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咏咏

6、镜中水月

　　贴着薄薄的僧衣，孝初感觉到身后之人剧烈的心跳。有别于“那人”给予的温柔，裴人的感情炽烈如火。孝初本能的想转身给他一个巴掌好好教训下，无奈自己现在的这副小身板不仅不反抗，还哆嗦的厉害。
　　“裴大哥…？”孝初的身子越发抖得厉害，她怯怯的声音低的像是耳语，更是祈求。那身后之人听了反将她抱得更紧，似是怕怀中的人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孝初感受到身体传来的惧怕和抗拒，这个叫慧如的小僧尼一直害怕的在发抖。而裴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但他的固执驱使他内心的火越烧越旺，誓要将怀中的人熔化。此时此刻，慧如便是孝初，孝初却不是慧如。慧如的所有她均感同身受，一切就如镜中水月，是梦非梦。
　　然而，这番景象的看客又何止一人，只是无心的停留在表面，有心的洞悉了乾坤。
　　“处心积虑让芜生传我诏书，就是为了慧如？”身后忽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流水击缶如古色琴音，极为动听。只是他方才字字句句难掩哀伤之情，虽是质问却无怒意，只怕是连怒气也化作了伤痛。
　　裴人不语，手中握紧剑鞘，显出泛白的关节。一番思虑后，他开口道：“殿下要的是大梁的江山，属下所求不过一人。”说完便放开孝初，转身半跪在地，立剑于身侧。
　　陌生男子笑道：“你难道不知这一人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大梁的江山，我萧统可以不要。”
　　“殿下！”裴人惊的抬头去看那个自己誓死追随一生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所闻。可是那个风姿卓绝的男子自始至终都只是凝望着慧如一人，见她转过身子，他的眼中泛起笑意。
　　孝初因为慧如的转身看到了一张倾城容颜，他浑身上下绝没有女子的娇媚，反而透着凌冽的气魄。他的眉眼鼻唇似墨如画、浑然天成，即便微微一笑也摄人心魄。胸前戴玉雕环佩，青色长衫轻盈潇洒，头配漆纱笼冠，实在是位翩翩美君子。天地间竟存在这样的人？孝初呆呆的盯着萧统瞧，只觉得这番容颜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多么希望能走近些看，可惜身子不由自主。
　　“你是萧统…昭明太子？骗人，你明明是丁允生，对不对？”慧如开口问他，虽然心如刀割，可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此刻，她只盼他说自己不是萧统或者摇摇头，那么一切都将和从前般美好。她满心期待着，却迟迟都未等到萧统的回答，便知他是默认了。那一刻，绝望感迅速冰封住慧如所有的感官知觉，心灰意冷的她除了逃跑再无其他选择，此时的她哪怕是再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已经没有。
　　恰恰就在慧如转身的那一刹，孝初分明看到了萧统眼中无尽的哀伤，是别离之苦，是相思之伤。那双眼睛远远的注视着她，可望而不可及，彷佛一望无际的天地之间均是孤独。所有的画面在孝初脑中相互重叠交织，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的梦中之人便是他，那个每次哀伤又模糊的人，便是萧统。她想伸手去触碰他，却无奈自己随着慧如离他越来越远。
　　猛的睁开眼，她方才知道刚刚的一切都是梦。虽是梦，但孝初心中却莫名的烦闷和郁结。她伸手去摸额头，是满头的大汗，虽然已经没有热度，但脑袋仍是昏昏沉沉，因此再一翻身便又沉睡了过去。
　　孙夫人一早就来探望孝初，见她还未醒就坐到床头守着。看着自己这个最爱惹是生非的小女儿，孙夫人心中更多的是怜爱。记得孝初出生后整整过了四十八天才睁的眼睛，期间也不哭闹。之前以为这孩子患了病，可惜寻了好多大夫也没法子，虽然后来她自己睁了眼，但每每想到那段整宿整宿都因担心而无法入眠，整宿整宿都因为胡思乱想而害怕的泣不成声的日子，孙夫人就只希望孝初平安无事的长大便好。
　　“娘？”
　　听到孝初唤她，孙夫人才发现小女儿已经醒了，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娘怎么一大早就来我这里？”孝初坐起身子，发现浑身黏糊糊的，想自己昨夜肯定是出了身大汗。
　　孙夫人赶紧为她披上件衣服，嘴上责问道：“你可是发了高烧却不愿请大夫？”说完果不其然看到孝初一副要打哈哈的表情，她便又说：“豆喜一早就来我屋外候着，说你昨晚感染风寒连话都说不出来，你知道我听后有多担心？小妹你从小身子最弱，所以爹娘从来不多加管束你，但你有哪天是让我们省心的？尽做些荒唐事！前些天刚伤了膝盖，这次病了又憋着不愿意看大夫，你让娘说你什么好？”
　　“是是是，小妹错了。但这烧不也退下去了？请了大夫来也不过是开个方子吃些药，何必麻烦。娘这么担心，千万别急坏了身子，最多小妹再让豆喜陪着去大夫那儿把个脉不就成了。”她顺势乖巧的搂住孙夫人，撒娇的蹭了蹭。
