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咏咏

9、蓦然之后，惊鸿之时（上）

　　乐满记得廖一鸣的老婆曾经用“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来形容孙孝人，说他是新时代的君子绅士，温文尔雅、文武兼修。作为孙家的长子，孝人从小就跟在孙思德身边进出米行，耳渲目染之下日显经商之资。两年前修完经济类课程后他便投身家族生意，很快成为了孙思德最得力的助手。但即便是这样出色的孝人在妹妹孝初的眼中不过是个傻大哥，一生一世都会为了弟弟妹妹挺身而出的好大哥。
　　大屋正厅之中，徐嫂带着卿歌、豆喜不停地往茶几上摆东西，果脯、糕点、蛋卷、各色小食，零零总总十几道，摆满了整个桌面。纵使这样孝善也不为所动，依旧抱着孝人不肯下来，孙夫人怎么劝都不行，孙思德在旁笑的爽朗，因为家人相互关爱正是他之所望。
　　“大哥！”孝初急急走入主厅，见到那沙发上坐着的真是孝人，不禁开口大声唤他。
　　孝人抱着攀在他身上的孝善，勉强扭过头应她：“小妹回来啦？”不过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孝初，还有挺着肚子气喘吁吁的乐满。
　　“乐叔叔，你怎么也来了！”他抱着孝善起身，又惊又喜。但这视野一宽广，孝人跟着就发现了一直躲在孝初身后的小云，小姑娘一脸怯生生的表情，两手紧紧抓着孝初的衣角，不发一言。
　　“小妹，这是哪家的孩子？”孙夫人最先开口问，她自孝初进屋起就注意到了小云，看着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长的却是可爱。
　　“看我，见大哥回来就高兴的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孝初边说边带着小云同乐满一起坐上沙发，又道：“爹、娘、大哥，这个孩子叫做小云，是我在豫园买花灯遇上的。”
　　之后她仔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刻意隐去了赫连玉琳的存在，只说是得了两个见义勇为的青年的帮助。
　　乐满见孝初这样简单陈述却是不过瘾，大腿一拍接着补充，绘声绘色的把打架的经过说了个仔细，连冬禄差点单手捏死王老板的细节也没落下。
　　等两人都说完时孝人哪里还按耐的住，握紧了拳头就要去寻那个王老板。
　　“还有这样的恶霸，竟敢欺负我家小妹！”他怒目切齿，颠覆了一贯的温文尔雅，倒是让第一次见他副样子的乐满吓了大跳。
　　“大哥，我没事！你先坐下！”孝初赶紧去拉他，又道：“你仔细看看我，一点伤也没有。”
　　孝人眼中的戾气这才慢慢消散，他疼惜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自责不已：“都是大哥不好，要是我早些回来陪你同去，凭那些下三滥的货色还能伤了你？”
　　乐满看孝人阴晴不定跟个变脸似的早就呆了，而孙家人早就习以为常，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少爷一遇到自己的弟弟妹妹被欺负就会性情大变，比老爷太太还要护幼心切。
　　“好了好了，孝人你先坐下，你妹妹还没把事情说完，怎么又冲动？”孙夫人一手扶着额头，自己拿这个大儿子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是啊，听乐老弟的话音这两位年轻人可是身手不凡、勇气可嘉，我们必须要当面好好谢谢人家。”孙思德说。
　　“可惜被那个张明明带走了，大哥得想想办法把两个小子带出来。”乐满心里也是急。
　　“小云的哥哥也被抓了，现在也不知道都怎么样了…”孝初摸摸小云的头，又端了身前的一盘子糕点递给她，可小云摇摇头推开了盘子。孝初以为她不爱吃糕点，又换了盘蛋卷，可小云还是拒绝了。
　　“小云你怎么了？”
　　小云一听孝初叫她就把头压的更低了，半天怯怯的应了句：“姐姐家里好大，灯好亮。”
　　大家起先都是愣住了，随后统统笑出声来。孙夫人初见小云就觉得喜欢，这下更是生了怜爱，赶紧对着徐嫂说道：“赶紧带这孩子去厨房，让她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是，夫人。”徐嫂应了便要去抱小云，可小丫头对这极其陌生的环境虽然好奇更是害怕，见有人来抱她条件反射的缩到孝初身后。
