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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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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阿夜,你当真下定决心了?”大哥饱含威严的声音隐隐响起。
“出去看看也好,皇甫先生医术卓绝,为人方正,阿夜能拜他为师也算是缘分,不会有问题的。”二哥温和的声音传来,可声音中似乎有着那么一丝失落和痛惜。
三哥已经抱着四哥哭的说不出来话了,四哥叹口气,一边轻声叮嘱着她出门在外,凡事均得注意小心,一边还得安抚三哥。
五哥沉默着,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她睁大眼睛,贪婪的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几位兄长的音容笑貌,曾经在黑暗中反复设想过无数次啊,如今都这般清晰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可惜,她才刚现光明,就要随皇甫远游去了。
虽然极度不舍,可她内心却是雀跃的,面前这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新奇,五光十色。
她曾一遍又一遍的缠着六哥讲给她听外面的故事,从星辰日月,到万里河山,曾经对她来说,都是那样的无法想象,遥不可及,如今,她可以亲身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山川河流,用自己初见光明的眼睛,去饱览那壮丽日月。
只是,六哥呢?六哥在哪里?
几位兄长都来了,怎么会独独不见六哥?
她还根本未见过他的容貌啊,虽然曾无数次抚摸过他的脸庞,可是,即使再怎么想象,也总比不过亲眼所见。
明明六哥答应过她的,只要她眼睛复明,第一个看到的就要是他,可是如今,六哥到底去了哪里?
对了,五哥和六哥是孪生兄弟,他们相貌也是一模一样的,看不到六哥,多看看五哥也是好的。
她压下心中的失落,兴冲冲的转回头去看五哥。
却发现,五哥不知何时起,脸上多了一副面具,戴着面具的脸庞看不见任何表情。
大哥的声音依旧传来,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可我为什么看不见五哥的脸,为什么?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我知道你们疼我,你们由我任性,我已是感激不尽,可为什么我问起六哥,你们总是含糊带过?
还有娘呢,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她不是一直在家吗?
六哥,你到底在哪里?
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的脸?还是……你不愿意?
面具忽的在眼前放大,她惊喘一声,猛的睁开眼睛。
眼前,是破旧的床顶,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想起来,这是在客栈。
手慢慢探进衣内,摸索到一方沁凉,紧紧握住好一会,方觉得安下心来。
算起来,她和皇甫分开,已经有十多天了。
一开始的不习惯是有的,毕竟她自十二岁以来,都是随皇甫在外奔波。
皇甫在十多天前,忽然离去,只是留下字条,让她不要担心,一个月后在南陵都城的郊外相见。
就算她有能力足够自保,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独自在外,又要千里迢迢赶去南陵,皇甫他还真是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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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的,她心中微微一惊。
屋内有人。
她并未惊慌,手悄悄移动,拔下头上发簪。
这发簪是二哥为她所制,外表与普通发簪并无二致,却是中空,内置数十根浸了迷药的银针,按动头部机关,银针可射至数丈之远,换一次银针,可使用三十次。这样的物件,她身上还有许多。
不知道来者是什么人,但吃亏的,绝不会是她。
屏神细听,辨出来者气息粗浅,并非身负武艺之人。
她垂目,想起今日住店时,肥胖老板看着银钱贪婪的眼神,难道是店老板?
这家小旅店地处偏远,她本可以在日落之前赶进城的,奈何路上遇到有人生急病,耽搁了许多时间,等到了这家旅店,老板上下打量她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心中暗暗有了防备,但天色已晚,且自忖能伤她者少有,终是住了下来。店里除了老板,只有一个小伙计,十二三岁模样,长的也颇清秀,只是瘦瘦小小的,看人眼神有些怯生生的,看老板对他呼来喝去,极为粗暴,她心中对他倒有几分怜惜。
来者似乎颇为踌躇,却又能觉出急切之意,她屏住气,慢慢起身,发簪始终牢牢对着黑影。
那黑影却骇了一跳,往后一缩,月亮从乌云中移出来,光线从大开的窗子里照进来,照亮了他的脸庞,是小伙计!
此刻他脸上满是惊惶,眼中又是焦急,又充满哀求之意,似是说不出话来,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他大概小她两三岁吧,这般瘦小,比她要矮上近一个头,真要打起来,怕也不是她对手。
十五岁的少女盯着他,慢慢下床,手中发簪不离分毫,低低开口道:“你做什么?”
小伙计呆呆看着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身子抖的如糠芥一般。
欧阳子夜见状不忍,不觉放柔声道:“你别怕,有什么就说出来,我不难为你就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少年应当并无恶意。
小伙计闻言,忽然眼圈一红,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颤声道:“你,你会医术,是不是?”
她点点头,想起来住店时曾顺口提到过,当时老板还一脸怀疑嘲笑的表情,她也不以为意。和皇甫在一起时,这种事就早已司空见惯。
她医术进境极快,到后来,大多数病症皇甫都直接让她接手,别人看她年幼,有病不仅不肯让她医治,往往还要奚落上几句,事后方千恩万谢,感激万分。
眼下这少年应是有人生病需要医治,只是为何不直接敲门,反要鬼鬼祟祟翻窗而入,仍不能不让人生疑。
想到这里,她开口问道:“是有人生病了么?”
