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夏》成钰

6、第六章

　　阿风近日里跑了诸多冤枉路，因为自家公子总是赖在别院不回来。清成侯府本就大，别院更是偏离主宅，可听公子吩咐，不仅有事情得去别院找他，就连一日三餐也须一并送过去，简直就差夜里也睡在那里了。为此，阿风明里暗里地向公子抗议，公子只微微一笑，道：“等他心甘情愿随我回主宅时，你就不必如此辛苦了。”

　　这天清晨，亦石一如往日去别院寻顾以真，刚进门就见他在槐树下打着包袱，槐花落了一肩。亦石几步过去，轻轻帮他掸去了落花，皱眉问道：“这是去哪儿？”
　　“回家”顾以真头也不抬，手下依旧忙碌着。
　　“这儿不算你家么？”亦石不知怎的就有些恼，手覆上去压住了顾以真的手。
　　“自然。我要回洛州去看看爷爷，过几日是他生辰。”顾以真拂开亦石的手，继续收拾东西。
　　“那我陪你一起。”亦石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
　　“不用，路途颠簸，侯爷金贵，受不起。”顾以真打好了包袱就要离开。
　　“不许走”亦石一急，上前一步就堪堪横在了顾以真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亦石的下巴快要抵上了顾以真的唇。
　　顾以真仰面望着那双固执地眸子，顿了一会儿，别过脸道：“我不是好人，你离我远点儿。”
　　“这是什么话？左右今天我是要和你一起的。”
　　“随你。”顾以真叹口气，坐了下来。
　　于是阿风又开始抡着脚来回跑，帮公子收拾行李。

　　洛州离平京不远，马车走了两天也就到了，最后停在了一个篱笆院前。阿风先下得车来，还未站稳，就见一抹红色直直撞进了怀里。
　　“哎呦……”
　　阿风一低头，见一个十四五的女孩从自己怀中跳了开去。
　　“哪儿的丫头，走路看着点儿”阿风撇撇嘴，打量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女孩。
　　“哼，自己不长眼站在人家门口还道是别人的错”女孩瞪他一眼，拍拍衣襟，“你……”还欲再说时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下得车来，顿时眉开眼笑，扑了上去。
　　“哥！”
　　“野丫头，没人管你又闹爷爷心了不是？”顾以真抱住顾以若，一脸宠溺地笑着。
　　“是是是，真该管管，我替你管。”
　　顾以若头上被敲了下才晓得哥哥身边还站着个人，长身玉立，可惜一脸坏笑。
　　“竟然是你？今天来还要喝酒么？”
　　“我承认酒量不及你哥，但要灌醉你这小丫头，轻而易举。”亦石眯着眼看向顾以真，笑得暧昧。
　　“不行不行，这不公平，要喝也应该是我和……他”顾以若一脸窘迫，看阿风正愣着神，一脸温文，便信手指了过去。
　　“啊？什么？”阿风回过神来迎上了自家公子的一阵大笑。
　　……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有说有笑着进了院。顾以若冲在前头，喊着“爷爷”。

　　一个满头华发，佝偻着腰，身形单薄却目光矍铄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爷爷，以真回来了。”顾以真几步上去扶住老人，竟一脸歉疚。
　　“回来就好，让爷爷好好看看你”老人满眼满脸的笑，“唉，怎么出去就瘦了，这小子”。
　　“爷爷我们进屋吧，外边风大。”
　　“好，好”
　　亦石才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药香，屋里陈设简单却很干净。
　　老人拉着顾以真喃喃地念叨了好一阵子，这才问起亦石：“老朽方才怠慢了，这位公子是？”
　　“老人家客气了，晚辈是以真的朋友，便陪以真回来看看。”亦石笑着做了个揖。
　　“公子好气度。”老人颔首笑笑。

　　第二日便是老人的寿辰，像往年一样，老人只想一家人坐一起吃顿团圆饭，亦石便也随着坐了下来。菜色很简单，酒也只是自家酿的腊酒，可一桌人吃得甚是欢心。老人喝了几杯就有些醉了，拉着顾以真反反复复说：“小子，你要好好的”。顾以真任爷爷拉着，眼眶竟微微发红，不曾醉酒的他今日没有喝酒也都醉了。

　　亦石看在眼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苦涩，他记得母亲临终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亦石啊，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将来出了什么事也不要和哥哥闹，如今这世上能照看你的也只有他了。”一杯酒下肚，眼眶发起热来。

　　人幸福的时候，总是容易忘记时间。很快就到了回京的日子，顾以若缠着顾以真要和他一起回去，被一口回绝，小丫头哭哭啼啼，亦石便委了阿风去哄。阿风笨着嘴捣鼓了半响，却被顾以若摇着臂打湿了整个袖子。

　　老人带着泪水涟涟的顾以若送他们出了院子，对着亦石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拱了拱手。最后拍拍孙子的肩，叹口气道：“爷爷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有些事总要放下，以真你从小就通透，不应该在这种事上糊涂呀。”
　　顾以真垂下眸，神色不明，点了点头，抱住了爷爷苍老的身体。

　　马车迎着风一路绝尘而去，顾以真回望依旧站在风尘中的爷爷，他还颤巍巍地挥着手，白发随风飞得狷狂，这一别，但愿不会是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