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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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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这日黄昏,亦石从军医那里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军中时疫已经控制住了,大约再有两日大军就可以启程回京了。当亦石向大家宣布这个好消息时,所有人都难掩喜悦之色,荒草凄凄的雪地在落日的余辉下顿时温暖起来。想到临走前阿风的一脸埋怨和顾以若抱着她哥哥哭得红肿的眼睛,亦石甚至比这些将士们还要急切。
倒是顾以真听到这消息时并没怎么惊喜,只倒了杯茶在手里静静品着。
“以真,这次回去就给阿风和以若把婚事办了如何?都拖他们半年了。”亦石随手捏起顾以真的一缕头发在指间绞着。
“嗯,好啊。”顾以真随口应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以真,我想听你弹琴。”亦石放下了顾以真的头发,端详着他的侧脸,不知是说给谁听。
“嗯?你说什么?”顾以真放下了茶杯,转过脸来看亦石。
“没什么,我想亲你了。”亦石嘻嘻一笑,一把就将顾以真揽进了怀。
“报!”亦石的唇刚贴上顾以真的额时一个亲兵冲了进来。
“报,侯爷,陛下圣驾已至瞭远关外,陛下宣您即刻前往关外述职。”亲兵的双手托着一轴黄绫。
亦石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没有理跪在地上的亲兵,依旧在顾以真额上郑重地落下一个吻,他揉揉顾以真淡金色的头发,最后在他耳畔轻轻道:“这次听我的,不要跟来了。离开这儿,从此山高水远,君自保重。”说罢就要抽身离去,却不料被顾以真紧紧攥住了衣角。亦石低了头,堪堪对上了顾以真那双发红的眼睛,便急忙别过头去,掰开了顾以真的手,转身离去。他没有回头,因为在他转身的一刻,眼泪突然滑落。
亦石到关外时已经入夜,御帐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官靴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御帐里一片昏黄,很是温暖,帐子中央还有宴桌,桌上酒菜甚为丰盛。穆王就端坐在宴桌的上位,见亦石进来,眸子里的光闪了闪,随即挥手屏退了左右。
“王兄怎么亲自来了,此地实在不宜……”
“没什么不宜的,念及亦石你在此困顿已久,孤就亲自过来看看。来,坐。今儿我们兄弟俩一醉方休。”穆王眯了眼,神情说不上是喜是怒。
亦石不再推辞,坐下来道:“也好,走了这许多路,正好饿了。”
兄弟两人碰了几杯,却没再说什么话。直到酒壶见底,穆王才悠悠开了口:“亦石,孤记得你那幕僚顾以真曾替你讨过一方古玉,孤今日想再玩玩,你可有带着?”
亦石看了眼穆王,从怀里揣出块月牙形白玉放在桌上,笑道:“王兄小心玩赏,这可是以真对我的一片情意。”
“哦?”穆王拿起古玉,在灯光下细细欣赏着,良久叹口气道,“果然是好东西。”突然,他扬起手将玉狠狠地掼在了地上,“啪!”一声脆响,那方美质良玉碎成了两块。
穆王俯身去捡碎玉,却听亦石的声音懒懒传来:“王兄不必细看了,那块玉的断层上刻了一个‘西’字。这玉本是一对,另一块是日形玉,日形玉的断层里也有一个字,‘辽’。”
穆王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声音也沉得厉害:“你果然,果然私通西辽,图谋不轨!”
“哈哈……”亦石一阵冷笑,声音也带了几分醉意,“他们利用我果然没找错人。”
“你!”穆王气急,一个巴掌甩在了亦石脸上。
亦石的笑声戛然而止。许久,他才抬起眼,抖着声音道:“王兄,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人想……”
亦石话未说完就见三尺青锋朝着穆王心口直直刺去。亦石一个激灵,闪身挡在了穆王前面。
剑势如脱缰的野马,离亦石越来越近,可最终却停住了,停在了离亦石左肩一指宽的地方。执剑的黑衣蒙面人眼里一片惨然。
“快走,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亦石拨开剑头,声音冷冷的。
“回头?”黑衣人拉下了面巾,“我今日来就定要取这昏君狗命!”
穆王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推开亦石,嘶哑的声音里带了万分错愕:“顾以真?怎么是你?”
