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咏咏

7、你便是我心安处

　　孝初心中是十分想去灯会的，所以即便同行者是自己十分讨厌的赫连玉琳也可以忍受。两人行车到豫园附近时快要入夜，街道两旁齐刷刷亮起路灯，与商铺外的霓虹灯牌交相辉映，处处是繁华景象。路上行人似是比平日里还多，孝初猜想或许都是为了灯会而来。到了白翎路果不其然堵起车来，赫连玉琳连连踩刹车，缓慢前行，他的前方不知从何时排起了一条车龙。孝初看他一双手握着方向盘倒是稳当，此刻面色如常，鼻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更显得高挺，就是个洋人模样。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那个时候远远比不上现在热闹。”赫连玉琳忽然开口说道，双眼依然看着汽车前方。
　　孝初将手拢在袖子里，故意不去理他。
　　赫连玉琳无视她的冷漠，自顾自的又说：“那个时候得月楼上有好几个唱戏的班子，你随便挑个茶楼靠窗的雅座就能看戏，完了有人来找你要赏钱，给的多还能点戏点角儿。园子外面有卖梨膏糖的，盒子上标了五花八门的味道，吃起来软糯香甜，很多洋人也在买。”他的话里藏着对过去深深的眷恋，全无了平日里的不正经。
　　“虽然隔了许多年，但那时候的情景现在想来还是记忆犹新。”他继续说，说完还冲孝初笑了笑。
　　赫连玉琳笑的很好看，孝初甚至有些沉溺于他娓娓道来的低沉音色，任由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往昔。
　　“我曾经有个朋友，善良的连路旁的野狗都要去救，单纯的认为这世上都是好人。”
　　“是你儿时的玩伴？”她不知从哪里生了股好奇心，开了话匣子。
　　“玩伴…？”他低声重复，想了会儿摇头答道：“不，是我的家人。”
　　“这么重要的人？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有了隔阂。我本想找到他解释，但他却消失的无踪无影，我寻了很久也寻不到，不过我一直没有放弃。”
　　孝初没想到这厚皮瓜倒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心下想了几句安慰人的话，却不知该怎样开口。碰巧前方的车龙开始挪动，赫连玉琳顾着开车也就不再说话，孝初那几句话硬就给吞进了肚里。
　　车在园子前停好时夜空已是全黑，鹅绒缎子似地缀了几颗零零散散的星。赫连玉琳交代孝初在园子门口等他，然后转身没入了人群。他离开的很匆忙，只说是有要紧的事，一会儿就回来。孝初只好裹紧了身上的裘皮袄子，选了门口石阶边一处地方站着。
　　这厚皮瓜该不会是故意寻我开心吧？孝初不安的抬手看手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她瞧见园子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提着花灯的，有捧着一堆小玩意儿的，三三两两均是热闹。独独自己信了那厚皮瓜一会儿就回来的鬼话，傻傻的站在这里等他，又冷又无趣。
　　“姐姐要买灯吗？好看的花灯，各种样式都有！”
　　身旁传来稚嫩的吆喝声，孝初转身又低头看，才发现是个小娃娃挑了一串灯在卖。这娃娃裹了件大大的棉衣，脚上穿了双灰色布鞋，一张苹果小脸十分可爱。
　　孝初蹲下身子看她手中的灯，问道：“你扎的灯？”
　　“嗯！”娃娃赶紧拨浪鼓似的点头答她：“我和哥哥一起扎的，又牢固又漂亮！”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字字句句一点都不含糊。
　　“那你哥哥呢？”
　　“哥哥在园子里头卖灯，我太小，所以就在园子口等他。”
　　孝初点点头，随手拿起一盏灯仔细看，发现这灯做工简单却不粗糙，灯面上还描了些花样，底下挂了穗子，有模有样的。
　　“做花灯要费不少时间吧？”
　　小娃娃想了想，说：“哥哥晚上扎灯，小云白天就帮忙糊纸，能做好几个灯。”
　　孝初摸摸小云的头，夸赞道：“小云做的灯真好看，姐姐全要了！”说完就从钱包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小云。
　　“姐姐给的太多了！”
　　“这么好看的灯可不多见，我觉得就值这些钱。”孝初从她手里接过灯，握着小云的手让她把钱收好。
　　“我也觉得好看。”赫连玉琳忽然在孝初身旁蹲下，从个牛皮袋子里掏出块糖来，说：“小妹妹，哥哥请你吃梨膏糖。”
　　孝初看到他怀中藏了个又大又厚的牛皮袋子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厚皮瓜所说的“要事”就是去买梨膏糖吃！
　　“大哥哥长的真好看！”小云接过糖，一双眼睛盯着赫连玉琳瞧，全是好奇。