　　徐嫂哄了几次仍是无果，倒是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孝善突然跳下沙发，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对着小云说道：“怕什么，我陪你去，厨房里又没有大灰狼！”他脆亮亮的声音里透着坚定，小云听后探出身子看他，犹疑了片刻后终于点点头。
　　“走吧，我请你喝牛奶！”孝善伸出手拉住小云，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去了厨房，徐嫂跟在他们后头照应。
　　“我们的孝善现在也长大了。”孙夫人笑着看他们离去，很是欣慰。
　　倒是孙思德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见两个娃娃出了主厅复开口道：“刚才乐老弟说来带人的是张明明，可是陈局长那个姓张的小舅子？”
　　“对对对，就是他！”
　　“局长的小舅子？”孝初吃了一惊，追着问道：“所以乐叔叔你才对我说有多大能耐就办多大的事？”
　　乐满无奈的点头回道：“是这个意思。张明明的姐夫就是警署的陈局长，不仅如此，他还有个妹夫，就是那个打人的王老板。奶奶的，都是难缠的角色。”
　　“虽然难缠，倒也不难办，明天我就亲自去一趟警署。”
　　“是是，这件事还必须大哥出面才行，要在平常我乐胖子不至于这副怂样！可惜这警政一会儿绅办一会儿又官办的，变来变去都乱了，这局势我是看不懂。”
　　“哈哈，莫急莫急，再变这里也是上海，自有它的规则所在，我们循规蹈矩便是。”
　　“父亲说的是，我这次在天津二十多日也听到不少消息。”
　　“嗯。”孙思德点点头，遂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对方当即心领神会。
　　“这么晚，我就先回屋休息了，也要安排一下小云的住处，你们聊。”孙夫人打过招呼就起身要走，看到孝初后又道：“小妹你也跟我走，小云是你带回来的，可要好好照顾。”
　　“我…好吧。”孝初知道父亲和大哥一向不让她接触生意上的事情，只得作罢，跟着母亲悻悻离去。
　　出厅门时她听孝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说北京有股新的革命力量正在涌起。”
　　隔天是休息日，但孝初起的很早，她打算和父亲一同去警署。在去主屋的路上，孝初一眼便看到花园里正并肩练拳的父亲和大哥，两人沐浴晨光、身姿矫捷，真是各有各的风采。在她心中，一股久违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小姐，小姐！”豆喜从后头追上她，趁孝初晃神的间隙硬是将手里一条羊毛围巾给她戴了起来。
　　“小姐，天这么冷的天，你就不怕风钻进脖子里！要再像上回那样发高烧，看你…”
　　“嘘！”孝初赶紧作势让豆喜噤声，她道：“你这么大声会被大哥听到的！那个傻子会烦死我们两个！”
　　豆喜顺势向花园看去，这才发现正在练拳的大少爷，吓的倒吸一口冷气。
　　“赶紧走赶紧走！”
　　说完两人一溜烟跑去了偏厅，莽莽撞撞的差点撞翻徐嫂手里一大叠衣服。
　　“哎哟二小姐，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徐嫂踉踉跄跄地扶住门框，要不是这样她刚才保准摔个大跟头。
　　孝初吐吐舌头倒了歉，又好奇地问她：“徐嫂拿了这么多衣服要干嘛？”
　　“都是些旧衣服，夫人吩咐我拿给善堂，分给那些孤儿穿。”
　　“可这些哪里够？”
　　“夫人的意思是能帮就帮些。夫人菩萨心肠，善款可都是一笔又一笔的捐了出去，我看也没有哪家太太能比得上我们夫人。”
　　“就是就是！”豆喜使劲点头道。
　　孝初对母亲也是钦佩，就赶紧让徐嫂快把衣服送去，然后和豆喜一起进偏厅吃早餐。桌上有孙夫人、孝善、小云三人，孝初看到小云被徐嫂拾掇的干干净净，还换了件合身的衣服，小丫头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孝初姐姐！”小云见孝初来了极为高兴，过了一夜后她与孙府的人熟悉许多，便没有了昨天的怯意。
　　“早安，娘！”孝初给母亲请过早，随后在小云身旁坐下。
　　“二姐快尝尝这法国面包，真好吃！”孝善刚刚塞下一整条面包，饱足的打了个嗝。
　　今天孙府的早餐正是法式吐司配咖啡牛奶，厨房还特地煎了德国香肠做配菜。孝初觉得新鲜，笑问道：“咱们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西化了？”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况且这面包、咖啡都是严家少爷一早派人送来的。”