“我的本名叫顾珺。”
“原来……你是顾臻的儿子,来人,给我拿下这贼子!”穆王认出了眼前人,气得发抖。
“以真快走!”亦石推了顾以真一把,却推不动。
“哈哈哈……”顾以真上前一步把剑架在了穆王脖子上,“费这么大周折把你从王宫里引出来便是都计划好了的,你放心,帐外现在都已换成了我的人,你现在要做的便是下罪己诏,为顾家沉冤昭雪,然后引咎让位给亦石,或许我还能给你个全尸。”
“以真,你哪来的人?”亦石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你的部下,我已经收买了。”顾以真没有回头,眼睛仍盯着穆王写满惊恐的脸。
“原来,”亦石苦笑着,声音凄惶无助,“原来,你和凌亚说的‘自有办法’是这么个办法。”
“你怎么知道?”顾以真握着剑的手突然抖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邱贵被腰斩的那天下午,你离开后我去了山水间喝酒,我就坐在你隔壁。你们的计划,西辽给的谋划,一字一句,我都听到了。”
“那你还……”
“我不想说出来,只待着有一天你能自己放下,所以……”
“所以你就心甘情愿被利用着?你怎么那么傻!”
“以真,放了王兄,走吧。”亦石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顾以真。
“不!顾家八十二口的清白,他必须得还!”顾以真挣开了亦石,言语中凌厉之气尽显。
穆王突然发出声冷笑:“顾家八十二口的清白我来还,那南乡十万人的性命谁来还!”
“南乡与我何干!我只知道杀人须偿命。”顾以真一怒之下剑就要刺上去。
“不要!以真,如果我说你爹是罪有应得,你信么?”亦石一把握住了顾以真的手,“我今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十三岁那年和你爹一起出征北疆。南乡是北疆边界的一座小城,那里住着的既有北疆人,亦有我南绥人。是我出计帮你爹破了南乡,不想我回朝后三天你爹便下令屠城,整整十万人啊!流血漂橹,残肢成山……”亦石再也说不下去了,汗和着泪无声无息地从脸上滑落。
“我不信,我不信!”顾以真沉默半晌,突然扔下剑,发出一声嘶吼。
“你不信?”穆王拧着眉,发青的脸上怒火横生,“我也不信,那时我尚是世子,我的外祖家就在南乡,我赶了一个月的路去看外祖,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血肉横飞,我能信么?”
“不要说了!我爹不可能做那种事,你不要胡说!我现在就杀了你!”顾以真脸色已然惨白,他蓦然捡起剑朝穆王乱刺过去。
“住手,以真,你冷静些!”亦石拔出腰间佩刀挡住了顾以真的剑。
“你让开!”顾以真用尽全力想要掀过亦石的佩刀。
“以真,若你真要报仇,便先杀了我。”亦石的佩刀丝毫不曾松动,氤氲满水气的眼眸紧紧盯着顾以真。
“你以为我不敢吗?”
亦石的手突然一松,佩刀倏忽落下,剑朝亦石的脖子猛然削去。
顾以真亮晶晶的眸子突然睁大,双手收势不及一个趔趄朝前倒去。
一缕青丝从亦石肩头悠悠飘落,剑“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顾以真跌在了亦石怀里。
“让开!”顾以真挣开亦石,才发觉穆王这才不见,便扔下一句“不要跟来”就提了剑朝帐外追去。
黑漆漆的夜无边无际,顾以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外奔去,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事实上他根本分辨不了方向,只觉着满心的委屈满脑子的混沌无处发泄,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悬崖边,停住脚时大脑一片空白,寒冷地山风吹得心愈发不知所措。
“阿弥陀佛,施主是要寻短见么?”浑浑噩噩中飘来一个声音。顾以真偏了头看去,不由得惊讶出声:“左右,你怎么在这里?”
那坐在崖巅的人也是一惊,站了起来:“竟是顾施主?老衲来这里,悼念个故人罢了。”
“故人?”
“对呀,他走了半年了,如今也只有喝着他教我酿的酒才能隐隐找到些他的味道了。”
顾以真神明一清,忽然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话,又想到今日的一切,不觉潸然泪下,“你那位故人,他真是个清明人,他是该多懂取舍才酿得出那样的酒。”
“是啊,十年了,他收养的那孩子也该成人了吧,只愿那孩子也能如他那般才好。”
“什么?”顾以真忽然觉着事有蹊跷,“你那故人他名讳为何?”
“周正楠,你的爷爷”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等你许久了。”左右叹口气,继续道,“你爷爷,到底还是看透了你啊。你知道他为何一生为何无亲无故,只收养了两个孤儿吗?”
顾以真摇摇头,只觉着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会很骇人。
“你爷爷本是南乡人氏,他逃到了齐山我才知道他全家都已在南乡遇难。在齐山住了些时日后他听说顾臻伏法的消息,本想去顾家的废墟前祭拜一番家人,却不想遇到了还活着的你。他是个大夫啊,所以,他舍下了恨,救了你,抚养你长大……”
顾以真只觉得脑中一片晕眩,缓出一口气道:“我凭什么信你?”
左右冷冷地看了顾以真一眼,扔过来一方绢帕,道:“看看吧,这是你爷爷当年托人带给我的。”
那上面的字若行云流水,正是爷爷的字体“……我已决定,对顾家的仇恨可以放下,这孩子必须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