小伙计闻言拼命点头,她见状,接着问:“是店老板?什么病?”
不想小伙计顿时惊慌失措,连连摇头道:“别,千万别让他知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她心中微有疑惑,还是接着问:“那是谁?”
少年略一踌躇,道:“你跟我来,只是小心,别弄出声响,千万别让他发现!”
欧阳子夜闻言,定定看了他一眼,道:“好罢。”虽不知他为何这般惧怕店老板发现,想来也是有原因的,她对店老板亦无好感,只是自己也需小心谨慎些就是。想及此,她匆匆收拾了些所需物品,跟着小伙计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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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路上分外小心,一点声音都要惊的跳起来,两人很快进了后院,后院地方很小,是旅店堆放杂物的地方,在角落里有间破旧低矮的草屋,里面隐隐闪着昏暗的灯光。
小伙计轻轻推开草屋的门,闪身进入,她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草堆上躺着一个人,蜷曲着身体,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少年飞快冲过去,回头看她,她走过去,才发现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瘦得吓人,已经半昏迷了,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令人掩鼻。
她俯下身去,看到这女人身上衣衫破烂不堪,遮不住身上累累伤痕,轻轻挑开衣裳,欧阳子夜微抽了口气,看到伤口呈紫黑色,已经溃烂了。
伸手把脉,少女眉头更加紧锁,病人除了外伤之外,还患有重症,已经可说是危在旦夕。
顾不上其他,欧阳子夜转头对小伙计道:“取些干净的热水来。”
待小伙计取了水,少女开始清理伤口,她双眉微蹙,目光无比专注,因为时日久了,一些伤口已经同衣衫粘在了一起,她便取出随身的小刀把衣服割开,她毕竟还年少,看到这般惨状,仍不由抿紧唇,饶是如此,手法仍是极稳。
把伤口清理干净,又敷上药草,一个多时辰便不知不觉过去了,包扎好伤口,少女方长出一口气,转身对少年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受这样的伤?”
少年本来感激的神情消去,低头下去,咬了几咬唇,半响,才恨恨道:“还不都是那畜牲干的!”
少女眉头一皱,立时道:“是店老板?”见少年默默点头,又指着病人问道:“她呢,是你什么人?她身上早有疾病,你知道么?”
少年苦笑,起先不答,但终经不起她细问,缓缓将他的遭遇一一道来。
病人是他的母亲,他父亲早逝,母子相依为命,母亲靠给人家洗衣服为生,却碰上这家店老板,贪恋他母亲容貌,整日花言巧语,纠缠不休,母亲经不住他纠缠,又听信他说要照顾他母子二人,竟终委身于他。
才成亲时,那男人待他们还好,时日一长,本性渐渐显露出来,母亲和他要干全部的杂活,稍有不满便非打即骂。本来日子已是难过,母亲又突然生了重病,那男人起先还找了两个大夫,可大夫也看不出症候所在,吃的药也全无效用,男人失了耐心,便将母亲赶到柴房去住,从此不闻不问,只盼她早死,全靠少年承担了全部的活计,晚上给她藏些残羹剩饭,才勉强得以残喘。
最近那男人迷上了赌博,越发猖狂起来,每日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他便拿母亲来出气,用鞭子抽她,咒她怎么还不死,少年去拦,反被一脚踹开,胸口青紫了一大块,还仍然要干活,母亲伤口得不到及时处理,眼看就要不行了。今天听到欧阳子夜说她是行医之人,实在走投无路,才想要求她来看看,又怕吵醒那男人,不敢敲门,才趁半夜偷偷进她房间,想悄悄叫醒她。
少年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月光从小小的天窗上斜落下来,他的脸一半被月光照亮,一半落在昏黄的阴影中,眼中有种形容不出的神情。
欧阳子夜静静看着,心口像被什么给抽了一下,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两人静了半响,她才柔声道:“你娘亲伤虽重,好在没有伤到筋骨,身上的病虽然少见,也不是没有医治的法子,你别担心。”
少年一怔,眼中顿时放出光来,急切道:“你……你可以治我娘的病?”
她点点头,又眉头微皱道:“只是……”
“只是什么?”
“你们现在这样,如何能够静养。”
少年眼中的光芒微暗,但很快又坚定道:“没关系,只要娘的病能治好,我再多拼命些,或许……那个人也会出钱的,毕竟……娘的病好了,对他也有好处。”话虽如此说,终究底气还是虚了下去。
欧阳子夜看着他,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若我帮你们离开他呢?”
少年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苦笑道:“怎么可能,他不会罢休的,再说,我们又能上哪儿去呢?”
原来的房子早就没了,他们身无分文,娘又重病,就算离开,也只是死路一条。
少女定定看着他。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顿了顿,她又道:“我会帮你们想法子安顿。”
少年愣愣看着她。
“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微笑。
“自然是真的。”
“不过,你得照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