　　“哪个严家少爷？”
　　“不就是你上回见过面的严启吗？”
　　一听母亲说是严启，孝初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个白嫩书生的模样。“原来是他。他一早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可还不是人家有心。”
　　“嗯，他这个人是挺心细的。”孝初说完吃上一口面包，的确香酥松软，引的人食欲大涨。
　　孙夫人听她这样说后以为是孝初对严启生了好感，心中总算是放心几分，想自己这个小女儿也不算太迟钝。
　　早餐后孙思德便带着孝初一同去了警署，两人一下车就看见乐胖子挺着肚子堵在大门口，没个太阳还戴了副墨镜。
　　“乐老弟！”孙思德挥手打了招呼，见他这副样子面上不禁泛起笑意。
　　乐满候了孙思德许久，应道：“大哥你来了！老子急了一夜，咱们赶紧去把人带出来！”
　　“好，好。”孙思德点点头，径直就往局长办公室去。孝初赶紧跟在后头，还不忘打趣乐满。
　　“乐叔叔，都进室内了，把墨镜摘了吧。”
　　“去去，这叫腔调，最近流行。”
　　孝初捂嘴轻笑，不过一想起被捕的那三人，她又开始犯愁。赫连玉琳和小云的哥哥都受了伤，也不知道警察有没有请医生来看过。
　　“三丫头在担心那个、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乐满一边问一边比划，他想说的是赫连玉琳，又可惜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就是那个比较壮实的，不是那个会飞的。”
　　“没有没有，我是担心小云的哥哥，谁会担心那个人。”孝初摇头否认，心里却有点虚。
　　只是乐满哪里会注意到女孩子家那些微妙的心思，只是拍拍孝初的肩膀安慰道：“大哥出面一定就没问题。三丫头你在这里等着，我跟大哥进去会会那个局长。”
　　孝初应声答应，看父亲和乐满一前一后进了局长办公室，自己就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下等候。只是出乎孝初的意料，两人很快就从办公室出来了，陈局长尾随其后，面上笑容可掬，很客气的样子。
　　“身为一局之长，镇守一方太平，这个法律面前我绝对是大义灭亲呀！”
　　孝初看那唾沫四溅的陈局长矮胖身材，八字胡，若不是穿着那身制服还真有些匪气。
　　“是，陈局长深明大义，乃百姓之福，百姓之福。”孙思德回礼道。
　　“喏喏，人这就给孙会长带来了！”
　　大家顺着陈局长的手势转过身看，见两个小警员正带着三人向他们走来。孝初想他们这一夜必不好过，赫连玉琳顶着两个黑眼圈，冒了胡渣，脸上的一道血痕结了痂。小云的哥哥头部缠着绷带，看来是有看过医生了。
　　本是件高兴的事，可孝初却有些想哭。一想到赫连玉琳因为她受了伤，还差点坐牢，孝初就难过的不得了。
　　“年轻人，没事吧？”乐满大步上前，他看人都放出来了就高兴的很。
　　赫连玉琳谢道：“多谢先生相救！”
　　“哪里哪里，客气了年轻人！要谢就谢谢我大哥，要不是我大哥出面，这事儿…嘿嘿…”乐满瞥了眼陈局长，话里有话。
　　“晚辈赫连玉琳，伯父的恩情有机会一定报答！”
　　孙思德笑着摆摆手，说道：“不必介怀，你也救了小女，老夫只是略尽绵力。”
　　孝初见赫连玉琳的眼光突然移向她，赶紧扭头躲过。
　　“赫连兄弟，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事罩不住的就来找我！我乐胖子就爱和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交朋友！”
　　“好，没问题。”赫连玉琳接过名片，又道：“小云的哥哥小风就先让我带回家里，他伤了头，需要好好检查下。”
　　“你叫小风？”孝初问他。
　　“嗯，我姓凌，叫凌风，妹妹叫凌云。”凌风答道。昨天晚上也没看清他模样，现在仔细看生的眉清目秀，就是眼里透着一股子倔强。
　　“小风你放心去看医生，小云就由我照顾，等你好了再来接她，好吗？”孝初说。
　　凌风点点头，又支支吾吾的说一句：“谢谢大小姐昨天救了我妹妹。”说完脸就刷的红了。孝初轻笑，想这对凌家兄妹的性情真是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