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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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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完心法出来,正是日出不久。
阳光打在身上,不暖反增烦躁。我吐了口气,不去在意心头的微妙情感,念诀收起羲和。
琼华禁地今日意外地只有我一人。虽说多一个少一个无甚区别,但朝夕相对的习惯忽然被打破,总是令人不快。不知怎的,修炼似乎哪里出了些问题,数日皆未能突破至新境界。拿妖物来练手了,也未得往常那般一击致命的效果。又兼羲和不分昼夜的反噬,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
绷着脸回到住所,烦躁感仍是萦绕不休。踱到桌边,拿起一旁冷了多时的茶水细细抿下,任这股恶寒流窜四肢百骸,方觉好受些。
而后敲门声响起。我皱眉,喝干茶水,出声:
“谁。”
“...玄霄师兄,是我。”
门开。夙玉站在房前。一如既往冰雪似的容颜,唯独眼神灼灼,似有复杂情感。
“夙玉?你怎么来了。”
见到她我仍是高兴的,就连先前的不快也减轻不少。招待她进来,想倒茶,却想起冷茶待客未免失礼,只好微笑:
“有什么事么?”
夙玉未言,目光自茶壶转至我手中茶杯,半晌低叹:
“师兄又喝冷茶...久了怕是对身体有损。”
“...无妨。对了,今日为何没来修炼?”
她抬眼,嘴角不经意挑起。
“...原来师兄除了修炼,却也是在意他事的么?”
“什么话?”我微愣,继而笑,“既为同门,岂有不关照之理?再者,讨伐妖界刻不容缓,如今你我是此战关键所在,怎能出甚差错。”
意外地,她听了,眉宇间愁苦更深。
知她心中有事,我也不语,只默默看她。
“...玄霄师兄。”许久,她艰难道,“有件事,夙玉想同你商量。”
“...怎么?”见她一副凝重的模样,我尚当是什么大事,当下温言,“莫急,若我力能及,定全力相助。”
“……”
她回望我,像是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字吐出。内容却如这冷茶般,直骇心头。
“...师兄,双剑网缚,能不能停下来?”
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我端着杯子,对着夙玉飘忽的神色,笑:
“夙玉几时学会了玩笑话。”
她面色一窒,“师兄,我...我是认真的。如今双剑网缚制住妖界,虽说琼华现下占尽上风,可如此毫无顾忌痛下杀手…纵然妖物可怖,却也未到当诛之罪…”
声音仍是清清冷冷,却有掩饰不住的焦虑之感。想来这番话她也酝酿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倒不是因为无话可驳,只是我也需要一些时间,来克制体内几欲喷发的烦躁。
――她这副样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照理说,受望舒之力反噬,她也当如我一般…才是。
――见到了什么,抑或何人同她说起,才使她变了心性….?
“…云师兄也认为,再这般厮杀下去,只怕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师兄,现在停止网缚还来得及,你…”
“夙玉。”
下意识攥紧茶杯,我深吸一口气,凛道:
“如今妖界大势已去。琼华胜利在望,你却在说些什么胡话。”
“师兄。”她着急,“夙玉并非一时糊涂,只是现下门人大多杀红了眼,恐怕本心已泯,这与平素修行相去甚远。若要以无数人命换得飞升一途,夙玉纵是得道也不能心安。”
“双剑网缚乃琼华列代费煞苦心才窥得之法,羲和望舒又是宗炼长老集毕生心血之作。两样加之,就为今次一战,岂容你一人说废就废!”
发觉怒火旺非寻常,我匆忙又倒了杯茶,冷静半晌方道:“夙玉,如今时间紧迫,切不可再多生妄念。”
然而她未动。如画眉目寂然无比。
“...原来,玄霄师兄竟是这般狠绝之人么。”
脑内似有紧弦骤然绷断。我握着茶杯,不怒反笑:
“狠绝?…哈,是了!既知我心性狠绝,你又何必在此与我白费唇舌?”
不似方才的温和面容。夙玉一惊,倒退一步,“师兄,你…”
我睨着她,心中波澜更甚。尽管双剑相互牵绊,对彼此反噬俱有缓解之效,可今日她孤身前来,望舒竟没有伴在身边。连如此宝贵的东西都不曾带了,那么她…那么她…
“师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兄?”我冷笑,“为一人言语所惑,便敢违逆师命、顶撞兄长!琼华真是教出了个好弟子啊!”
她脸色一变,咬紧嘴唇。“师兄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再也掩不住狂躁感,我扬眉讥道,“你与云天青眉来眼去多日,真当我看不出来?哼,我本想云天青既无修仙之意,自行下山便是,不想你也跟他一道净干些妇人之仁!”
“师兄!”声音剧颤。纵是淡漠如夙玉,在三番两次言语相激后,也不由失控,“我和云师兄清清白白,你怎能妄自猜测?!云师兄亦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不愿妄动杀念!师兄你…为什么你不明白?”
“为什么?我为什么?”似是自嘲,我冷冷一笑,继而甩手将茶杯砸碎在地,“因为我很清楚我要什么!苦修数载,终于能有所成,我为何要在这种时候为了一个莫名的理由说弃就弃?你一妇人家,既然不懂,就莫相问!”
瓷片满地。夙玉看在眼里,觉得那声脆响似乎划破了自己最后一丝清明。望舒的反噬在这一刻起了作用,她苍白着脸,却是近乎嘶声哭喊出来:
“玄霄!你若执意,我不阻拦!可如此一意孤行,便不怕日后天谴吗?!”
“笑话!既要有为,自该有所觉悟!”她的声音太憔悴,同样激得我撕心裂肺,“如你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才是真正成不了大事!”
事已至此,几乎是反目成仇的局面。我血红着眼,她泪流满面,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得以宣泄,心中烦闷渐渐消退,我深深看她一眼,转过身去。
“你走吧。从今往后若再提及…我便亲自取你性命。”
没有回答。仿佛是小小的抽噎传来,很快,又是她一贯的清冷语调,以及几不可辨的哭腔:
“…今日一事,夙玉并不有悔。只是对师兄…失望之至。”
我闭眼。“...彼此彼此。”
不再言语,夙玉转身出门。
等她走远了,我才慢慢俯下身,想拾尽茶杯残片。
瓷片沾了茶水。很冷。一片两片三片。大瓣的小枚的细末的。待我全部收好,手早被割得到处是血。
轻轻触了,血液竟是烈火般鲜艳炙烫,仿佛体内有烈焰燃烧,誓要将这具□□焚噬殆尽。
明明是个正常人,却有着滚水似的鲜血,你说可笑不可笑?
再也抑不住心中情感,我紧握伤处,哀啸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