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咏咏

12、金玉良言（下）

　　两人一个逃课一个翘班，特地顶着小雨重游豫园，兴致却不减半分。孝初说这雨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赫连玉琳不满地反驳说是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平白无故煞了大好的风景。他说在英国的时候就是三天两头的阴雨不断，时常雾气大的连马车也跑不快，烦透了。
　　孝初听他提起英国便来了兴趣，问：“英国是什么样子的？你和我说说。”
　　赫连玉琳戳了下她的脑门，笑答：“你这股好奇心怎么就不用在我的课堂上？我看这雨一时三刻没有停的意思，不如先在云峰楼点壶好茶，我慢慢和你说。”
　　孝初点点头，跟着他一路小跑到了茶楼。小二机灵的出来招呼，见了赫连玉琳不禁皱起眉头来，心想这位客人真是面熟，却一时半刻想不起究竟是谁。“天气冷，两位快请里头坐！”他心里想着，差点怠慢了来客。
　　赫连玉琳拍拍身上的雨水，刚打算迈开步子往里头走，却听一个老者缓缓吟道：“预知天上地下事，通晓前世今生缘，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循声看去，原来是个借茶楼避雨的算命师傅，花白头发，消瘦身形。他穿了棉马褂，手里捧着一筒竹签，挨着脚边放了个白色布袋子，半抬着眼靠在一旁。
　　孝初指着他的竹签笑问：“你说通古今，真的吗？”
　　老者摆摆手，答她：“通古今算不了什么，只要姑娘抽上一签，你想问什么老朽都能告诉你。”
　　“那好，你教我这签怎么抽？”
　　赫连玉琳没想到孝初竟然真的照那老头的话去抽了签，便也走近了去看，他倒想瞧瞧这个神棍如何通古知今法。
　　“唔…”那老者接过孝初的签，又看了一眼赫连玉琳，再一低头就半天没有说话。
　　孝初看他装神弄鬼的样子，便问：“老先生，我的签怎么样？”
　　老者先腾出只手来，再问她：“姑娘想知道什么？”
　　“前程。”
　　“且等。”他说完就掐指算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嗫嚅，眉毛时不时上扬。孝初看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来，她本只是闹着玩，却没想到这个老头一脸正经，煞有其事，倒教人不忍打扰。
　　只是那老者忽然脸色一变，开口道：“姑娘确是要问前程？”
　　“就问前程。”孝初盯着那老头的看，发现他皱着眉头面露难色，听自己的确是要问前程遂又叹了口气。
　　老者举着签，说道：“蛟龙出海，凤飞南枝，天雷惊变，拨乱反正。天道三昧真火练其身，置之死地而后生。”然后他闭上双眼，接着说：“姑娘本就是富贵命相，前世结了善果，今世都来向你报恩了。但是你注定命途多舛，想走的路不好走，弯道多，想去的地方没法去，有人拦。最重要的是--”
　　老头故意顿了顿，抬眼见面前两人都在认真听自己说话，才又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姑娘有段命定的姻缘，三生三世，少了一世都不行。而这段姻缘偏偏又与姑娘此生命格相冲突，真是凶险异常。”
　　孝初听了自是不以为然，想他要单单凭这一签就能预知这么多事，那不是神仙是什么？她本想转身就走，却没想到赫连玉琳竟开口问那老头道：“可有办法化解？”他脸上早没了先前的不以为然，语气中满是焦虑。
　　“嗯？”那老头瞥了眼赫连玉琳，摸摸胡子，答他：“这位先生可在我这里买个驱灾避祸的符，或者如意玉佩保平安，或许有所帮助。嘿嘿，好东西我这里可多了！”
　　“你这人不是骗子还是什么，原来就是想让我们买你的东西！”孝初看他急吼吼的推销东西来了气，拉上赫连玉琳要走。
　　可赫连玉琳还不愿走，对她说了句“等等”，竟从怀里掏了些钱递给那老头，又说：“我知道师父必有解决的方法，望师父明示。”
　　那老头掂了掂钱后放进口袋，敛起笑眨了眨眼：“你说对了，虽凶险异常，但我看这签面儿上并不是恶果。只是常言天机不可泄露，老朽又岂能违背天意？我看血光之灾是难免，希望命定的姻缘能为她挡去一煞，剩下的事在人为，也说不定反败为胜。”
　　“那我再问你，那个和我有三世姻缘的人姓什么叫什么，现在何处？”
　　老头朝着孝初微微一笑，眼睛勾向赫连玉琳，回她一句：“姑娘，老朽说过了，天机不可泄露呀。”说完便大步走进了雨中，嘴中念念有词却听不真切。
　　孝初怪赫连玉琳白白浪费钱给个骗子，却见他有些晃神，呆呆的站在原地还在看那个早已消失在雨中的老头，眼神空洞的令她害怕。
　　“喂，你怎么了！”她忙拍拍赫连玉琳的肩膀，他现在这副样子孝初从未见过，像丢了魂一样。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赫连玉琳收起脸上的表情，转身就进了茶楼。孝初心想他分明是有什么，刚刚不仅相信了那个骗子的话，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过她向来不喜强人所难，赫连玉琳不愿说，那便算了。