　　孙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孝初从小最怕看病吃药，从前再严重的情况都是能躲便躲，更何况这次。想到方才摸她的额头也的确没什么热度了，她在面上便不再训斥。“罢了罢了，我可说不过你。”她叹了口气，脸上终是露出笑意。
　　“娘最疼小妹了！”孝初抱着娘亲，温暖极了。
　　“对了，上回听你父亲说，你见了严家的公子？”
　　“嗯，在前厅见着了，后来还送我去了学校。”
　　“哦？”孙夫人又道，“严家是名门大家，严公在世时和你父亲称得上是忘年之交。如今严家子侄辈中算严启最为出色，人也稳重，论相貌可也是佼佼者。”
　　孝初皱眉，不解道：“娘你说这些干嘛？再说平常人哪里比得上大哥？和大哥相比，严公子的确儒雅，但毕竟少了些男子气。”
　　“我竟不知道你这小丫头有这样的心思！”孙夫人笑着打趣她，又问：“晚上豫园有灯会，小妹想去吗？”
　　“灯会？这可好久没参加了！我等下去学校问问子衿，她要有空我们两个就一起去！”孝初一听有灯会就来了兴致，说完了话赶紧让豆喜帮忙洗漱，嘴里含着糕点就出门去了学校。
　　而子衿似乎是等了孝初很久，一见她进教室就赶忙挥手招呼。
　　“你怎么才来？尹穆姗来找了你好多次。”徐子衿对孝初说道，又指了指教室后门。孝初顺着她的手看去，竟然发现尹穆姗正站在教室外面盯着她瞧，心里头顿时一阵纠结。她早该猜到这个人会来寻自己，平时都是能躲则躲，这下被抓个现形，想躲也躲不了了。
　　教室外人不多，尹穆姗一见孝初出来就开口问道：“你大哥是不是明天回来？”
　　“嗯。”孝初点头答她，心中想她果然就是为大哥而来。
　　尹穆姗低头想了想，又道：“那我明天和你一同回家，你记得在教室等我。”
　　孝初大惊，忙说：“大哥明天还不知何时到家，如果是深夜到家那你不是白跑一趟？姗姗你还是…”
　　“不要紧，反正我也有段时间没有去拜访孙夫人了，家里正好来了些上等补品，明天我一并带去。”
　　“不…”
　　“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可要记得等我。”尹穆姗说完便转身走了。
　　“不用费心了…”孝初这最后一句只好留给尹小姐婀娜多姿的背影。当下叹了口气，心疼自己大哥怎么就被爹娘定下这么一门娃娃亲。孝初从很小就认识尹穆姗，幼时几个孩子来往还比较多，可长大了知道两家是订了亲的后大哥就开始找各种法子躲避她，但尹穆姗一直都喜欢大哥，恨不得天天往孙家跑。此后孝初和尹穆姗之间的话题除了大哥就再无其他，虽同处一所学校，但尹穆姗除了找孝初询问孝人的事之外是不会特别来找她的，绝对称得上重色轻友。
　　这两人之间若不是两情相悦，往后的生活岂会美满幸福？她满脑子想着尹穆姗，竟就忘记了和徐子衿提豫园灯会的事。直到放学时听到其他同学提起，孝初才猛然想到，直呼自己粗心大意。所幸今天正巧轮到子衿当值日生，孝初追出教室后就看到她正捧着一叠作业本往教师楼走。
　　“子衿等等！”她忙拦下子衿，追上前又说：“今天晚上豫园有灯会，和我一同去吗？”
　　“好呀，这豫园灯会在从前可是皇太后都爱看的。不过我得先把这些作业本送给老师批阅，你先在教室等我可好？”
　　孝初仔细一看发现是英文作业本，厌恶的皱了皱眉，随后答她：“嗯，你早去早回。”
　　只是过了没多久子衿就回了教室，孝初见她这么快回来倒是高兴，没想到子衿开口竟说她的作业不合格，赫连老师请她现在立刻过去办公室一趟，说完就跑着离开了。
　　孝初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还想问些什么，但子衿早就不知所踪，这下可就没有人陪她去豫园参加灯会了。孝初心中失望，同时更想不明白这个赫连玉琳究竟又在耍什么把戏！
　　教师楼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红砖砌成，巴洛克风格的雕饰随处可见。赫连玉琳打开位于底层的办公室窗户，半个身子倚在窗檐上，手里举着孝初的作业本假装在阅读，但眼睛却不停的瞥向别处。
　　“赫连玉琳！”伴着一声怒斥，赫连玉琳瞥见正往教师楼跑来的孝初。她裹了厚厚的羊毛围巾，一脸不悦，脚下蹬了一双皮靴更显步伐凌厉。
　　“是你故意支走子衿的！”她也不进办公室，直接就站在窗外质问他，毫不留情。
　　赫连玉琳扬扬眉毛，特意侧过身子把作业本凑近孝初，说道：“你自己瞧瞧这作业，我明明要求写读后记，你偏又把故事重新编了来写，不知所云！”
　　孝初冷笑道：“到底是我不知所云，还是赫连老师你造诣太浅？只说是写读后记，又没规定要用什么形式写，也没限定范围，有什么不对？”
　　赫连玉琳点头，答她：“虽是不知所云，但我也没说这样做就是错，只不过你的语句略显生硬，甚至还有几处拼写错误，分明是你基础不扎实。”他说完后故意探出身子，脸上带着浅笑看向孝初，眼中清澈的倒映出她的面容。
　　说到这拼写方面的确是孝初的硬伤，她一时语塞，只好低头假装去看别处。
　　“豫园灯会，我陪你去。”
　　赫连玉琳忽然发出邀请，孝初惊的抬头看他。不等她拒绝，赫连玉琳又说：“若你不同意，我就只好在你的作业本上批注‘不及格’三个字，回头记录在案，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期末总评。”他用手撑起下巴，一脸无辜的表情，就彷佛刚才那段威逼利诱的话不是出自他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