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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三省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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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城中又下了一场雪,光秃的枝丫被包裹了层薄薄的银衣,偶尔落下一两只鸟驻足歇息,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孙府内,豆喜正匆匆提着一壶热水快步走在回廊上,远远看到大少爷房中的丫鬟卿歌正站在另一头冲她傻笑,心想那丫头定是又得了什么好处,不然怎么大清早的心情这样好?
“你怎么站在这里?”豆喜到了卿歌的面前,故意问她,“也不怕等下有人叫你做事。”
卿歌撇撇嘴,“我这么大清早来还不是为了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看你看!”卿歌边说边转起圈圈,“瞧出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啊…”豆喜认真看了看,还是摇头。
这下卿歌急了。她放弃转圈,直接把头凑近豆喜,用左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又问:“瞧见没?”
豆喜原先没领会出卿歌的意思,但顺着她的手这么一看,还真瞧出了些名堂。
“你买了根银簪子?”
“什么买的,这可是夫人送的!”卿歌看了看四周无人,又说:“昨天帮夫人打扫房间,我从大衣柜下扫了这么件东西来,没想到夫人看了眼就说送给我用,好像是夫人成婚时带来的首饰。”
豆喜点点头,“我虽不懂,但刚才瞧那簪子上的花纹十分精致,想也是好东西。卿歌,夫人对你真好。”
卿歌不允:“你这话不对,夫人对咱们都好,大年初一谁没拿到大红包呀。”
“嗯,说的对。”豆喜见卿歌这么高兴,又想起件事来,便问:“大少爷过几天就回来了吧?”
提起这个卿歌使劲点头,肉嘟嘟的脸颊上飞上两抹红。“是再过五天,可把我想死了!”
“你呀收敛些,让别人听到了不好。”豆喜叹气,“我得赶紧把热水送小姐房里,这时辰该醒了,你也快些回主房吧。”说完就绕过卿歌离开了。不过想到孝人大少爷要回府,豆喜心里也是高兴极了。想新年刚过孝人少爷便北上天津,孝之小姐去了俄国念书,府里只剩孝初小姐和五岁的孝善小少爷,比起以前冷清了不少…从前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孝人少爷和孝之小姐一同练拳,现在只能偶尔看到老爷独自在园子里练拳,怪冷清的。
豆喜一路胡思乱想,到了房门前看到孝初正开了门向外探,忙大声道:“屋子外面这么冷,小姐赶紧回屋去!”
孝初见她来了便赶紧躲回屋里,一溜烟蹿上床用棉被裹紧自己。
豆喜进屋后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小姐这样像个田螺。”
孝初也笑,说:“我醒了叫你,你不在,我就想去外面找你。没想到昨夜下了雪,可冷死个人了。”
“是豆喜的错,刚才路上遇见了卿歌就说了会儿话,耽搁了。小姐赶紧用热血梳洗下,本来身体就不好,千万别冻着!”豆喜麻利的往铜盆里注水,滴了花露,混合进昨夜就备好的米汤,端到孝初跟前。
花露经水稀释后散发出幽香,孝初使劲嗅了嗅,一下精神了许多。她起身坐在床沿上,将脸浸入盆里,回想昨晚上连续一夜的梦,醒来时觉得自己睡了比不睡时更疲累,此刻必须好好清醒一下。
豆喜看孝初清洗好了,赶紧递上帕子,又道:“大少爷再过五天就要回来了。”
“大哥要回来了?”孝初擦干脸,惊喜不已。“太好了!这样爹娘就不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了,自从大哥和大姐离了家,我可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中,苦死了。”
“老爷太太是关心小姐。”豆喜端走铜盆,又递上一盒点心。
孝初接过点心,是桂花枣泥糕。“现在的报纸上都在宣扬自由平等,我可不要做笼中之鸟。”她说完往嘴里塞进一块点心,嚼了嚼,香甜不腻。“这是谁送来的?”
“是太太,她猜小姐今天肯定起不了早,就让人特地做的。一大早就送来了,当时小姐还没有醒。”豆喜泡好一壶茶,再将洗脸的铜盆和帕子收拾干净。等收拾完,茶也凉到了合适的温度,再倒出一杯递给孝初,润喉清肺。
“对了,爹这个时候可在府里?”孝初吃着糕点,想娘必是不会追究自己这伤的由来了,但爹那关…想起这个就头疼不已。
豆喜点头应道:“正在府里和商会来的人谈事情呢。”
商会?平常无论大事小事爹爹都只需在商会处理,这次商会的人特地上门找爹,难道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孝初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亲自去探个究竟,于是立马放下糕点让豆喜准备袄子。
孙府正厅,在座者个个面露沉重。一共四人,西侧两位分别是大华航运董事长廖一鸣及兴隆纺织当家人乐满,东侧一人还是个青年,身份是原上海通商银行董事长严信厚侄孙严启。坐北朝南的主位太师椅上,正是沪上颇有声望的米商孙思德。
孝初到后偷偷站在厅外,专注的听里头的人讲话。
“确定是今日到达?”说话之人是孙思德,他的掌心里把玩着两块玛瑙石,一头精干的短发,脸上却清瘦。知道这三人特地从商会寻他到府上时,自己也吃了一惊。
廖一鸣答:“这还能有错?政府亲自指派的督办,电话里确确实实就说是今天到,我们可是做了一个月的欢迎准备。这下倒好,人没接到,到时候怪罪下来可比窦娥还冤。”
