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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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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初开始想念理查德神父,他慈祥又和蔼,虽口齿不清但做事严谨认真,蹩脚的中文带着几分可爱。孝初悔恨自己在神父的课堂上捣蛋,悔恨自己在班内传播不利于神父的言论,若不是这样,或许理查德神父就不会身体不适,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个无赖替他上课。
现在的英文课堂上哪里还有学习的气氛,到处充斥着各种炙热的目光,除了孝初,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时刻注视着那位新来的老师。在大部分女孩子的心中,他浑身散发出独特的异域风情,绅士又高贵,随和中显机智,比任何一个小说中的男主人公都更加迷人。正因此,再也没有人愿意和孝初偷偷讲话或者搞些恶作剧。她的冷漠淡然被其他人的热情所排斥孤立,于是孝初选择低头去读余成乔的诗集,忽然有种遗世独立的悲怆感。
“你我共赴南山,诉那别离之苦,相思之伤…”她默默念着,无可自拔的又陷入自己的小世界中。孝初原本也不喜爱这般诗文,但一次无意中在书店中读到后便再也忘不了此中诗句,彷佛唯有反反复复的念它读它才能令自己感到心安。大姐说她是到了特殊的年纪,所以才对那些莺莺燕燕的小女子情怀特别喜欢,再过几年时间心境变了也就不再稀罕那些了。
或许吧。孝初想着,脑中又浮现中那个梦中的故人。她总是只能远远看着他,触碰不到,说不上话,那般心境正是应了“别理之苦,相思之伤”。
“孝初,孝初!”坐在孝初右侧的子衿焦急的喊着她的名字,赫连老师已经点了她的名回答问题,壳这丫头却不知又再研究些什么竟是半天没有反应。“孝初!”子衿又喊了一遍,只可惜为时已晚。赫连玉琳看孝初不作答便亲自从讲台上走到她的位置,用课本敲了敲她的脑袋。
孝初大惊,猛的抬头,却看到赫连玉琳一张微怔的脸。微怔,只因他看到孝初的双眼通红竟是噙着泪水,那深处的哀伤令他动容。
“你想做什么?”孝初一时未弄清状况,条件反射的质问眼前的赫连玉琳,不想惹来全班同学一致的不满。
子衿不可置信的看着孝初,拉了拉她的衣袖,道:“赫连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怎么如此态度?”
孝初这才如梦初醒。
赫连玉琳隐去自己的情绪,故意板起脸斥道:“你今天放学后留堂,若逃走,那么我会请校长大人亲自处理。”一张俏脸冷若冰霜,倒也有模有样。可惜一众学生不但不惧怕,反而更加喜欢起这个俊老师来。孝初重重叹气,只怪自己出门前未向老祖宗磕头求保佑,无赖搬了校长来压她,这留堂自然是避无可避。她懊恼万分,殊不知这班上有多少人想替她受这个罚。
孝初从来没有被留过堂,不知道留堂时该做些什么。放学后她便老实在教室里等着,等久了忍不住磕在桌子上睡到了深处。迷迷糊糊中醒来,只觉得有人正在为她盖什么。睁开眼,竟是看到赫连玉琳的侧脸。他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孝初披上,却不想扰了她,这下醒了,也不知睡的好不好。
“这样睡也不嫌冷?”他仍是为她披上大衣,语气比起责怪更多几分心疼。
孝初只怕是自己听错,嘴上不依不饶,道:“怎么不道这样冷的天气你还罚将我留堂?若得了风寒可全是你的错。”
赫连玉琳只能耸耸肩,无奈的说:“否则你让我如何取得一班学生的信服?你第一天就在我的课堂上开小差,我不罚才奇怪。”
孝初也不理会,只道:“既然如此,罚也罚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赫连玉琳点点头,说:“我原本也没想真的留你在学校,这就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会回去。”她起身要走,身上的大衣却不小心滑下,寒气扑来,孝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赫连玉琳赶紧拾起衣服又为她披上,并用力拉了拉,紧紧将她裹住。“你下次再也不许这样睡着!”他说的那么认真,整张脸都跟着绷紧起来,眼里看不到一丝玩笑。孝初呆呆的看着赫连玉琳,乖乖得点了点头。
“我送你回去。”赫连玉琳注意到孝初的眼神,故意将头撇过,自顾自走在前头,不发一言。孝初不明白他在生气什么,只好一路安静的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孙府门口也未找到机会和他说话。
“好好休息。”赫连玉琳将车停稳,说话时仍故意撇过头。
孝初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顿时一阵烦闷。“真是莫名其妙!”她道。说完一手扯掉身上的大衣,下车后匆匆进了孙府。
看到孝初离开后赫连玉琳方才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口气,这个丫头哪里知道他根本没有生她的气,他一直都只是在生自己的气。当他在教室里看到孝初熟睡的脸时,他多么想将孝初带走,带她远走高飞,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安静的生活下去。刚才一路上他有太多机会调转车头,可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孝初不是当初的她。
“赫连玉琳,利用好你的身份,再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他低声说,试图用这种方式稳定自己的情绪。
当天晚上孝初早早便睡下了,自打回府后她的四肢越发酸痛,一颗脑袋昏昏沉沉没个精神,自己判断是瞌睡时受了风寒。可躺在床上又左右睡不着,半边脑袋隐隐作痛。忽然屋外有人敲门,豆喜去开,立马有个小家伙冲了进来。他脑勺后的小辫上下跳跃,一路踉踉跄跄跑到孝初床边,两颊和鼻头都红扑扑的。
“二姐!”小家伙张嘴奶气的喊了声,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孝初睁眼看他,心头不禁涌上暖意。“孝善怎么来了?”开了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燥,很难发出声音,难受极了。
孝善发觉她的不对劲,伸出只白嫩小手按在孝初的额头上,冰冰凉凉十分舒服。他皱皱眉头,道:“二姐的额头好烫,二姐生病了?”
