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夏》成钰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腊月的天甚是严寒，西北风呼呼的吹着，刮在人脸上干冷干冷的。营地四周一片冰天雪地，除了为数不多站岗的士兵呼出的白气，这里几乎没有活动着的物体。亦石站在帅营前，身上披着的黑色狐裘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甚是耀眼。他站了许久，除了一直皱着眉没有过其它表情。

　　三万人的军队耗在瞭远关已经约摸五个月了。可事实上，六月份亦石领兵来到前线时就发现西辽军队根本没有大肆进攻的打算，他们似乎是在拖时间，因此三万南绥大军轻而易举便夺回了瞭远关，这样简单倒叫亦石很是心慌，他先后派了三路人马前去西辽边境试探，只是发现西辽一直保持着被打怕了的龟缩状态，连城防的守军也陆陆续续撤了。既是如此，亦石也只能暂且放下心，召集军队准备回朝，毕竟王兄对自己的猜疑未曾少过半分，这样独自领兵在外，时间越长越是瓜田李下。

　　可是变故总是发生在胜利的前一刻，就在所有人都收拾行装准备凯旋之时，军中突然爆发了时疫，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不到三天，三万人有近一半都病得起不了床。发病的症状很平常，不过是发烧腹泻，要不了命，可却让人四肢乏力到无法行动，最麻烦的是此病久不能愈且传染性极强。十几个军医忙得焦头烂额，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却依旧是治好一批又病倒一批，军队根本无法开拔，如此反反复复便在瞭远关待到了今日。

　　如今军队里上上下下唯一没有得过疫病的便只有自己了。亦石叹口气，揉揉冰凉的手，狐裘从肩上滑了下去，亦石还未来得及去拉，就有一双手轻轻地把它带上来重新覆在了他肩上，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清亮的声音：“想什么呢，在雪地里站那么久，冻病了谁来给我暖被窝？”
　　“以真，”亦石转身回握住顾以真搭在他肩上的手，那只手似乎比自己的还要冰凉，“这个月跟朝里要的粮草和药草到了吗？”
　　顾以真摇摇头，垂下的眼眸里一片黯然。
　　“也是，”亦石冷声笑了笑，“要我是王兄，听到一连四个月因时疫无法回京的奏报也会怀疑，他没有以‘带兵不归，蓄意谋反’的罪名派人来围剿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顾以真被亦石握着的手抖了抖，嗫嚅道：“你对他的猜忌就一点恨意也没有？”

　　亦石看着他冻得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让他的脸贴近自己的脖颈，企图给他更多的温暖，半晌才答非所问地道：“以真，我们两个人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好好地在一起不好么？我的心全都给了你，没有余地去恨他，况且，他毕竟是我哥。”
　　“亦石……”，顾以真缩了缩鼻子，声音有点哑，他的脸在亦石怀里蹭了蹭，闭了眼享受着这个温暖的怀抱，“等大家的病都好了，我们就回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守在你身边好不好？”
　　“好。”亦石只想停留在这一刻，哪怕拥着怀里的人直到冻死在雪地里。可是，全军三万将士还等着回家，他们也期待着亲人这样的拥抱。

　　“以真，”亦石拍拍顾以真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几天前他已经查到了将士们染病的原因，这根本不是什么时疫，是轻微的中毒。据军医说，这种毒一般人配不出来，而解药也只有配药的人才会有。虽然没有查到下毒的渠道，但亦石已经隐约猜到了下毒的人，这军中只有自己没得过病，以真的爷爷是大夫……亦石反反复复想着这两句话，依然开不了口，他觉得还有那么多不确定因素，万一不是以真而自己又真得说出了猜疑的话，那以真的心怕是要伤透了。

　　亦石咬咬唇，无端地想起了一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以真，”亦石暗暗告诉自己这次真的要说了，抚着顾以真背的手冷汗涔涔。
　　“嗯？”顾以真温软地哼了声。
　　“你……我们进去吧，小心着凉。”话到嘴边果然又变了。
　　亦石叹了口气，抱着顾以真进了帐。

　　不知什么时候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洒了一地光辉。穆王坐在自己的寝殿里，捏着凌亚的折子，不知不觉走了神。已经四个月了，亦石他还不回来么，他是觉着没玩够，还是，他真得抱了不臣之心？平京还有四万人马，可惜布置得很是分散，万一亦石突然在自己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出现，那么……案上凌亚的折子里已经写得很明白了，最保险的法子便是自己带兵亲自前去瞭远关探查时疫，先发制人。可是……穆王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心里莫名的烦躁。

　　“陛下”郑公公弯腰小跑进来，“前方传来急报，在催粮草了。”
　　“是么？”穆王冷笑一声，“不过迟了半个月，就急成这样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穆王一拂袖，脸色铁青，站了起来，沉思许久，又坐了下来，最后沉下声道：“替孤研磨，传旨城内三军，现如今孤就亲自去看看这时疫，了结了这桩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