　　“小云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值得表扬。”赫连玉琳说完又抓了一把糖塞进小云的衣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孝初无奈的摇头，她把手里的花灯全部交给赫连玉琳，起身对小云说：“现在姐姐陪你去园子里找哥哥好吗？”
　　“可是哥哥说让小云在这里等。”小云嘴里嚼着梨膏糖，含糊不清的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情愿，听上去更有些失望的难过。
　　孝初拉起她的手，笑道：“这灯会可还要很久很久，你不如到哥哥那儿帮他卖灯，听说这次还有烟火放的。”
　　“烟火？小云要去！”小云脸上绽放出笑来，满心期待。那个神奇的充满幻想的园子，她还从来没进去过。
　　由于小云也不知道哥哥具体在哪里卖灯，于是孝初决定带着她一边逛一边找。赫连玉琳可怜巴巴的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抱着梨膏糖跟在她俩身后，倒像个侍从，他只好不停的塞梨膏糖给小云吃，这样才能插上话。
　　“玉琳哥哥，小云口袋里还有很多，不吃了。”小云凑着眉头推开赫连玉琳，凑到一个摊子前去看师傅捏泥人。
　　“这次可是芝麻味的…”赫连玉琳嘟囔了一句，转念想想还是给自己吃吧，却又腾不出手来剥，顿时悲从中来。
　　孝初看他这幅样子忍不住笑，伸手拿过糖剥开包装纸，说道：“你怎么这么爱吃糖？”接着把一颗剥好的糖塞进赫连玉琳嘴里，然后转身去陪小云看那些泥人。梨膏糖入口，甜而不腻，酥酥软软，浓浓的芝麻香萦绕唇齿之间，竟是比先前吃过的所有梨膏糖都好吃。
　　“发什么呆呢，快看那边有好玩的面具卖！”
　　孝初一副孩童般的表情冲着赫连玉琳挥手，没心没肺的咧着嘴笑，一转眼就拉着小云跑去了面具摊子。
　　“慧如…”赫连玉琳情不自禁地轻唤，可惜声音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还未传达便已消逝。他猛的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就这么站在路中央失了神，忙抬头去寻孝初和小云却怎么也找不到。赫连玉琳这下真慌了，他赶紧穿过人群到那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去找，好几次错把别人当做了孝初。三番两次下来，他越发不能冷静，看着来来往往黑压压的人头，赫连玉琳竟头一次感到了无措。
　　老天爷，你在和我开什么玩笑？他懊恼不已，余光瞥见一个背影似是孝初却又不太确定，于是小心翼翼的走到那个人身后，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个姑娘猛的回头，脸上戴着个脸谱面具，歪着脖子盯着赫连玉琳看。
　　“对，对不起。”赫连玉琳被那张脸谱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我真这么吓人？”没想到那面具之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顽皮的声调咯咯咯笑个不停，“哈哈，瞧你瞧你！”那姑娘摘下面具，正是孝初。她快乐的大笑，眼睛眯成半个月亮，是赫连玉琳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他满足的看着孝初，这才放下刚刚所有的担心、不安和恐惧，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来。
　　“孝初姐姐，这个好看吗？”小云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了个小狗面具。
　　“这个真可爱！”孝初摸摸小云的脑袋，又塞了个面具给赫连玉琳，说：“这个是我给你挑的。我和小云去前头的茶馆等你，你付完钱记得来找我们。”她高声嘱完就牵着小云走了，剩下赫连玉琳一人满手的东西，连掏个钱都不太容易。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赫连玉琳不由叹了口气，无力的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
　　“小爷找我？”
　　他的身后出现一个声音，来的很及时。
　　“冬禄，把这些放进我的车里。”
　　“是。”来人应了声，立刻接过赫连玉琳手中的东西，转身就隐入了人群。
　　赫连玉琳一下子觉得轻松了许多，又赶紧掏了钱去付那三个面具的账。他想自己这一生是注定辛劳了。
　　孝初和小云逮着任何一样新鲜东西都好奇的不得了，就连在茶馆门前等人的功夫也没闲着，眼看有小贩挑了两箩筐小玩意儿在卖就蹲下身子围了过去，不亦乐乎。
　　“我说姑娘，你真是好眼力，这可是西太后爱用的东西。”小贩包了头巾，眼睛呵呵笑眯成一条线，两手插在衣袖里啧啧称赞。
　　孝初把手里的东西举高了细看，是个精巧的鼻烟壶，蓝底的珐琅彩，还有金线隐约其间。
　　那小贩看她把玩了一阵似是喜欢，便凑近了又道：“你要喜欢，我给你这个数！”他说完就伸出个拳头来。
　　“十块钱？”孝初盯着那拳头问他。
