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咏咏

8、群架

　　豫园灯会本是热闹，正如王瀚先生所说：罗绮成群，管弦如沸，火树银花，异常璀璨。云峰楼是园子里的老字号茶馆，按理说在这灯会的当口应是宾客满座才对，怪的是这位子上虽摆了茶壶，却无人饮茶。原来客人都去了茶楼外左边的空地上看热闹，晚来的干脆靠在云峰楼的二层凭栏眺望。
　　“二对八，我看悬。”说话的是个胖子，才上楼就霸道的占了个二层靠窗的好位置，边磕瓜子边看人家打架，桌上压了张大票子做庄家。
　　店小二笑嘻嘻的掏出几个铜板说道：“乐大老板赶紧给咱们个明话，您压谁啊我也跟着压，凑凑热闹顺便讨个吉利！”
　　周围人听了纷纷附和，也掏出钱来想跟着玩一把。
　　乐满被大伙带的瞬间热情高涨，左手的瓜子一股脑塞进嘴巴里，起身又抓了一多一少两把瓜子放在桌上，再把那票子往少的一堆瓜子旁“啪”的甩下，大喝道：“老子今天就赌那两个小子赢！”话刚落下，楼下便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家扭头去看，竟见其中一个身形较小的青年飞身跃起，一手按住个大汉的头，侧身踢腿将他身后一个握棍子的恶霸瞬间打翻在地。
　　“好小子！”乐满这下也坐不住了，踢开椅子直接倚在窗楞上看。在沪上鲜有几人拥有这样的好身手，动作如此利落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赫连玉琳顿时玩心大起，从地上捡了根棍子耍了几个把式，过招时专挑对方的痛处打，也不攻要害，和冬禄的利落手法不同，他是属于慢慢折磨型。
　　王老板眼看一对一是打不过了，气急败坏的大吼道：“给我一起上，一起上！把这两个多管闲事的王八蛋往死里打！”
　　“放肆！”冬禄低吼一声，反手连击两掌，逼得身前一人吃不住力跪在了地上。
　　那些个恶霸也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大喝一声就齐齐向两人冲了上去。
　　“早就让你们一起上了！”赫连玉琳仍是一脸嬉笑，挥了挥手里的木棍瞄准领头的一人就要下手，却不想那人倾斜身子躲了过去，再一跃便到了他跟前。
　　赫连玉琳的眼前闪过一道光，左脸再一凉，竟是感到丝丝痛楚。他心下大呼糟糕，知道是对方手里藏了刀，但电光火石之间再想躲也已来不及。眼看那人抬起手腕对着他心口就要刺下，他忽然被个猛力推开，及时避过了那夺命的刀子。
　　见了刀子见了血，围观群众再也不能把这一场架定义为热血青年勇斗恶霸的戏码了，刚才那一刀差一点就要了人命。哄闹声一下子消失不见，只听那包围圈里响起小云带着哭腔的叫喊，人群也爆发出惊叫四散而去。
　　“孝初姐姐，孝初姐姐！”小云眼看孝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大哭。小云哥哥面无血色的瞪着眼睛盯着地上的孝初看，怕也是被刚才一幕吓得不轻。
　　听到小云的惊叫，赫连玉琳才意识到刚才用力推开他的就是孝初。所幸那持刀的歹人一次不得手后便乘乱逃走了，没有进一步的攻击。
　　“孝初？”赫连玉琳赶紧将孝初抱起来，发现她并未昏迷，只是皱着眉头，眼里红红的憋着眼泪。
　　“伤到哪里了？”他问。
　　孝初摇摇头，答他：“没有，就是摔疼了。”
　　看她这副忍痛的表情，赫连玉琳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笑，只好用力抱住她，感谢上天让自己找到她。
　　冬禄见这王老板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心下就不想再留他活口。他飞快的穿过几个大汉绕到王老板身后，左手捏住那厮的喉咙就要发力，如果不是警察刚巧赶到，怕这个王老板是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命呜呼了。
　　“放开放开！”
　　分局的小队长张明明和王老板是老交情了，本来是王老板托店里的伙计去报的警抓小偷，谁知道一来就看到他被人差点掐断脖子。
　　“我说放开！”张明明指挥警察将一众人围住，自己举着警棍对准冬禄，命令他放开王老板。但冬禄从来都只听从赫连玉琳一人，他不说放，冬禄是到死都不会放手的。
　　“冬禄。”赫连玉琳唤他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又道：“既然警官都来了，相信自会秉公处理。”
　　冬禄冷冷看了王老板一眼，手一松就放了他，随后理理衣服重新站到赫连玉琳身后。王老板两脚触了地就翻身瘫软了过去，浑身像是散了架，还直哆嗦。刚才真正是命悬一线。
　　“孝初！三丫头！”这厢刚消停，那厢又风风火火的赶来了。乐满挺着肚子跑进人堆里，见孝初被赫连玉琳抱在怀里也不动，脸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脸谱似的。
　　“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啊三丫头？幸亏你乐叔叔我眼尖认出了你，是哪个王八崽子伤了你？”
　　孝初一见是乐满就赶紧推开赫连玉琳，猛摇头道：“没事没事，我就是看那恶霸欺负人气不过。”她说完将小云拉到自己身边，掏出手帕帮她擦干眼泪，这小娃娃刚才哭的她心都碎了。
