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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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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着并蒂莲的檀木琴静静躺在落满灰尘的角落里,全然不知自己的主人正坐在黑暗中兀自发呆。平心而论,顾以真确是很生气,但却不是因为知晓了亦石喜欢凌亚,因为即便亦石那样一番作为,凌亚也并没有相信亦石的话。亦石,从来都不是威胁。那,为何看见亦石就会无端端地发闷?
想来这清成侯府也不是个易居之所吧。还是尽快探查一番,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东西就趁早脱身的好。顾以真拿定主意,朝院外走去。
月悬高空,亦石反没了睡意,披件衣服,悄悄起身。他从来都不知道夜原来这么静,清清冷冷的月光洒了一地,微凉的风拂过面上,也许这时候才更适合想清楚许多事。他轻轻向前走去,生怕一步踩重就坏了这难得的静谧。
远处摇曳着一星烛光,亦石眯了眼朝那边望去,是书房。这么夜深了,阿风还在那里打扫?亦石想着就突然起了玩心,蹑手蹑脚朝书房走去,不久便到了窗外。
然而书案前灯火摇曳处却是另一张脸,淡金的发在昏黄的烛光下柔柔顺顺,漆黑的却愈显明亮的眸子正专注地盯着一本书。怎么是他?这么爱看书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何必要这样?亦石本想进去,但前日在琴店的一幕却又无端地钻入脑海,这样见了面,岂不更尴尬?还是回去吧。亦石转过身却迈不开步,只盯着一地月色发呆。
顾以真在灯下一本本地翻着书房里的札记信件,看了大半夜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便又一本本地放回原位。放到角落时碰到了一本奇怪的书,内容很冷僻,是讲各地奇花异草的杂书,就是厚了些,特别是书皮。
顾以真心下一动,摸索着书皮的粘合处将书皮剥开。果然,书皮里有夹层,夹层里面有许多小条子。顾以真一条条抽出来,在昏暗的灯下端详起来。
第一张上写着:“安排在顾家的人已经到位亦真”
第二张上写着:“人马已至疆界,可随时配合行之”
第三张:“明日子时,烟花为号亦真”
第四张:“被俘之人皆已买通,录其口供即可行之”
第五张:“……”
顾以真再也看不下去了,捏着纸条的手抖得厉害,追寻十年的真相就这样被生生撕开在眼前,他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忘却的一幕猝不及防地回到了眼前。
火,到处都是火,黑夜中漫天的红光逼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哭喊呼救声,只有火焰溅起的“噼啪”声。八岁的顾以真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却感觉不到难受,泪水和着汗水大滴大滴地跌落,却打不灭一丝火。脚下的尸体远远近近地铺开,每一具都在烈火中冰冷刺骨。顾以真扯着嘶哑声音哭喊着,翻看着每一具尸体,他多希望自己一个也不认识,可偏巧却都很熟悉,全家八十三口,除了上月刚走的大哥和刚才回来的自己,竟一个也没漏掉。早上不是还说着笑着么?为什么自己出去一趟回来,就都满脸是血地躺在这无边无尽的大火中?头越来越重,火光也渐渐模糊,顾以真躺了下去,心想,这么睡在火海中,跟着爹娘去另一个世界,也好。
要是当初真的没再醒来,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累了。
亦石站在门外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里面传来“啪”一声,接着便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大半夜的也不知怎么了,亦石便决定进去看看,刚要推门,门已被拉开,亦石愣了愣,便被顾以真一把推开,那个瞬间,他看见他一脸泪痕,带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忘记的表情,说不清是恨是恼还是疼,迎着月光,如霜雪般冰冷。
顾以真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么匆匆地离开,不是回别院,而是朝大门方向去了。亦石只觉情况不妙,便急急跟了上去,到了门口顾以真径直出去了,而自己却被王兄派来日夜换岗的人拦下,才想起自己还在被禁足。
亦石一阵烦闷,再次回到书房,把所有的灯都点上,这才看清书房的地上躺着一本被撕掉皮的书,是几年前自己为了讨一个公子欢心,学着种花时从御书房讨来的,这么久了,早就不翻了。难道顾以真和这书有什么故事?
亦石捡起书,翻了翻,没什么特别之处,正要放下,忽见一页纸悠悠落到脚下。亦石捡了起来,上面只有六个字:“顾家灭门事成”。没有署名,但,笔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王兄的笔迹。
当年的往事虽然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但亦石还是隐约记得的。顾家,应该是大将军顾臻家。那年,王兄还是世子,顾臻功勋卓著,却处在瓜田李下的境地。一天夜里,北疆数人突然潜入了平京,执掌平京守军的顾臻竟没有察觉。后来,这些北疆人被抓,供出他们和顾臻联络好,进了王宫,杀掉王,顾臻就可带兵开平京城门,迎北疆王进京,更有顾臻家的仆人出面作证顾臻与北疆王曾多次密谈。于是,顾臻谋反,赐全家毒酒,是以灭门。只是第二天,不知谁放了把火,顾家一片火海,烧了整整三天,火灭后,数够了八十二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没有漏网之鱼。
当年亦石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觉着顾臻谋反,于理不合,若是反,带领三军时就反了,何必等到手中只有寥寥数人的平京守军时。只是亦石那时候觉得顾臻死的活该,他一向讨厌他,是有原因的。
现在,这张纸条赫然出现,看来顾臻谋反,确有隐情,而且和王兄脱不了关系。那么顾以真,他是也看见这张纸条了,更或许,他看到的更多。他也姓顾,难道他是顾臻的家人?或者,是旧部?
不管是怎么样的事实,亦石一想起书房门口顾以真的那张脸,心里就阵阵发寒。怎么办?万一,万一顾以真认出了笔迹,那他大半夜跑出去,如果,如果真的去了王宫,那必定是死路一条。亦石不敢往下再想,立刻把府里大半的人张罗起来,指了阿风带人进宫去寻顾以真,告诉阿风,找到了就什么话都不要说,把他带回来,他若不肯,就捆回来。
天渐渐亮了起来,出不了府的亦石在门口踱来踱去,也不知踱了多久。阿风还是没有回来,报信的人每隔两刻便回来一次,每次都说没找到。
顾以真停下步子,望了望天边的启明星,这夜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日在琴店看见顾以真和凌亚的亲近,他并不是为凌亚生气,而是为顾以真。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想到万一再也看不到那张妖孽的脸,就惊慌失措。
天已经完全亮了,路上人也多了起来,奇怪的是他们大多数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去,脸上表情奇奇怪怪,相互叽叽咕咕,难掩兴奋之色。亦石心里发慌,便遣了一人随便拦个路人问问。
那路人说:“你们不知道吗?菜市口要处决一个刺客,说是刚抓的。听说还挺年轻,长得也俊俏呢,你说这人,大好年纪做什么不好,唉……”
亦石再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得厉害,不由自主向外冲去。门口守卫跪了一地,气势冲天地一起拱手道:“侯爷三思”,见侯爷充耳不闻,只好赶紧站起来拦住,谁料平日里看着温文的侯爷竟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了三四人。守卫们再次扑上去拦住,又被侯爷几脚踹了出去。领头的情急之下忙对手下人道:“侯爷要强行出门,快进宫去报。”
“有什么可报的?”一张冷冰冰的面孔出现在了眼前,所有人瞬间静止。
“顾以真,你这个混蛋!”亦石冲上去,对着眼前人就是一耳光。
顾以真怔了怔,忽而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一脸苍白的亦石,他说了几个字,声音很小。但亦石听到了。他说:“对不起”
清晨,风轻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