　　小贩满意的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讲价！”
　　孝初倒真是喜欢这小物件，她转过头想拿给小云也看看，却发现女娃娃并不在自己身边。
　　“老板，你知不知道刚才和我一起的小女孩去哪儿了？”
　　“这我没注意，兴许跑哪儿耍去了。姑娘你这鼻烟壶…”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孝初还了东西起身走了，满脸的焦急。
　　此刻茶馆左侧的一处空地上不知何时围起了一圈人，哄吵声格外刺耳，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孝初忙着向周围的店家打听小云，本没有多在意，可偏偏在她经过那群人时听到个女娃娃的哭声，听着就像是小云。
　　孝初赶紧挤进人群去看，真就是小云！她趴在一个人身上哭的撕心裂肺，边上站了几个大汉，正凶神恶煞的盯着地上这两人。
　　“小云！”孝初冲进去抱起小云，这才发现她不是趴在人身上，而是趴在了几只花灯上。“发生什么事了？”
　　小云忍住哭，断断续续的答她：“他们欺负哥哥，烧、烧花灯。”
　　哥哥？孝初扭头去看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蜷着身子抱着头，也看不清模样，就又问小云：“他是你哥哥？”
　　“嗯！”小云咬着嘴唇应了声，眼睛狠狠地盯着围着他们的几个大汉，一点也不怯。
　　“这位姑娘又是什么人？”一个油腻腻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些大汉听完让出条路，从后面走来个老板模样的人，穿了绸面袄子，吊梢眼。他背着手站在手下中间，仔细看了看孝初，又道：“这小子是个贼偷，我王某人正要抓他去警局，姑娘和他认识？但我看着也不像啊…”他抓了抓下巴，眼里都是精明。
　　“你胡说，我哥哥不是小偷！”小云说完就挣开孝初去扶哥哥起来，大家这才看到那少年方才躺着的地方早就印出了一片血迹，纷纷议论开来。
　　那个王姓老板见情势不对，赶紧使了个眼色，吩咐几个大汉去抓小云兄妹。孝初忙拦住他们道：“你说他是小偷，证据在哪里？你现在打伤了他，大家可都看见了。到时候万一发现是冤枉了好人，你又准备怎么处理？”
　　孝初一脸正色，却不料在那王老板的脸上看到一丝讥诮。
　　“他想给我定罪，需要什么证据？这世道只认钱不认理。”那少年被扶起后坐在地上，脑门上还淌着血，眼里冰冷的看不到一丝生机。
　　孝初心中一惊，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为何会露出这样冷酷的表情。
　　王老板嘴角勾起，冷笑一声道：“我看还是这小子拎得清，刚才的苦头没白吃。”他说完打了个响指，那几个大汉便要去抓小云哥哥，再看那少年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也未反抗。
　　“等等！”孝初推开一个大汉，自己挡在小云兄妹身前，大声问道：“他只是个卖花灯的，到底偷了你什么？”
　　“问的好！”王老板挑挑眉毛，答她：“他卖花灯，所以偷了我的客人。我少了客人，少了生意，岂不就是少了钱？你说他是不是偷了我的钱？”
　　小云不服气的尖声叫道：“我哥哥扎的灯就是比你的漂亮！”
　　“小贱骨头！”王老板这下动了怒，也不顾其他，伸手就要冲上去打小云。
　　孝初毕竟是跟着父亲学过几年功夫，惯性的抬腿去挡王老板的去路，不想他被绊的摔了个狗吃屎，磕破嘴唇流了一滩血。
　　这一见血还得了，几个大汉发了疯的扑上来就要打他们，孝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的一下子捂住脸蹲在地上。
　　“哎呀呀！”
　　她没想到自己反而听到的是对方的惨叫，睁眼去看，却发现自己身前站了个人，如一面坚实的城墙保护着自己。
　　“你没事吧？”赫连玉琳转过脸看了一眼孝初，手里抓着的大汉如木偶般直直的垂在半空，一动不动。
　　“我没事！”她见了是赫连玉琳，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一下子镇定下来，转身去找小云，发现她正被哥哥好好的护在怀中。
　　后头的几个大汉一看赫连玉琳这样的架势，片刻也不敢轻举妄动。王老板的店就在那片空地后头，刚才怕是有同伙见苗头不对就又从铺子里喊来几个壮实汉子，这次还带了家伙。这些人一个个都起了杀心，反正横竖也不能让自家老板吃亏。
　　其中一个新来的大喝一声，举了根手臂粗细的棍子就向着赫连玉琳挥下一棒，未想到这棍子硬生生就被挡了下来。冬禄左手稳稳握住劈下的木棍，令那挥棒之人再也动弹不了片刻，再一顺势转动，大木棍就这么被甩了出去，那壮汉呆呆的站在一米开外，愣是没想明白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连玉琳将手中的人甩在身前，对着那群恶徒勾了勾手指，道：“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