　　小二一直候在门口等着，见两个人终于进来了忙上前招呼，问他们是坐包厢还是大厅，又说对面的得月楼正好演着戏，上了楼就能看到。
　　赫连玉琳一听有戏看便让小二挑了个视角好的包厢，上楼的时候又问演的什么戏，兴致勃勃。
　　“回这位先生，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越剧。”小二边说边为两人掀开挡风的门帘子，进去是个雅致的小间，有股淡淡的檀香，窗开着，正好是对着得月楼的戏台。
　　台上两个角儿正依依呀呀的唱着，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在书院初见的桥段，你来我往，柔声细语。一下子，就连外头的细雨也成了应景的装饰，别有一番情调。
　　小二请两人坐下，问道：“先生小姐想喝什么茶？”
　　赫连玉琳见孝初瞧对面的戏台子入了迷，便让小二先上一壶普洱，再配些点心。小二应了声便退了出去，不消一会儿又提了对暖炉放在两人脚边。
　　“还冷吗？”他问。
　　孝初摇摇头，笑答：“我很久没有听这出戏了，父亲和哥哥都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戏。”
　　赫连玉琳点点头，不再说话。既然是她爱听的戏，便好好由着她听。他自己则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孝初，即使小二端了茶进来也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放下东西就离开，生怕扰了佳人。茶香四溢，赫连玉琳不紧不慢地沏上两杯，又为孝初挑了几块糕点，切成小块后放在盘子里摆在她的身前。
　　“如果祝英台一早就知道与梁山伯的爱情会受重重艰难，最后双双化茧成蝶，那她又会做出什么选择？或许本就不该认识。”孝初忽然说，眼神却未离开戏台子。
　　赫连玉琳饮下一口茶，甘甜中掺着苦涩。他听孝初这样说，便也抬头去看对面两个优雅的身影，只是隔着雨帘不甚清楚，正如同他身旁的孝初，此刻虽近在咫尺，却也似有层雨帘隔着，看不到她心中所想。
　　“既是相逢，便是有缘，若要爱了，便无畏无惧。”他说。
　　孝初猛然侧过头去看他，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你竟然这样想？”她问。
　　赫连玉琳也不回答，推了推她身前的盘子，说：“尝尝云峰楼的杏仁核桃糕，我刚才吃了一块，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孝初盯着他瞧，看他故意避而不答也就不再问。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江湖术士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怎么都下不去。三世姻缘，凶险异常，必有血光之灾…要真是这样，又怎么做到无畏无惧？她听着戏，想着签文，眉头不知不觉皱紧起来。
　　孝初不知此时此刻的赫连玉琳心中也正想着同样一件事，同是想着那些签文，想着那凶险之事究竟是什么。赫连玉琳认定那老头必怀有奇术，看得透孝初的三世姻缘，也算出他便是那个结缘之人。所以他说会有凶险，那必错不了。只是如果最后发现带给孝初劫难的人正是他自己，那么他赫连玉琳还能做到无畏无惧吗？
　　“假如你是梁山伯，会为了爱情选择死亡吗？”孝初又问。
　　“不会。”赫连玉琳说。
　　孝初心中一沉，竟有些失望，不过以她对赫连玉琳的了解，这个答案也不算出乎意料吧。
　　“我会千方百计保住自己的命，因为只有活下来，才能守护所爱的人。即便是三生三世，即便未来困难重重，我也会一直守护下去。死，不过是怯懦的表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直视着孝初的眼睛，那眸子熠熠生辉，亮的如同夜空的星。
　　孝初移不开自己的眼睛，听着他刚才的一番话，她的内心竟涌过一阵暖流，彷佛赫连玉琳正是为了回答她心中的惶恐不安而说了那些话。是啊，若真有一人愿意为了自己生生世世守护着，那还有什么可畏惧？孝初的嘴角终是勾起一抹笑，不如就让命运的齿轮带着她前进，体会悲欢离合，感受痴情怨恨，只愿得一人，白首不相离。
　　“这核桃糕真香甜。”她说。
　　“配这上好的普洱茶才叫一绝。”赫连玉琳又为孝初倒满一杯。
　　她咯咯笑，说：“难得咱们在吃的方面志趣相投！对了，刚才问你英国是什么样的你故意卖关子，现在快给我讲讲。”
　　赫连玉琳拗不过她，便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讲自己在英国的生活。对面仍旧唱着戏，但此刻的孝初却更想知道关于赫连玉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