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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陌上斜阳 ...

  •   阴雨天往往是不讨喜的,再加上冬末寒潮发劲,竟是比平常更加湿冷几分。廖一鸣收了伞放在商会门厅,他出门时急了些,此刻厌恶的皱着眉头拍去肩上的雨水,然后将两手拢在袖子里,匆匆上了二楼的办公室。若非事态紧急,这样的雨天他从来都是呆在家中,坚决不迈出大门一步。
      上楼时,孙思德正在处理些文件,壁炉里面刚加了干木,烧的正红。廖一鸣进屋后径直坐上沙发,卸下颈间的皮草围脖,温暖的室内令他放松的呼了口气。孙思德见来人是他,未停下手头的工作,只是轻声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是明知故问。”廖一鸣原本尖细的声音有些沙哑,下人赶紧端了杯菊花茶来,加了枸杞,润肺止咳。
      “怎么,感染了风寒?”
      “并无大碍,天气回暖后自然会好。”廖一鸣饮上一口茶,又道:“大哥,消息放出去已经多日,可那个新督办半点消息也没有呀!我这心里是越想越没有底。”
      “我就想你是为了此事而来。”孙思德放下手中的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上午我收到封匿名信,你看看。”
      廖一鸣接过信,抽出里头一张薄薄的信纸,却在读完那寥寥数行字后脸色大变。他紧锁眉头,举着信又反复看了几遍,犹疑不决地问道:“竟有此事?”
      “我也不好判断。不过无论真假,这信上的内容都不能对外宣扬,乐老弟为人冲动,也暂且瞒着他吧。不如你派几个人去查一查这件事情,切莫打草惊蛇。”
      “究竟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给我们写了这么一封信呢?若真如信上所说,新来的督办正在秘密调查商会,欲制衡我方之势力,那可绝非儿戏啊!”
      “我也有此考虑。”孙思德起身踱了几步,又道:“孙子兵法有云:因利而动,因得而用。我们面上不做动静,暗中打探消息,如若新来的督办真要动我们商会,我们也要有所防备。如今的时局,各种势力都希望在上海扎根立足,风向时刻在变化,若一步错便步步错。”
      “确是如此。那我这就去办,大哥放心。”廖一鸣说完便动身。
      孙思德将信重新收好,心下想他虽已交代了廖一鸣秘密调查,但有个地方还需他亲自去一趟。
      初春的雨缠缠绵绵的下着,滴滴答答没有停的意思。陈公馆的管家李和是个地道的北方人,他对于南方的天气实在习惯不了,此刻带着凌风往米行采购,一路上的抱怨就和天上的雨似的没有停过。
      “我在京城就没遇着这样的天气,否则宫里头的东西都得发霉啦!”李和的声音细软细软的,凌风听在耳朵里面极度别扭。
      “您还去过皇宫?”他问。
      李和哼哼笑,手指边划着圈边说:“我不仅去过,还在那地儿住过好一阵,几个有头有脸的公公都争着认我当干儿子。”
      “啊?那您岂不是…”凌风抓了抓头发硬是没把“太监”两个字说出口。
      “你个小兔崽子,说话可要当点心!我告诉你,这人富贵了,不是也是,可这人要是低贱了,是也不是。公公怎么了?手里有权兜里有钱那就是主子。我今儿给你讲这些个道理,你可都要记住了。”李和训起人来一套又一套,凌风朝他做了好几个鬼脸他也没看见。
      “我问你,怎么和咱们爷认识的?”李和突然问。
      “我被人欺负,先生救了我,他看我穷,就留我在公馆做事。”凌风答的一点也不含糊,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什么先生,得叫爷!革命革命,都把高贵的东西弄没了。你这张嘴啊,活该被人欺负。”
      “是是。”凌风听他阴阳怪气的数落自己,也不生气,就光应答。反正在他心里,赫连玉琳才是自己真正服的人。
      两人一路说着话就到了米行,正是孙家的德盛米行。李和让凌风跟着他一起挑米,又选了些杂粮,之后留了电话和地址让米行的人下午给送到陈公馆。出了米行,李和就到对面的茶叶铺去买茶叶,但这次他只让凌风呆在外头等,不许跟着进去。
      凌风看这个茶叶铺也真是奇怪,柜面上空无一人,架子上零零散散摆了些茶叶罐子,脏兮兮蒙着层灰,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他一个人站在外头,等了很久也不见李和出来,想了想还是决定进里面去瞧瞧。店内店外只用个帘子隔开,进了后头是个天井,再后面有间平房。凌风轻声走近那间平房,贴着窗户听到里头有声音传出,虽然细微倒也清楚。
      “你要处理妥当,上回安排的人没有得手,他必定起了疑心。”这是李和的声音。
      “您放心,我已经让他暂时不要露面,况且上海这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只不过大阿哥有些着急,老王爷这么器重那位爷,恐怕…。”凌风听另外一个声音洪亮有力,语气却有些维诺。
      “急什么,这督办也不是当个一月两月就完了,时间长着呢。大阿哥就是太糙,这才让那位爷钻了空子,占了便宜。”
      “您说的是。”
      再听就是一阵沏茶的声音。
      “回头告诉大阿哥,那位爷整天光顾着谈情说爱,盯着个姑娘到处跑,不务正业,没做像一天督办。嘿,这事儿要是被老王爷知道了那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我说什么来着?洋鬼子那套咱不能学,成不了事儿,凡事都得有规矩!庶出怎么能和嫡出比呢?”