“哈哈,怪不得昨夜好端端的下起雪,原来是为廖兄叫屈喊冤的冤雪!”乐满不忘打趣他,惹的众人好笑。
廖一鸣两手插进衣袖中,侧过身子背对乐满,也不说话,心下却腹诽不已。这乐胖子从来都这样不知轻重,谁的玩笑都敢开,看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还怎么笑得出来。
“好了好了,我看其中定是有些误会。既是政府派来地方的督办,那么远来是客,我们处处以礼相待便好。廖弟再给北京挂一通电话,并将我们这里的情况如实相告,以免造成更深的误会。督办方面…我们就等他自己出现。”
“自己出现?大哥,你也知道我们费心准备了一个月,就是希望把这位督办大人服侍的舒舒服服、妥妥帖帖,省去以后的麻烦。政府为什么要派个督办来?还不是为了敛财!”廖一鸣急的伸手敲桌子,细小的鼻眼因为激动挤在了一起,像张京剧脸谱。
不过这次乐满没有再开他玩笑,而是点头赞同道:“一鸣说的在理。再说这督办是什么角色?这在前几年可都是些狠绝的军阀头子,把鞑子的老窝都给端了,只怕来了我们这里反客为主,到时候不好应对。”
“确实如此。”一直保持沉默的严启这次也开了口。“虽然祖父过世后商会负责人之位长久悬空,但我们均唯孙先生马首是瞻,还希望孙先生这次能权衡利弊,做出最利于商会的决策。”
孙思德锊锊胡子,笑道:“各位不必紧张,在下自有分寸,此刻心中已有一计。”
“哦?”三人齐齐看向他。
“大哥快说!”廖一鸣实在按捺不住他的急性子。
门外,孝初专注的听着里边的动静,就怕漏掉任何一句话。政府派了个督办来上海,也真是新鲜。爹爹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个督办,她同样好奇。
“此计正是…”孙思德正要说,却听到门外响起卿歌的声音。
“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太在侧厅…”
孝初大惊,连忙捂住卿歌的嘴。谁料自己力道太大,弄疼了卿歌,害她急的哭起来。
“你,你哭什么?”这下孝初慌了,忙放开卿歌。
卿歌年纪尚小,摸着脸颊哭哭啼啼,也不敢抬头看孝初,支支吾吾的答她:“我,我被小姐吓到了,小姐力气好大,所以…”
她边哭边说,孝初才知道是自己刚才伤了她,正想低头去看具体伤到哪儿了,却听到厅内传来孙思德的声音。
“是小妹吗?进来。”
孝初这下才知道大事不好。
灰溜溜的进了主厅,她也如卿歌刚才那样不敢抬头,只是到了孙思德跟前弱弱的叫了声“爹”。
“你在门外做什么?”主位之人发话,平常的语调,却也极有威严。
孝初虽未抬头,但也完全能够想象此刻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表情。脑子里快速地转上几个弯,她答道:“是娘吩咐女儿来叫爹爹和各位叔伯用餐,不想女儿打扰了爹爹,女儿道歉。”
“唔,确实已是晌午。”孙思德掏出怀表一看,点头道。
孝初这才松了口气,所幸爹爹给了她个台阶下,否则真是颜面无存。
“用餐之前先介绍严启严公子给你认识。你平常不是爱读诗文吗?严公子可有的一手好文采。”
父亲引荐,孝初便抬头去看那严公子。虽貌美比不上潘安,但也称得上温润如玉,眉间藏有几分英气。他穿黑色大衣,坐在椅子上也看不出身高形态,不过肤色倒是扎眼,竟比女孩子还要白上几分。
“孙小姐好,在下严启。”严启见孙孝初转身看他,便起身行礼。这下终于让孝初看了个全貌。
“严先生好。刚才都是孝初的不是,打断了你们的谈话。”她看那严启慢吞吞的样子倒像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斯文。
“孙小姐严重了。”
乐满眼见两人一来一回打太极似的讲话,再也忍受不了,插嘴说道:“我最不喜欢你们这种文邹邹酸溜溜的客套话,认识过便是朋友,烦什么别的。我说大哥你还是把刚才的话说完,到底有什么计策能把那个督办引出来?”
“我的计策就是:投其所好。”
廖一鸣不解,“大哥知道这个督办的喜好?”
孙思德笑着摇头,道:“我当然不知道。但我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却知道他来的目的。正如一鸣所说,是来敛财。我们即日起便发出消息,就说十三省商会一心联合,要拟新法。”
在座之人又是一惊。商会联合拟新法…这正是未来国内商会的大势所趋啊!一直以来国家都是重农轻商,到了今天商人才渐渐占据重要位置,力量却仍微弱,也没有具体的法令来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但若国内实力强大的商会联合团结起来,那力量必定不可小觑。
“就按大哥说的办!”廖一鸣起身,“我们现在就回商会布置下去。”
“好!”乐满也起身说道。
严启思考再三,最后也点头称好。“孙先生这个计策很巧妙,我们这就回去操办。”
“不急于一时。现在正是晌午,你们还是在府上吃过饭再走,虽是粗茶淡饭,但也勿要推辞。”孙思德态度坚决,其他三人也不再说些什么。
随后一行人往侧厅方向去,孙思德故意走在最后,孝初随在他身侧,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一番话。“投其所好?还是爹爹厉害,竟想出这样的办法。”说完却没听到孙思德回应,一抬头,发现自己父亲正板着脸孔,孝初立马噤声。
“我给你取名孝初,你却越发不孝,连偷听这种事都做了出来。”
“小妹…小妹知错了…”孝初自知理亏,只好求饶。
孙思德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看你蹦蹦跳跳灵巧的很,膝盖处的伤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既是如此,下午就回学校去。”
“啊?…是…”此话一出,军令如山,孝初自当乖乖照办。原本以为能逃过一向无趣的英文课,现在看来是难逃一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