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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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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交情初见面,相逢无因命早结。
醒时已近黄昏,夕阳把小屋染成一片血光。我望着那片深红,若有所思,最后咬牙坐起来。
彼时云天青正在桌前盛饭,脸上一如既往挂着良善的笑。见我坐起,他也不拦,只是默默取来外衣,披到我肩上。
“师妹睡得可好?”目光不动声色扫来。
好么?不好么?我不记得了。半梦半醒间眼前缠绕的都是同一张脸,瞧得久了就忘了是什么心情了。
阳光印在视野里,好像有凤凰花在燃烧。太过刺眼。我笑了笑,“嗯...较之昨日,已是大好。多亏云师兄的阴阳紫阙,体内寒气似退了许多。”
“真的吗。”云天青听了,笑容愈发灿烂,“那样便好。现在想吃点什么?”
他返身继续去盛饭,我静静望着他。
“...你...为找这紫阙,可是辛苦?”
“辛苦?谈不上,就当是爬山呗~”他看起来好像比我还高兴,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别说那么多客套话了,你是我师妹我哪有不照顾你的道理呀哈哈~”
...师妹啊......。
暮色转深。努力瞧了,依旧是快乐喜悦的神情,读不出分毫负面意义。
凤凰花仍在燃烧。
自打脱离琼华起,对往日之事,我们彼此知趣地闭口不提,可该忘的却还是一点没忘掉。
那一天,同样是夕阳垂老,那个人在余晖里稍稍仰起头。天边星屑初现,他眼神无波。
...印象里,他...好像总是直呼夙玉的吧?
那个人,不止背影,连同存在本身,都太过耀眼。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格外让人想靠近。
既然喜欢了,怎么可能再说不喜欢。不省起不提及,不过是借口而已。
事已至此,无从后悔。只是,偶尔寒气侵得狠了,我会忍不住想,自己对他,存的或许不仅仅是思慕那么简单。
――我还想看看,那双清冷孤绝、仿佛什么都入不了的眼睛,是否也会有一天,浸染上走投无路的绝望与迷惘?
――那样不滞于物的人,要将其折损至何等境地,才能真正伤到他的心?
于是我明白了。自己所憾恨的,不过是在亲自践踏了他的骄傲后,没有机会站在他的身前好好看看他的表情――正如那时候他做的一样。
所以――
久违的冰冷恶念涌上心头。末了我闭上眼,用尽全力握起拳。
“云师兄。”
“怎么?”
“我们成亲吧。”
毫无预警地,气氛瞬间凝固起来。再抬眼,看见云天青手握饭勺僵在当场,嘴微微张大,表情可以说是...呆滞。不是意想中顺理成章的快乐与欣喜,甚至于,他的眼里竟然出现一丝惶然。
“...师、师妹啊...”
过了好久,他磕磕巴巴地应道,“...你怎么了?难道是昨天的晚饭不好吃?”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像你啊...是不是跟我跟得久了也会开玩笑了?你不学这个技能也是可以的...”
“云师兄,”仰望着他,我淡淡道,“夙玉是认真的。”
正想好好解释缘由,却见他面色艰难地冲我眨眨眼,连着几次深呼吸,然后――
“不行!我不同意!”
“...云师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拒绝了,我不禁愕然。
把饭勺扔下,云天青三步两步走到床边,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身体才刚好,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我...”
“――成亲是男方管的事,你操什么心?”继续板着脸横来一眼,他返身咬牙切齿地把填得满满当当的饭碗塞到我手里,“不许想了,吃饭!”
“......”
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啊...我捧着温热的饭碗,心情无端地有些复杂。
“...夙玉。”
半晌,杵在窗边半天没有动静的云天青忽然开口。语调比先前沉了许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要去想。往后的事情有我在,你大可放心。只要觉得过得愉快就好,其他的,不需要勉强自己。”
映衬在血红的暗光里,他的脸隐隐竟有几分凄怆味道。
“毕竟人呵...一旦放不下什么,就难免要与痛苦为伍啊。”
察觉到话语里的悲凉意味,我开口欲言,却见他在下一刻换上了习惯性的戏谑表情。
“再说了,这种事居然给师妹你先说出来,我这做师兄的岂不是很没面子?”
