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老 ...

  •   不逢花期

      落琼随雪砌满园,候月常扫玉台阶。

      开春,璇玑突发奇想要种花。

      我路过藏经阁的时候,她正抱着花盆在玉阶下打转。

      “师叔师叔,教我种花嘛!”

      很巧地,视线内出现一袭蓝衫。是打算进阁去吧,紫英还未迈上台阶便被小姑娘堵在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起来他似乎对璇玑一点辙也没有,半天才想起冷下语气:

      “不好好去修炼,却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难得的提议被驳回,璇玑脸颊一瘪,可完全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才不是乱想呢!琼华这么大,可除了醉花荫,别的地方一朵花也没有,人家才...”

      “胡闹,派中规定――”

      “――啊那个,梦璃梦璃,你也帮我说句话嘛!”一瞥眼看到我,她又像见着救星似的挥起小手。

      “......璇玑姑娘是要栽培什么呢?”既被点名,我依言上前。

      “鸢尾啊,你看!”小姑娘献宝般把花盆递到我面前,“人家好不容易让怀朔拿到的种子呢~可是在盆里埋好久了,一直都这样...还枯死好多...”

      盆中,鸢尾花芽睡眼惺忪,果然和她说的一般,长势不佳,柔弱得惹人心疼。

      不知为何,那模样使我想起初春破土的离香草。此季山中野兽最是凶险,爹从不让我在这个时候上八公山,因而,总是与它们极盛的模样擦肩而过。

      原来已离家半年了吗。

      时序依旧,不曾更改,唯见故人去来,芳华荣败。难言的涩然使我颓然静默。“璇玑姑娘,它...长不好的...”

      “为什么?”

      “琼华派中,未曾有花开放。”瞥我一眼,紫英淡淡接口,“若执意想赏,不若提高修为,至于醉花荫来去无虞便是。”

      “......”

      “......”

      “才不呢,它一定能开的!”罕见的执拗涌上,璇玑一嘟嘴一跺脚,抱着花盆跑走了。

      她一走,沉默在我和他之间蔓延开。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生出几分负罪感。

      “无妨。”他摇头,神情莫可奈何,“总有一日她会自己明白,有许多事并非心力能及。”

      “心力难及...吗。”

      叹口气,我也打算同紫英告别,却看到他似是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有多久了?”

      “...?”

      “我们啊。能像现在这样说话,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语气难得和缓,眼瞳深处微微的笑意漾开,而表情依旧无波无澜。好像这个问题,于他就像呼吸饮水一般寻常。

      恍然似数九之夜,孤月满空,昆仑千山铺银,目际尽若堆玉。

      幽立高旷,我站在紫英身后,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雪上垂影,白衣拂摇逶迤一如皓雪,生自净土远离浊界。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唯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那时候他也是难得和缓,一字一句氤氲成薄薄水汽,仿佛说的是全然与己无关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们,什么也不是吗?”

      轻轻喃出话语,紫英拂落一身残雪,被滚滚而来的长夜吞噬殆尽。

      如果能对那些自顾自的感慨视若无睹,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呢。

      可我也感觉到了。在那句话之后,各式各样的记忆次第舒展,过去的每一天和未来的每一天,精确到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结语,如长河汹涌溃堤入怀。

      而身处中心的人却连付之一笑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连开口都是希冀。

      我于是垂头。――看见,正在消逝的自己。

      身形自足尖开始一点点碎裂,光影纷乱恰如花事将阑,残红半落半留,似对人泣别。

      ――那是初入琼华的一个梦。

      彼时我尚不知自己生而非人,所见所窥皆是他人梦境。而每每自那些虚华中流浪返还,天明时便会生出些许异样的餮足之感。

      只有这一次,从迷蒙中清醒,我默然看着窗外瑶镜高悬,睡意再无半分,心中更是空落落无处安放。

      梦境里,直至意识走到最后,落华随风历乱满衣,瓣瓣销碎,他终于于寒空冷月中淡然回望。

      表情浅薄几近疏离。

      但是眼神。

      ――那样遥远。无力。那么无所归依。

      “......”