孝初笑着点点头,说:“姐姐感染了风寒。孝善乖,去别处玩儿,不然等下也要生病了。”
豆喜听了孝初的话就想去抱孝善回屋,不想孝善一把打开她的手,不允道:“姐姐病了孝善就一起病,病好了姐姐陪孝善堆雪人!”他说了还不够,竟费力爬上床,一头枕在孝初的颈窝处,怎么劝都不肯走。
屋外又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一看原来是奶娘寻来了。进屋见小祖宗好端端的躺在孝初身边,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小少爷,我们…”奶娘弓着身子和孝善说话,才说了一半却硬生生被他斥责的眼神给顶了回去。一下子也没法子,只好站在一旁候着。
孝初被孝善紧紧搂住,不禁回想起从前大哥大姐还在家时的情景,便问他:“是想大哥和大姐了吗?”
孝善也不回答,就把头使劲往颈窝子那儿埋。过了会儿才委屈的说道:“孝善好久没有和哥哥姐姐一同玩了,大哥还说带我去看大轮船,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孝初摸摸他的头,说:“大哥再有四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二姐和大哥一同带孝善去看大轮船,好不好?”
“真的吗?”
“不信去问爹爹,骗你是小狗!”
孝初的话一下子就把孝善逗乐了,他当然相信自己二姐所说。
“所以孝善现在就听话回屋去,万一也病倒了还怎么去看大轮船?”孝初戳戳他的小脑袋,真怕再这么呆下去孝善也要得风寒。
此刻的孝善变的极为听话,一边点头应她,一边爬下床,嘴里还不忘说:“孝善这就回去,二姐要赶紧好起来。”奶娘匆忙给孝初行了个礼,追着孝善就出了门,房间里一下安静许多。
豆喜关紧门,随后急忙给孝初递上水。她很久没见过孝初这样虚弱,回想刚才每说一句话都像要费很大的力气,实在让她揪心。
“小姐赶紧喝水润润喉,我等会儿就让徐伯去请大夫。”
孝初由她扶着喝下水,顿时觉得好受多了,便道:“不用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再说那些大夫还不是抓个药给我灌下了事,不如睡个好觉,或许明天病就好了。”
“可是…”
“行了行了,我这就睡了。”
豆喜看孝初坚持也只能干着急,哪里有人得了病不找大夫的呢?
“小姐…”她不甘心的轻唤,却不见回应,只因此时的孝初已进入了深深的睡眠。
月如钩,星如尘,轻风拂面,细嗅芬芳。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只教人乱了心神,愿陷梦中不再醒来。
“…如…慧如…醒醒…”
孝初感觉到有人在摇她的身子,迷蒙中睁开眼,面前是张娟秀小脸,戴了天青色的僧帽,鼻尖上攒着细密的汗珠,正一脸焦急的盯着她瞧。
“慧如,上次那个人又来了,这会儿就在门外等你呢!”小尼姑边说边将她拉起来,推着她往外走。孝初低头看到身上穿着薄薄的也是僧服,宽大的衣衫将整个身子包裹住,就像是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被推着走过几个厅堂,她被带到一处院子,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着黑色的袍子。
“他来了。”那人对她说,然后转身就要走。
“你…”孝初跑去拉他,问:“他在哪里?”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反正身体不由自己控制,就像是在谁的梦中一样,她只是个旁观者。
那人一脸惊诧,眼神停留在衣袖处的双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裴人…为什么这次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孝初低下头,心头不知为何忽然疼痛难当。她久久听不到裴人的回答,眼中竟是淌下泪水,落在心里,刺得伤口更疼。
被叫做裴人的男子如静止般的站在原处,静静的看着她哭,不发一言。
“罢了。”她擦去眼泪,说:“还是让他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好。我们走吧。”孝初放开裴人,独自走在前头,心中又因为将要见到“那个人”而莫名的欢喜。是了,无论相隔多久,能和他相见便好,相见便好。
只是身上一紧,她被突如其来的力量禁锢住,再也动弹不得。裴人忽然从孝初的身后抱住她,紊乱的气息贴着她的耳际清晰可闻,留海落下遮住了他的脸庞,看不到喜怒哀乐。只是一双手臂禁锢的她那样紧,就像是蕴藏良久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开来,再也无处逃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