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红豆》咏咏

11、金玉良言（上）

　　孝初赶到陈公馆的时候凌风正在院子前扫地，一见是她立刻高兴的鞠了个躬。“大小姐好！”他声音洪亮，远不再是当晚那个阴郁的少年。
　　“小风，带我去见赫连玉琳，我有急事找他！”
　　孙孝初瞪着眼睛面露不善，凌风直觉自己要是再多废一句话肯定要被生吞活剥，于是他二话不说扛起扫帚就带着孝初一口气到了赫连玉琳的卧室门前。
　　“他在里面？”孝初指着门问，见凌风使劲点头，抓着把手就开门进了房。明明是大好的晴天，难得的暖阳，可房内却是紧拉着窗帘，黑漆漆一片。
　　这个赫连玉琳，不仅是厚皮瓜，还是个懒鬼！孝初腹诽不已，当下大手一挥就把窗帘一拉到底，房间里顿时黑夜变白昼。正中一张雕花大床上，赫连玉琳裹紧被子蠕动了一下，大概是被光线刺激到了，他将整张脸都蒙了个严实。
　　“喂，你…”她正想去叫他，眼光却落在床头一个空的红酒瓶子上，旁边摆了只杯子，上面沾着红色的酒渍。孝初心中一凉，原来这个厚皮瓜不仅是懒鬼，还是个酒鬼！
　　“赫连玉琳，快起来！”
　　“…放肆…拉下去…杖责…”赫连玉琳断断续续的发出闷声，孝初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以为这家伙是做梦说胡话。
　　“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再不起来我可掀你被子了！”
　　“儿臣今日无早课…”他翻了个身，又道。
　　孝初听他说这话，噗的笑出声来。原来这厚皮瓜梦里在做皇帝的儿子呢！
　　“别做白日梦了，赶紧起来，我有话问你。”她边说边去拉赫连玉琳的被子，却没想到自己的手刚触碰到他的瞬间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拽了下去。再睁开眼时，她的脖子和左肩都被人紧紧的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怎么是你？！”赫连玉琳的脸出现在孝初上方，他赶紧送开自己的手，表情是又惊又怕。“有没有伤到你？”他急切的问她，又俯下身子去检查孝初的脖子，只见白皙的皮肤上留了几条红印子，赫连玉琳心疼的紧蹙起眉头。
　　“怎么不说话？弄疼你了？”他抬头去看孝初，小心翼翼的将她额前的乱发拨开。
　　“没…没有！”孝初咽了咽口水，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的观察眼前这个男子。他的五官似是比第一次见到时还要深邃，厚重的睫毛半掩棕色的眼眸，迷离之美。左脸的刀伤仍然触目惊心，却生生添了几分野性。肩膀到手臂的肌肉线条分明，肤色较脸上要深一些，浑身散发着和那时一样的香气。原来这世上，竟也有男子能用“好看”来形容的。
　　赫连玉琳见她面无表情，只有双眼珠子不安分的上下转动，只以为是被自己吓傻了，便更靠近了些问她：“丫头，还认得我吗？”
　　孝初冷不防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哼哼道：“认得认得，你化作灰我都认得你，但是你先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此时此刻，赫连玉琳裸露着半个身子压着孝初，一张被子半遮半盖，实在香艳。他也才发觉不妥，急忙翻过身子捡了衣服穿上。
　　“你怎么来了？”他边扣衣扣边问，背着孝初坐在床沿。
　　孝初忙翻身下了床，回他：“我来问你面包的事情。”
　　“面包，什么面包？”他又弯腰从床底下拉了只靴子来穿，不疾不徐。
　　“别装了，除了你谁还有那闲工夫天天往我家送面包的？”
　　“我出于什么目的要这样做？”
　　“这…这…”孝初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也答不上来。
　　另一边的赫连玉琳却是再也摒不住笑意，他见孝初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捂着肚子弯着身子喘着气笑，乐不可支。
　　“你这样耍人觉得很有意思吗？”孝初气急败坏的走到他面前，握着拳头真想揍他。
　　赫连玉琳见孝初真动了怒也不敢再放肆，收了笑问她：“我看你平常牙尖嘴利，怎么最近越发笨拙？像个榆木疙瘩半天敲不出个花儿来。我问你，面包好吃吗？”
　　“果然是你送的面包！”
　　“是本少爷没错，但是你先告诉我究竟好不好吃，再说说是那个小白脸送你的好吃，还是我送的好吃？”
　　“啊？”孝初这下听不明白了，“什么小白脸，什么好不好吃？”
　　赫连玉琳也不理她，自顾自道：“我只听你说是法国面包，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所以请了好几个厨师回来，每天做不同的面包给你送去。怎么样，总该有一种是合你口味的吧？”
　　“你每天送这么多面包来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我还以为你是送给小云吃的，或者别的什么更好的理由，你...”孝初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想着刚才从他嘴里说出的荒唐话，心中才累积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消失殆尽。“你真是太无聊了，自以为是、自负自恋！算我看错你了，请你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你为了那个小白脸对我凶？”赫连玉琳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质问她。
　　“我什么时候提到严大哥了，是你一直小白脸小白脸叫个不停，毫无风度！”
　　“严大哥？叫的倒是亲热。”
　　“人家谦谦君子，而你呢？骄傲自负，你和他比真是天壤之别。”
　　“你！”
　　孝初看他词穷，咧开嘴大笑一声，说道：“看来我的话戳了某人的痛处，哈，你就一个人慢慢痛吧，本小姐打道回府。”