“......”
...算了,还是吃饭吧。
之后又是几日过去。云天青还是和以前一样,谈天煮饭讲笑话,好像和昨天明天或是从今往后的随便哪一天都没什么差别。我无奈,只得同样得过且过避而不谈。
这天晚些时候,消失了一整日的云天青笑眯眯地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坛酒。
关于此人嗜酒一事,我多多少少听说过,似乎连当年那个严苛的门规也管不住他,倒是下山以后改善不少。
仔细想想,自从定居青鸾峰,他几乎天天都在为寻找驱寒之法而奔波,间隙还要照顾时刻可能反噬发作六亲不认的我,现在难得轻松下来,重温一下往日的爱好,也未尝不可。不过...
“来,夙玉你也喝点,驱驱寒。”他掏出两只瓷杯。
“...云师兄,这样没关系吗?”我忽然有些担心。看他这般模样,万一醉了,这屋子里可就有两个不正常的人了。
“没关系,你师兄我酒量一向很好。”面不改色地把一大杯全喝下去,他如是答道,“只是现在有点紧张,冷静嘛...还是能保持的。”
“...紧张?”以云天青对世情的圆熟老辣,居然也会为了什么紧张?
“毕竟是人生大...啊不对,”他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别想那么多啦,你多少喝喝看?这是陈州的蜜酒,味道很好的。”
“...唔。”
无法对这种爱好产生共鸣,但看到他似乎很是期待的眼神,我还是象征性地举起杯,假意啜饮,轻轻往唇边沾了一点。
“...云师兄今日去了陈州?”
云天青的眉眼笑意愈深,“原本只是打算看看,没想到碰上了故人。”
“故人?”
“对啊,你也知道的,当初逃...帮过我们的那个。”又斟满一杯,“一见面就鬼鬼祟祟地问,说上次带来的那个人,和我是什么关系。”
“......”
“还能怎么说呢?”耸肩,“我说是兄妹。”
“兄妹?”
“是啊。如果是家人的话,就不会有所怀疑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当真严肃地想了想,最后认同地点头:
“的确。云师兄考虑得周全。”
大约是我的表情太过认真,云天青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笑出来。
“‘哪有这么不像的兄妹――’”
“什么?”
“‘哪有这么不像的兄妹,云天青你扯谎也要扯个靠谱一点的’...居然一下子就被识破了。唉,真头疼...”
“......”
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曲折。我惊讶又苦恼地皱起了眉,“师兄,那你...”
“――后来人家直接把坛子塞过来了,还说...‘要早点把关系讲清楚啊,不然对方会很可怜的’...”
“......”
我睁大眼睛,“那么...这个酒是...”
他抿嘴,“对。”
“......”
看着杯中澄净的酒液,我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
刚才没直接喝下去,果然...
“所以,”摒弃多余的话语,云天青放下酒杯,朝我伸出手。
“夙玉,我们成亲吧。”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他眼神温柔透明。
“......”
心神有一瞬间的震颤。而后是潮水般蔓延而来的暖意。忽而发觉,仅仅是看着那双眸,就好像驱逐了所有的寒峭,连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确实...这样的话,还是由你来说比较合适啊。
眼前多少光阴擦肩。仿佛是被那清澈纯粹的笑容所感染,我慢慢地、慢慢地递过手去。
“.....嗯。”
有句话说,人世是苦海,是火宅。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总想,那得淹没多少希望,焚去多少光明,才能迎来新生的一天?万事万物都有尽头,可是过程怎么这么长呢?
两手相合的一瞬,我却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就算这样,我仍想相信......那一天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