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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卷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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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州水乡,南绥江南。四月晚春,烟雨迷蒙。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早已湿透,街上依然熙熙攘攘。姑娘家打着油墨纸伞,追逐嬉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其中,白悠悠的槐花落了一道,淡淡的香味随细雨飘散。
玄晖医馆就在这条街的尽头,转过街角,才能看到小巷中毫不起眼的匾额,清清淡淡的四个字印在上面,并无特色。与之相对的是匾下拥挤的人群。医馆内的角落坐着一人,闭眼凝神,两指搭在面前人枯黄的腕子上,良久睁开眼,笑着说些什么便吩咐伙计抓药。
“下一位,杨亚南!”药童清亮的声音未落,就有一人横眉竖眼,“腾”地一声坐在了诊桌前的椅子上:“咳咳,最近头脑发晕,茶饭不香,呃,闷得慌,怕是,怕是得了什么怪病,你给我好好开几服药,只要能治好我这病,我有的是钱,还有就是……”
“哼……”司佦冷冷一声就打断了桌前人的话,细细看了他一会,低低一笑:“确实病得厉害,我这里有颗灵药,可枯木回春,就是……”
“我说了,钱不是问题!”
司佦又一笑:“真是爽快人,呃,二百两”
“啪”一声,一张油肥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你大白天抢人啊,一颗药这么贵!”
四周忽然从喧闹中静了下来,司佦瞥了眼那只手,低头提起了笔:“你要是觉着不值就走,这洛州城里有的是医馆。不要耽误后面人时间。”
那只油肥的手攥成拳,在桌子上狠狠压了半晌,最终松了开来。
“好,好,要是好不了,我就砸了你这场子!”
一阵风扫过,散发微乱,司佦抬头,脸上依然是淡淡微笑,声音一如既往:“下一位”
医馆里喧闹依旧,人来人往,从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到锦衣绣口的老太爷,相安无事,一个个看病抓药离开。
守夜人打着梆子第三遍敲到街尾时,玄晖医馆才打烊。司佦遣了伙计关了门,坐回桌前,开始整理病录。
城南谭大娘的关节炎又犯了,林家女儿还有几日就可痊愈,隔壁阿孙今天没来取药,还有明天得给小石头送药过去,顺便带件棉衣……
暗黄的灯火闪闪烁烁,司佦皱着眉提笔勾了一会儿,有些倦了,便熄了灯朝内室走去。
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已中天,司佦披衣坐起。因为夜里常常有人敲门寻诊,且大半是急事,司佦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偶尔还会惊醒几次。近几日听了些传言,不知怎地就睡不着觉了。司佦坐在桌前,也不点灯,静静在漆黑里发呆。
“啪啪啪!”“快开门!”“啪啪……”
司佦游于物外的神被拉了回来,知道这时候来敲门必然是严重了,草草揽了衣服快步去开门。掌了灯,看清来人怀里抱着一人,司佦忙帮着先把人挪上榻,才端了灯走近来看病人的脸色。这一看司佦怔了怔,不是因为这人青黄的脸色,而是这眉眼。
直到被身旁的人喊了声“大夫”司佦才回过神急忙切脉扎针,不消片刻病人吐出了一堆秽物,一口血。
“他已经没事了,方才是误食毒物,吐出来就好了,明日回去好好休养,今夜先宿在此处吧。”司佦转身收拾起针药。
“如此,便多谢大夫了,今日出门匆忙,未带诊金,明日在下自当重谢。”
司佦方才忙着救人,未曾注意到抱人进来的人,现在松下心神听他的声音传来倒觉得似曾相识,便转身去看,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借着恍惚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比之前多了沧桑,却更添俊朗,“不思量,自难忘”,司佦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句。见那人也正皱眉打量自己,便微微偏了头,道:“客气了,公子无事便在这里陪他吧,我困了。”说完就要去睡觉。
“且慢,在下亦石,请问大夫名讳?”
“司佦,司马的司,人在石前的佦。”
“司大夫果然名不虚传……”亦石看着司佦慢慢转过脸,忽然就忘记方才要说什么了。之前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一直以为他相貌必然出尘,如今仔细一看发现司佦其实长得并不好看,混在市井中甚至有些丑陋。
“看够了吗?我要去睡觉了。”
亦石发觉失态,有些尴尬地笑笑道:“司大夫见笑了……”
“唔……”
榻上人醒转过来,亦石听见声音,也顾不上许多,一跨步过去,将挣扎着要起来的人扶了起来,道:“以真,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救我。”榻上人伸手搂住了亦石,亦石也轻轻回拥着他。
“我想喝水,你帮我倒点……”这人嘴上这么说,搂着亦石的手却丝毫不松。司佦看着眼前诡异的场面,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很尴尬,忙说“我去吧”,转身出了门。
出了门被夜风一吹,司佦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也顺带着想起匆忙间没拿茶壶,便定定神,推门回去取。
亦石再看了一遍搂着的人,是以真,顾以真,自己终于把以真寻回来了,从早上门前相见到刚才他醒过来,一天之间发生了太多事,自己有些措手不及,但一想到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心中便无限欣喜。
可是他不知道,顾以真搂着他的手正捏着一根针朝他脖颈致命处扎去……
司佦推门进来,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副模样。
“住手!你在干什么?”司佦一个箭步冲上来,在针接触到亦石皮肤前一把抓住了顾以真的手。顾以真微微一抖,用力挣脱司佦,将针迅速藏了起来。
亦石闻声转过头,一脸惊诧地看向司佦:“怎么了?”
“他……”司佦看着毫无表情的顾以真,缓缓放下还举在半空的手,只觉后背一片冰凉,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抓到现成,又有什么好说。
见司佦如此,亦石又回过头去疑惑地看着顾以真,顾以真也摇摇头,一脸惊惶。
亦石眼中闪过什么,复又平静,回头道:“司大夫,还请帮忙倒杯水吧。”
这样的情况,司佦怎能迈开脚,便脱口而出:“要倒自己去倒,开水就在外间的炉子上。我是大夫,又不是给人使唤的丫头。”
“司大夫你……”亦石看着已经顺势坐下的司佦,只好起身自己去,却被顾以真一把拦住。
“不要离开”顾以真眼中流露的分明是惶恐。亦石顿了下,拍拍他的背,还是拿起茶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