,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从来没有违背过占卜的结果,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更差的结局在等着她。但这次她打算冒一次险,她告诉了她的丈夫,不要出门,因为他今天将会死于车祸。
“后来呢?”我问,因为我并没有从这中间找到需要我的地方。
“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垂下了头,“他死于车祸,我没能改变任何事。”
她沉默了,就像个普通的未亡人一样。
也许更糟,因为她清楚地预见了死亡,却没能做任何事。
“但你来到了这里。”我说,“而占卜中并没有提到你会来到这,有些事已经改变了。”
“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突然哭了起来,“他死了啊!他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开始改变总是好的,被过去牵绊着的人总是无法向前。”我拿起放在旁边裁剪桌布的剪刀,牵起女占卜师的手腕,“既然您走进了我的帐篷,就是我的客人,我必定会尽我所能地帮助您。”
她愣着神看我,一时对我的举动没有反应过来。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是位除灵师,对占卜之类一窍不通。”
“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剪断您与您的丈夫之间还未断的姻缘线。您会记得他,记得之间的所有。”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活着的人更要向前。”
“从预言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吧。”
“您愿意吗?”
女占卜师眨眨眼,未干的眼泪又从她的眼眶里划出来。
“未来什么的,比过去要长得多。”
她低下头,用手小心地揉着眼睛,“可以吗?”她问,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
“可以的。”
我撑开剪刀,在她手腕上方咔嚓一声合拢。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帐篷里清晰地回响,混杂着女占卜师低低的啜泣声。
那之后一周的周一,我的帐篷旁边支起了另一个帐篷,我才发现竟然是那位女占卜师。她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虽然还有些憔悴,但脸色比那天要红润许多。
她说她打算在这里继续占卜,为别人,再也不为自己了。
她说已经被规划好的生活总是显得平淡又无趣,即使能预知危险,也失去了生活的新鲜感。
她说她喜欢现在每一秒都觉得异常新鲜又兴奋的感觉,没有被知晓的未来更让人充满希望。
我决定隐瞒我对女占卜师撒的一个小谎。
“谢谢招待。”女占卜师站起身,把只剩下点茶叶根的杯子放在桌上,笑着道别。
她掀开帐篷帘正要走出去,又回过身。
“明天,会下雨哦。”
“天气预报可没这么说。”
“你是相信天气预报呢还是相信占卜师预报呢?”
“占卜师的。”我笑着答。
其实,并没有什么姻缘线,我剪断的,只不过是一把空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