　　“奶奶的熊！老子刚才可也都看见了，八个对两个！你小子哪路的？”乐满两三大步到了王老板面前，管他清不清醒，先骂了再说。
　　王老板摔在地上半支着身子，头还有些发昏，他一时没认出是谁和自己讲话，也不接话。倒是张明明机灵，赶紧挡在王老板身前，说道：“这不是兴隆行的当家么？幸会幸会！听刚才的话乐老板认识这些人？”
　　乐满撇撇嘴，道：“那边穿皮袄子的小姑娘可是孙家的二小姐，张队长知道是哪个孙家吧？至于其他人老子不认识。”
　　“孙小姐…？”张明明念叨几句后，大冬天的手心竟沁出了汗。看这个乐胖子拼了老命的维护，想这孙小姐必然是大米商孙思德孙大老爷的掌上明珠了。张明明当下立刻变了脸，手对着带来的兵一挥，大喝道：“把这些流氓分子给我统统带回去！这可是孙家大小姐，你们都瞎了是不是！兔崽子！”
　　王老板一看自己的人都被扣了起来，眼睛一翻差点提不上气。他本来就想教训教训那个卖灯的小子，怎么就莫名其妙惹了这么一帮人。
　　“乐叔叔，这个王老板的手下刚才差点一刀要了我朋友的命，还打伤了小云的哥哥！必须抓起来！”
　　孝初不依不饶，却听那王老板带着哭腔辩道：“冤枉啊孙大小姐，那拿刀的真不是我的人！我的人都在这里了，带没带刀查一查就知道。我做小本买卖的，良好市民，不做杀人放火那些勾当的。张大队，您说是不是？”
　　“是，是！”张明明笑着点头，他可不想把事情弄大得罪商会的人，这样局长怪下来自己可要倒霉。
　　“行了行了，事情就到这里吧，我乐胖子现在就带三丫头回去，其他的事情你们自己了了。”乐满说完就要拉孝初走，见她犟着不愿意就又凑近了悄声说道：“三丫头，有多少能耐就办多大的事。这事儿你管不了，我也管不着，万一闹大了，你爹妈那边咱俩可都不好交代。”
　　“那不行，我…”
　　“乐老板说的很对，你赶紧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处理。”赫连玉琳打断孝初，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放心。
　　“那小云和她哥哥呢？”
　　“也交给我。少不了一根毫毛，向你保证。”他笑着拉过小云，脸上的血痕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乐满快速打量了一番赫连玉琳，见他白白净净面相不错，身手也了得，心里便生了好感。他又见张明明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快步走来，赶紧劝道：“三丫头你听乐叔叔一次，先回家。这两位青年我乐某人一定想办法帮，但现在不是时候。好不好？”
　　这话刚说完，张明明就走近发话了，他道：“孙大小姐年岁尚小，恐怕是被别有用心的人骗了，这件事我张某人绝对相信孙大小姐是受害者。麻烦乐老板带孙大小姐回去休息，至于这几个疑犯，我一定好好审问！”
　　孝初自然听出来张明明话里是什么意思，这会儿也没有其他法子，她不甘心的问道：“这孩子头上受了伤，张大队长能不能让我带他先去医院看看？”
　　“这…”张明明面露难色，转身看了一眼王老板。
　　孝初又道：“刚才王老板也说自己是良好市民，可万一这孩子有个什么，王老板也难辞其咎吧？毕竟灯会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孙大小姐您可真是为难我了，这孩子涉嫌偷窃，你要带走了我向上头可不好交代，毕竟都是立了案的。”
　　“那我带走小云总可以吧？”
　　“行行行！”张明明也不想带着这么多人再在园子里干站着，点点头就算同意了，反正一个毛孩子出不来什么事情，卖孙家一个面子不吃亏。他又和乐满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抬起胳膊大手一挥，道：“全体都有，把剩下的人都给我带走！”
　　赫连玉琳一手搁在额头上，向孝初敬了个礼。他脸上带着一贯的嬉笑表情，然后再一转身就这么被警察带走了。
　　孝初牵起小云的手，安慰她说：“放心吧，你哥哥不会有事的，有玉琳哥哥在。”
　　小云点点头，硬是没留一滴眼泪。
　　孝初到家已是九点钟，本是老爷太太都休息的时间，但此刻的主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管事徐伯已在大门口等了许久，一看孝初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二小姐总算回来咯！乐老板也来了？”徐伯一面打着招呼，定睛一看才发现孝初身后还跟了个人，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
　　“小姐这是？”
　　孝初笑了笑，道：“这孩子叫小云，现在暂时归我照顾，整件事说来话长。倒是我看大屋的灯都亮着，发生什么事了？”
　　“回二小姐，是大少爷回来了！”
　　“大哥？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她满心惊喜，握紧了小云的手就往大屋快步走去。
　　乐满拍拍肚子跟在后头，叫苦不迭。他头一回觉得这孙府的宅子也真是大，急吼吼的喊道：“三丫头你等等，我这个胖子走不快呀！”不过嘴上虽是这样说，可一听说孝人回来了乐满也是高兴，他等不及要听听天津那头的局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