      而就算置身梦外,面对他眉眼寂然,我亦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有避开视线,径自垂下头去。

      相识至今,紫英有大半精神都放在教训云公子、摆平菱纱上,同我说话的次数,好像一只手就能数完。

      是何时开始,我们熟稔至此了?甚至于我在听了他一番玩笑后,都不禁生出深深歉疚感呢?

      因为慕容紫英对云天河而言,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也理所当然地,视他为挚友了么......?

      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心情,我不由蹙起眉。

      紫晶石壁抵得指尖生疼。隐没在漫天雾气里,我慢慢睁开眼睛。

      随记忆一同停滞的时间再次恢复流动,曾经遍洒亲族仇雠鲜血的战场,此刻,空空如也。没有剑光,没有凶号,只有无数断壁残垣在虚空中张牙舞爪,放声哀歌,割碎这片难捱的死寂。

      不久前我避开天河与菱纱,独自踏出幻瞑外围。骨血中悲天悯人的本能,让我为一路所见再三驻足,忧戚满面。可内心却一片空茫,好像属于自己的一大部分早已被生生撕裂,留在了那座纱幔翩飞的宫闱中。

      我――还是我吗?

      鼻端捕捉到一缕异样的气息,瞧见前面赤红烈焰冲天,担心是玄霄去又复返,我握紧箜篌,从石壁后步出。

      “......紫英?”

      “......”

      站在火堆旁,紫英默默为怀朔敛着骨灰。注意到有人接近,他才匆匆抬起脸。

      血色全无,唇角紧抿,深瞳里点燃光焰灼灼无法扑灭,它们于空气中寸寸冷却寸寸冻结,入我眼便郁结沉沦形同阴鸷。

      隔着一堆火,或者说一个人的距离,我同他相对而立。

      彷徨、厌憎、痛苦、不决......所有被如此称呼的情绪,将整个空间牢牢占据,压迫得呼吸也为之停滞。

      此刻,对我而言,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就像是镜子般的存在。不仅是慕容紫英,同他遥遥相望的我亦是被如是情绪填满身心。

      “......你往何处去。”

      许久,他静静地问。

      “......”

      一心前往的方向、一心等待的人,如今骤然失去,入眼皆是模糊无际,空荡荡教人无处使力。

      默默在心中拥紧那个颤栗的灵魂,却不知自己有什么话能对他说。

      身为玉座之继承者,现在的柳梦璃,于族人有着不可脱卸的责任,而对幻瞑的牵挂更让我无法舍下这片土地。

      且不奢望与天河不问红尘避世而居,于故土见证了这血河尸山之后,我还能像从前一样,若无其事地回到人界,回到那个春暖花开的寿阳做一颗掌上明珠么?这样活下去我安心么?

      或许...就算娘不强求,我也会留下来为族人而献身吧。

      原本以为守望一个人的面影便是幸福所在,但后来才意识到,对我而言,我族之兴亡即是生命全部,无之上也无之下。

      ――所以说,从跳入幻瞑那一天起,其实我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原本是这样想。可每念及此,那几乎碾碎心脏的锥痛又是什么?

      不敢深究。无法深究。所以我只是垂首。欠身。走远。什么也没有回答。什么也没有。

      “――唯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百年后,悠久故梦成了现实。

      我看着梦见樽在阳光下散落片片,随风历乱满衣,然后是紫英淡漠疏离的尾音。他踏上长啸而来的魔剑,白发被长风吹散,拂摇逶迤一如皓雪,生自净土远离浊界。

      对自己报以苦笑,我空落落立在原地,目送那道紫光渐行渐远。直到剑影再也无迹可寻,才察觉到脸上有温暖物事落下。

      朦朦胧胧抬起头,冢边望舒剑光清泠,花叶缱绻一如往昔。有鹰隼踏枝而栖,它独立高旷,无言地凝望着脚下松涛云影。

      仰视那双苍黄眼瞳,满满的悲哀一瞬间涌上胸口。

      沉默的你,高不可及的你,永远遥遥俯瞰万物的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人世?如果可以,能不能说给我听?

      “......你往何处去?”

      许久,我轻轻地问。

      没有回答。它只是旁若无人地掀起羽翅,振翼飞去,盘旋消失在群山深处。

      其后,我唐突地想起了那盆长眠于琼华的鸢尾。

      不是那朵花不曾开放,只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都是在错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