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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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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菱纱有动静的时候，窗外沉寂了一夜的鸟鸣复又响起。
轻吐一口气，我收回视线，缓缓直起身。
屋内依旧昏暗，目力所及尽数覆盖一层深蓝。隔壁，忙了一整日的天河终于歇下，呼吸平稳绵长，想是已酣然入梦。
念至此，我不动声色地看向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心中却未有半分轻快。
数年间，先是持续体寒，然后身子逐渐衰弱。直至行动能力彻底丧失了，便是连日无休无尽的昏睡...虽然我们用了各种续命之法，可韩菱纱终究还是步入了药石无医的境地。
当每一次睁眼微笑都开始榨取她的精力时，深藏于心的焦躁与不安，开始变成某种惶恐。惶恐于她所剩的时间，惶恐于我和天河的束手无策，更惶恐于只能如此消极地坐以待毙。
但菱纱似乎不这么想。按她自己的说法，能拖到今天，能神识清醒，甚至能与天河成亲，已然万幸之至。所以每一日，就算是在睡梦中度过，也依旧尽兴。
对这种现状深感无力，有时候我会恍恍惚惚地想，以一个凡人之身，介在我们三个日渐非人的存在之间，于她会不会是一种折磨？
“…紫英？”
出神间，菱纱已悄然醒转，眼中似有茫茫雾气。
“醒了？”
心中莫名欢喜，我抬眼，却被那道目光看极为忐忑。顿了顿，还是涩声道：
“我去叫天河。”
“不用…了。”
袖摆被轻轻挽住。回头，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语气里多了一丝祈求意味：
“那个傻瓜，叫醒了…也是笨手笨脚做不好事…小紫英，你陪我聊会吧？”
聊天么？
既然这么要求，我也不愿拒绝，只是端正坐好，静静看她，一边努力凑出句子：
“…可好点了？”
菱纱并未回答，反而轻轻笑出声：
“小紫英…你在紧张啊。”
“…嗯？”
说来无奈。自己本是寡言，更遑论与人畅聊。若论及谈天说地，便是龙葵也胜我许多。发觉自己散发出太过紧绷的气息，我不自然地颔首，“对不起，我...”
“逗你的。”她浅笑，“小紫英，还是一样喜欢认真。要开你的玩笑...还真是不容易。”
见我蹙眉愈深，菱纱忽然偏过头。
“小紫英...又这么苦着脸。”
还是瞒不过她么。我移开眼，“...很明显？”
“嘻。本姑娘眼力好得很...小紫英什么时候在我面前藏得住心事了？”
“......”
“...我知道...小紫英为了帮我续命，已经很努力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我深深低下头去。
“并没有。”
“...？”
“直到现在也...没能挽回什么。”
“没有那样的事。你看…”她虚比出一个手势，想要碰触我垂至胸前的长发，“都白了。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啰。”
接着菱纱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开始絮絮叨叨聊起一些漫无边际的往事。
她飘飘忽忽地说着，我习惯性地沉默下来。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她讲，我听，尽管常被对方抱怨从头到尾都是一人自言自语。
太过专注于谈话的对象和内容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吧。并非无话可提，而是觉得她的回忆里并没有我的涉足之地――偶尔在谈话间隙，被那些欢悦语句所感染之时，如是细碎的情绪便会悄然袭来。
或许从很早以前开始，我便只能独立于此，目送一切淹没在时光尽头了。
“...没能给他留下子嗣，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过，也不后悔。”
“小紫英...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啊。”
“嗯？”
毫无预警地提及此事，我心头一跳。
床边，菱纱微侧过头。骤然悲伤的目光，仿佛透过我在注视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小紫英...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冰块脸，实际上...会为别人上心，会像孩子一样赌气...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只是…天河嘴笨不会说话，梦璃几百年也难见一次面，你自己...又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小紫英，如果我走了，又有谁会来理解你？谁能再逗你开怀笑出来？...只要想到这里，我就难过得不行了…”
似要与话语相配合一般，她动了动右手，却因为无力而不再挣扎。
那神情恍惚如昨，我似乎也忍不住要哭出来了。
“你放心。我...会努力...”
话及此却不由哽住。会努力如何？
她所期望的和我所选择的，真的是同一条路吗？
习惯于一直以来的寡淡日子，向着剑仙一途不断前行，这样的我，还能按照什么方式活下去？又能给予菱纱什么承诺？
早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各自殊途了不是么？。
“你啊...”
察觉到我语塞，她目光转柔，“如果我转世回来找你们的时候...你还是这样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本姑娘可是要好好教训你一顿喔。”
转世...会有转世吗？
万物循因。若一世罪孽能够如数还清，也许就会有机会重现人世。
只是再重逢了，我和她之间相隔的就不仅仅是什么人，还有动辄百年千年的时光了吧。
可我...也只能深信，那样的一天终将到来。
敛去所有情感，我回望她，云淡风轻地点头：
“我...和天河，还有梦璃，会等你回来。”
应该是彻底放下心来，她笑容渐深，放松地眯了双眼。
“...好困啊。”半晌，她轻轻道，“天又黑了呢。”
我默默望向窗外。“是啊。又黑了。”
“小紫英，我想再睡一觉…”
“好。”
“不要告诉天河…我偷偷醒来的事情喔。”
“好。”
“这次...可能...会睡得久一点了...”
“好。”
“晚安，小紫英…”
失去焦距的眼睛疲惫不堪。我注视她，微笑：
“...晚安。”
然后，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她平静又深沉地陷入睡眠，嘴边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一缕晨光映在苍白的脸上，视线内褪去暗淡，渐渐明亮起来。
“……”
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拂开袖摆，静静覆在那只手上。
“......”
保持一动不动的坐姿，我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感觉上，似乎并不伤心，也不是哀痛，只是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做，隐约有种莫名的冲动，要这样呆着，要永远坐在这里，漠视时间的流动，和此人，此地，同朽。
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脚步声起，我重新被拉回现实。
背后，天河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紫英…？”
大概是本能察觉到不对，他只是略带倦意地唤了一声，不再继续。
深深吸气，我缓缓侧过头去。看着倚在门边的人，心中意外地平静无比。
下一刻，我听到自己无波无澜的声音：
“天河。菱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