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莲》八爪

4、第 4 章

　　赵贽没有回寝房，而是一个人来到了书房，没有点灯，也许，黑暗，才可以掩饰住他的痛苦。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似乎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最疼爱的女儿在他面前自刎，最器重的儿子离他而去。
　　“秦叔夜，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不走，我允了她，保你们秦家百年，原以为今生不会再踏足江南，可是偏偏缇莹……秦家，我赵贽有哪点对不起你，却一再再的夺去我的最爱？不该允了她，不该啊……”赵贽把头狠狠的埋在膝盖，只有在无人的情况下，他才能软弱，在人前，他永远只能是强悍到毫无弱点的贤亲王爷。“贽，记住哦，在别人面前，你是王爷，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王爷，但是，在我面前，做你自己就可以，不用强装坚强……”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了，最近又常常梦到了，梦到那些个夏天，梦到江南，梦到在她怀里哭的毫无形象，梦到她微笑的说, “贽,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贽，对不起，忘了我……”，“爹，女儿不孝……”突然原本清晰的江南美景变成了她哭红的双眼，变成了缇莹冷冰冰躺着的尸体，原本涣散的眼神也突的变成了血红，“秦延均，秦庭之，秦家，我要毁了全毁了，下地狱吧，从此永不相见……”
　　“爹——”房门被推开，背着光，看不清来人的脸。
　　“爹——”似乎是有些颤抖的轻柔声音。
　　“澈儿，是澈儿吗，你回来了？”赵贽不置信的问着，是澈儿吗，是那个让他无比的骄傲却又推他到无底深渊的长子吗？
　　“爹，大哥没有回来。”声音依然轻柔却不再颤抖，来人慢慢的走了进来。
　　“哲儿——”赵贽瞬间清醒了过来，起身反手背对着来人。“别过来，哲儿，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吧，不管是不是你惹的祸，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你去处理好了再来。”公式话的语气，早没有了刚才的感情，似乎现在对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而不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
　　“是——爹，我这就去。”恭恭敬敬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不悦。慢慢的退出了书房。
　　“哲儿，不要怪爹，荣华富贵爹可以给你，功名利禄也会给你，这官爵府邸也是你的，但惟独这父子亲情……”
　　北宋徽宗崇宁元年。新皇登基，权力更迭，风起云涌，花落谁家。

　　北宋徽宗崇宁十三年
　　“主子，下个月王爷的寿辰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什么叫差不多？我有教过你这个词吗？”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对——对不起，属下该死。”
　　“绿绡，我饿了，去拿点点心过来。”赵衍哲转过头不再看已经跪下来的侍卫，他一向是个无情的人。即使是从小就跟着自己的忠心耿耿的属下，也是一点情面不留的。
　　不多久，一桌子的点心已经摆好了。
　　“绿绡，来，陪我一起吃。”赵衍哲心情很好的招呼着，绿绡也听话的依了过去。不愧是小王爷的专属侍女，冰肌雪肤，明眸皓齿，和俊逸的小王爷坐在一起，真真是赏心悦目。
　　待赵衍哲用完点心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说吧。”赵衍哲一边喝着茶，一边终于想起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的属下。
　　“回主子，王爷指名要的盈姑娘的金莲舞，盈姑娘昨被人偷袭，脚被弄残了。”
　　“原来是这事，我还当什么大事呢，怎不早说，白白的跪了两个时辰。起来吧。”赵衍哲并没有生气，反而笑意更深。
　　“爹要看的是金莲舞，只要到时有人跳就好了，是谁跳倒是无所谓呢。你说对吧？”赵衍哲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了绿绡。
　　“爷，这金莲舞是盈姑娘艳绝汴京的名舞，怕是没人会了。”绿绡服侍着赵衍哲更衣，揣测着他的脸色说道。
　　“这金莲舞如果那么容易学，就不会是艳惊天下的名技了，踏罢香风飞彩燕，步生莲花片片娇。但是，有一人，从未让我失望过。”
　　绿绡看着赵衍哲的笑容，不由一寒，心下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秦子雍……那个心肝玲珑的巧人儿，却是生不逢时。
　　“爷，今晚……”
　　“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东厢房
　　“子雍，早些休息吧，书，明早也能看。”
　　“爹，孩儿就睡……”
　　“砰——”门被粗暴的推开，秦叔夜心中一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小王爷。”秦叔夜不动声色的挡在秦子雍面前。
　　“秦叔，好象不太欢迎贤侄，贤侄可是特意来说个好消息的。”赵衍哲越过秦叔夜，手指捏住了低着头的秦子雍的下巴。
　　“啧啧，秦贤侄真是长的标志呢，瞧这细皮嫩肉的。还有这难得的小脚。”赵衍哲突然抓住秦子雍的衣摆，用力往前扯，也不顾他重重的往后撞去，顺势抓住了他的脚。
　　“看看，单单这脚，就不知道要有多少小姐嫉妒的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正正好三寸金莲，莲中花更好，云里影长断。再配上贤侄清丽决不逊色于女子的容貌，扮个舞娘自是绰绰有余吧。”
　　“下个月是我爹寿辰，到时希望秦贤侄可以表演一段金莲舞助兴。”
　　“小王爷，这……”
　　“爹——”
　　“既然小王爷亲自前来，咱们自然不该让小王爷失望。”秦子雍不在意自己的狼狈，恭敬的回道。轻轻的掸了掸身上的灰，揉了揉被撞到的后脑勺，慢慢的站了起来。墨黑的双眼静静的凝视着赵衍哲。
　　这世上，有很多种人，有人天赋秉质，有人后天养成，不论资质如何，好好培养的话即使无法成就惊世才情，至少也能风采俊朗。难得的是有一种人，天生傲骨，即使被打进最肮脏的地狱深渊，即使是受到最屈辱的折磨，仍然能保有那股傲气。秦子雍就是一例，虽然才13岁，虽然才13岁却已经遭受到了无边的凌辱，虽然才13岁却已经是一付荣辱不惊，看破红尘的模样。赵衍哲最看不得的就是他那双黑眸，那是一双美丽纯净的墨黑双眸，一双不应该出现他秦子雍身上的美丽东西。下贱的人是不配的，可以妖娆，可以魅惑，甚至可以美丽，但是绝对不可以纯净。可是，赵衍哲却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这13年，没有一刻消失过的，在秦子雍身上所透出的纯净，即使是做着最卑贱的动作，依然没有消失，仿佛他的□□和精神是完全分离的，□□所承受的一切都无法折损他高傲的灵魂。所以这些年来，自秦子雍懂事以来，他贤亲王府小王爷，未来的国之重臣赵衍哲就变着法子折磨他，就为了见他求饶，见他变了脸色，见他惊恐，想来他这个未来亲王竟是做这般无聊之事。
　　“罢罢，我明天开始要陪皇上去狩猎，爹寿诞之前会赶回来，期待着贤侄的歌舞助兴。”赵衍哲无法很长时间的和秦子雍对视，这一点让他很挫败，他不怕他，从他的眼睛里可以读出这样的信息。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怕他，一种是不怕死的，那些人都去见了阎王；另一种人是无所惧怕的，比如秦叔夜，比如秦子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