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上半开的门》大白小D

7、三月街（下）

　　人马杂沓，人流密集得彼此互相交臂，水泄不通得一点儿也挤不进的样子。空气中传来各种中草药的苦味，远处的苍山在这时露出了真颜，开遍的杜鹃花有如一抹红晕。山腰前方印着几团云朵，似几条蛟龙盘旋于山际。
　　而二楼上的居民把各种毛料动作麻利地晾在了窗外搭着的架子上，他们轻轻拍下上面的灰尘。纷杂喧闹的街市里，人们互相交易着，叫卖着。
　　“那边有人跳舞，走，过去看看。”全夏示意一起过去。
　　“我不去。不会跳。”阿吟往后退了一步。
　　“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会跳就奇怪了。”全夏笑道。
　　阿吟一听更不乐意了，怎么劝也不走。
　　“啧，你可真伤脑筋，”全夏轻蹙眉头，“你在这儿，不要乱跑。”
　　全夏离开后，阿吟留在那儿也不是，走也不是。人们多半是对她投以冷漠的目光。
　　忽然，对面一藏书阁古朴的一间屋里，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面目清秀的古代书生模样的人，他正从里屋里搬出一堆又一堆的泛黄的线订书，与整条街相比他就是一个另类。
　　阿吟猜这大概是书店，于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藏书阁面前，书生像未看到她似的继续搬书。
　　他也是神仙吗？
　　全夏第一次来到人类的世界看西洋镜。
　　因为三月街是人流杂多的街市，所以看到各种装束的人也并不奇怪。
　　在这里，人们载歌载舞，歌唱着喜悦，舞蹈着热情，简直比神区的宴会夜市还热闹。
　　难道，是人太多了？全夏心想着，似在嘲笑也似在哀叹。
　　“这位阿鹏哥，怎么不一起跳啊？”一个白族黝黑皮肤的女孩子忽然问全夏道。
　　遭了，还是被人给发现了。
　　全夏苦笑着说：“我是外地来的。”
　　“没事没事，这里的金花很多，会教你跳。快跟我来。”女孩子甜甜地笑着，硬拽着全夏加入到队伍中。
　　“我，我真的不会啊……”全夏此刻后悔已来不及了。
　　“啊，方才看到客人。”书生不经意间看到了阿吟，欣喜若狂，“快进来喝茶。本店已经很久没来客人了。”
　　阿吟走进了冰冷的里屋，桌子椅子上铺满了灰尘，光线有些昏暗。书架上陈旧的深蓝色书皮还有些灰蒙蒙的，纸张早已泛黄。它们就像失去了活力的老人，沉睡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吟双手接过了茶，又把它放在了桌上。
　　“来看看，这是《诗经》《论语》《孟子》……由小生亲手抄录。我一生抄录了上至秦时文献，下至当今所有的书籍。”书生兴致盎然地介绍着这里的每一本书，阿吟听得一头雾水。
　　“你都买了吗？没事，这边的书是唐宋所有诗词文人的亲笔作品……只有这本，是小生自己的拙作，还望笑纳。”
　　“我……再看看。”阿吟打断了书生的介绍，“你这儿真的那么久没来客人了吗"
　　书生听罢，自己垂头丧气的坐在了桌子那面，阿吟用纸巾擦拭桌上的灰尘，书生也用手帕擦拭桌上的灰尘，阿吟却发现他擦的灰尘没有淡下去……
　　“某一天起，这里的生意就开始不景气了。无人能看到我的小店。只有一个很奇怪的女子偶尔来这里……她不买书，硬说她认识我。可我真的没见过她……”
　　阿吟打开那本书生自己的诗作，首诗，居然是灯彩仙子那天留下的。只是结尾多了三个字：赠灯彩。
　　刹那间，阿吟被时间的河流包围。模糊中，阿吟来到了一个灯彩通明的黑夜，令人目眩神晕。周围愈渐清晰从不歇息的人群，在阿吟的身边茫然地经过。
　　在万千灯海中，总有人会因为看同一个灯谜而相知，相识。却在转身离开时情深缘浅。
　　阿吟看到那个书生面色未改地经过自己，他好似未看到阿吟，没有了憔悴的笑，只是茕立着走过。
　　他来到一座石拱桥上，看着一个灯笼出了神。随后，他拿出纸笔，写下了什么，挂在了灯笼上。
　　阿吟的双眼开始朦胧地起了泪水，看得有点生疼。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书生走后，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被压低，传来了灯彩仙子内心深处的声音……浮现了一些她的回忆画面……
　　他是一个穷酸诗人。
　　考了多年不及第。
　　没有一个小姐看得上他，他只能在家帮人抄书，写得一手好字而谋生。
　　家门口孤独的一个大灯笼，每天看着他进进出出家门，想替他分担一点困苦。
　　他每天为灯笼轻轻掸去灰尘，轻言细语。
　　她觉得，诗人的诗是世界上最好的，不为什么。
　　“这穷诗人还用这么美的灯笼？”
　　“直接取了贡献给灯会吧，在这里只会被玷污……”
　　就这样，她被挂在了灯会上。
　　很多人只是冷漠地看了灯谜后，又匆匆离去。
　　灯会那天，他一眼就看出了那盏灯笼。
　　后来，再也没看到他。
　　恍惚间，阿吟又回到了书阁。眼前出现了正在埋头哭泣的灯彩仙子，她正抱着那本诗集哭泣。
　　“迟了，迟了四百年。”灯彩仙子哭花了妆容，喃喃自语。
　　直到半个时辰后，灯彩仙子才收住了泪，眼弯红红的：“当我变成人时，我才看到诗的内容。只是，那过了好久……人怎么那么脆弱，几十年都等过去了，为何不能永远存在……”
　　阿吟的泪止不住地落下来，说道：“我帮你找到他了，就在这里。”
　　“那是这本书，”灯彩仙子举起那本书说，“他不能活几百年，就让书告诉我。这本书以他的形态飘荡在这里几百年，所以我找过他，他就说不记得我。谢谢你让我听到了这本书心里的声音。原来，他一直思念着。”
　　原来，只是本书。
　　人始终敌不过时间的吞噬，只能将思念永存人间。灯彩仙子忘了人只不过只有几十年的生命，而自己却能够带着记忆寻找几百年。可是，这很痛苦，不是吗？
　　走出藏书阁时，灯彩仙子露出了久违的笑：“现在，我终于可以了却尘事了。我要感谢你，我可以预知未来，看到过去，让我给你一些忠告也好。”
　　灯彩仙子轻闭双眼，单手摸着阿吟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她垂下手，叹息：“你将遭遇一次大劫难。小心半夏这种植物。”
　　倏然间，藏书阁永远关上了门，破落不堪。
　　再也不来人类世界了。太危险了。全夏好不容易逃脱了队伍，回到了原先阿吟所在的地方。
　　不远处，全夏找到了阿吟。嗔道：“怎么还是乱跑了？”
　　阿吟蹲下来，脑子里一片眩晕，有些生疼。
　　在梦里，她看到灯笼的笑颜，被风淹没了痕迹。
　　烟花似归啼，
　　晃尽眼中笑。
　　可惜流年殆，
　　远走尘世了。
　　赠灯彩
　　下一次的道别，请不要让我心生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