      “李大人说的正是,小人也替大阿哥叫屈,回头一定把您说的话如实禀报。”
      “那好,我也就不久坐了,外头还有个小子在等着。”
      两人又寒暄两句才出了房间,另一人特意探了下,没别人闯进来,顺手提了包茶叶递给李和。李和刚走到外头就看见凌风踮着脚在原地团团转,问他怎么一副猴样,凌风回他说是被尿给憋急了,逗得李和掐着嗓子呵呵笑。
      “行了,这后头有茅厕,你快去快回。”李和说完就指了指帘子后面,凌风听了一溜烟冲进去,趁着机会把后头的情况又记了一遍。但是他转了几个圈圈也没找到刚才房里的另一个人,过了会儿只好悻悻离开。
      回陈公馆的路上凌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心里头不停地琢磨之前听到的对话。他猜“那位爷”就是赫连玉琳了,但是“大阿哥”、“老王爷”,这又是指的谁?大清朝已经不在了,哪儿还有什么王爷阿哥呢?他低着头边想边走,一晃神差点被辆车给撞了。司机吓的一脚踩死刹车,李和骂骂咧咧的过来揪凌风的耳朵,怪他走路不长眼睛。
      “小兄弟,有没有伤到哪里?”车内立刻走下一人,清瘦身形精干面容,正是孙思德。
      凌风的一颗心也是蹦蹦跳,庆幸自己刚才及时反应过来躲开了。他看见孙思德关切的询问自己,赶紧拍了拍身上就说没事。
      “真的没事?”孙思德又问。
      “大老爷放心,好的很!”
      “好。”孙思德点点头,本是转身又停下步子问道:“陈公馆可是在这附近?”
      李和赶紧接话道:“就是前头那栋洋房。也是巧了,在下李和,正是陈公馆的人,敢问您是?”
      “哦,在下孙思德,来拜会赫连玉琳。”
      “原来是小爷的客人。”李和欠了欠身,眼里早就看出对方是个人物,此刻更不敢怠慢,连忙指着路带孙思德一同回了陈公馆。而这个时候的赫连玉琳正陪着孝初在云峰楼上听戏,自然是不在公馆,可孙思德醉翁之意不在酒,便说愿意等。凌风特意用新买的茶叶为孙思德沏了杯茶,又去给客厅的壁炉添了柴火,心想自己一定要招呼好先生的客人。
      “大老爷,您有什么尽管吩咐。”他说。
      孙思德环视了一下这厅里的环境,便问:“赫连兄弟一直都住在这里吗?我看这房子有些年头了。”
      凌风答他:“回大老爷,我才来这里几天,并不清楚。”
      “几天?”孙思德盯着凌风敲了会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凌风。”
      “那你还有个妹妹,叫凌云,对不对?”
      凌风一惊,脑中快速地转过几个弯,心中便有了答案:“您是孙大小姐的,孙大小姐的…”
      “父亲。”孙思德笑着说道:“我是孝初的父亲,我们应该在警察局见过一面。今天来正是为了感谢赫连兄弟救了你们兄妹,也救了小女。之前在警局匆匆一别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话,我一直心存内疚。”
      “那大老爷,我妹妹好吗?先生让我好好养伤,也没有机会去看她!”
      “你放心,好的很,吃穿用度都给她备着,况且这孩子难得的乖巧聪慧,我也喜欢。”
      凌风听了眼睛一下子就红透了,咬着嘴唇硬是跪在地上给孙思德磕了三个响头。他想一定是死去的爹娘在保佑他们两兄妹,才能遇上这么多贵人相助。
      孙思德赶紧让他起来,又说:“你若想念小云,随时来府里看她,无妨。”
      凌风哽咽着使劲点头,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在他心里,只要妹妹过的好就比什么都来的开心。
      “如今想那个陈局长真是奇怪,平常可是个难对付的人,怎么上回那么轻易就放了你们?小风,被抓的那晚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孙思德突然问他,凌风吓的打了个冷嗝。
      “没,没有。”他又是哭又是打嗝,呛的咳嗽。
      这一幕正巧被李和看到,惊的他赶紧让凌风退下。“这孩子才来没几天,一惊一乍的,没有惹您不高兴吧?”他也不了解前因后果,只以为是凌风做错事被教训了。
      孙思德摆摆手,想这话也问不下去了,便道:“哪里,只是我身上还有要事,就不再继续等了。麻烦李管家到时转告一声,就说孙某人前来拜访。”孙思德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李和送客人出了门,接着又特地叫来了凌风进行教育,可少年突然变的特别高兴,时不时笑,气的李和一整天都捶胸顿足,骂凌风是存心和他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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