　　“好走不送！”赫连玉琳不忘回敬。
　　似乎是上天想要纪念他们的第一次争吵，那天中午之后就忽然飘起了雨，细细密密断断续续，一直不干不脆的下到了晚上。孝初陪着孝善和小云一起逗闹，面上笑着，心里却烦闷。早上的争吵顽固的印在她心里抹不去，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孝初不懂，明明是那个厚皮瓜错在先，凭什么自己要这般心烦意乱？难道因为他长了棕色的眼睛，长了高鼻子，浑身香喷喷就了不起吗？
　　她呆呆的胡思乱想，脑子里忽然出现一张加了雾气的俏脸蛋，好看的嘴巴微微轻启，突然对着孝初冷峻的一笑：“长的好看就是了不起！”
　　孝初分明听到好多泡泡“啪啪啪”的破碎声，惊的一下子跌到了地上。幸亏铺着地毯，否则她可真要吃苦头。孝善和小云赶紧过来扶她，两个人笑的直岔气。
　　“二姐，你怎么睡着睡着就摔地上了？”孝善弯着眸子笑问。
　　孝初揉着屁股，委屈地皱起眉头来。“我睡着了？什么时候？”
　　小云端来凳子让她坐好，说：“孝初姐姐本来听我们两个说笑话呢，后来就这么撑着脑袋睡着了。”她举起胳膊比划，然后又咯咯笑起来。
　　“我睡着了就这么好笑？”她宠爱的捏捏小云的脸蛋。
　　孝善抢着答她，说：“二姐不仅睡着了，还说了梦话，什么厚皮瓜，什么好看！二姐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梦见什么？梦见了只吃人的丑妖怪！”她说完就张牙舞爪的假装去捉他们，两个娃娃尖叫一声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我家小妹真是长不大，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玩闹？”孝人一来就看见刚才的一幕，实在忍俊不禁。
　　孝初撇撇嘴，说：“你就喜欢取笑我。”说完灵机一动，又赶紧拉着孝人坐下，问他：“大哥，过了今年夏天我就毕业了，姗姗也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她饶有兴致的问，却看到孝人轻叹了口气，想了片刻才答她，说：“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心不甘情不愿的。”
　　孝人轻笑，道：“本就是娃娃亲，我不甘愿又如何？”
　　在这之前，他们兄妹之间从来不提这个事。孝人和尹穆姗的婚姻是伴随着两人的出生就订下的，再理所应当不过，从来没有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所以当孝初听到孝人的回答时真是错愕不已。
　　“你不愿意，就早些和爹娘说，毕竟是婚姻，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她道。
　　孝人摇摇头，敲了敲自己妹妹的脑门，笑她：“你再长大些就会知道，很多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
　　“我虽不懂，但姗姗对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若她知道你并不喜欢她，会有多伤心？”
　　“所以我更不能辜负她。好了，我要去米行清点货物，你乖乖的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孝人说完就离开了，孝初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并不了解大哥。
　　烦人的阴雨天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学校的课外活动不得不暂时取消。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更多的人都挤在二年乙班门口，热闹非凡。
　　“老师是否有了婚配？”不知是谁问了这样一句，引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那个被团团围住的人。
　　赫连玉琳被逼进一个角落，紧张的将手挡在身前，答道：“还未有婚配。”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欢呼。
　　“赫连老师气度不凡，又有学识，竟还未婚配？实在教人难以相信。”徐子衿从第一天起就爱慕着赫连玉琳，此刻站在队伍的最前边，脸上满是笑意，却又挡不住翩然而至的红晕。
　　“正是正是，如果赫连老师也能来教我们一年级的英文课就好了！”
　　“可不是，这艳福呀全被乙班的人占齐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你一句我一句接着对子，笑声朗朗。
　　某人尴尬的保持微笑，绅士的一一回答问题，眼睛却在不停的寻找孝初。打从进了学校开始她就故意无视自己的存在，上课时也故意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即便眼神对上了也会冷冷的移开。今天明明已经没有再送面包了，怎么还不理人？他不明白。
　　他的目光扫视着一切视线所及范围，终于看到孝初捧着本书从教室里出来，穿过人群径直往走廊另一头去了。那是通往□□的方向。
　　孝初记得余成乔的诗文中曾写过这样一段话：若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心有灵犀，请你看懂我的眼神，听懂我的心跳，认出我的样子。我不愿做水中倒影，风中扶柳，只留刹那温存。
　　她本以为爱情便是轰轰烈烈，像烟火那样绚烂，可原来也有如大哥那般淡到不留痕迹的情感。假如换了自己，也能如此吗？她回答不出来。
　　孝初独自站在紫藤树下，闻到近处的梅花香味，心中的困惑越发多于从前。
　　“总是逃课可不太好。”突然的声音如春雨般柔和，又带着几分调侃。孝初转过身子便看到了赫连玉琳，近在咫尺，正如他们第一次的相遇那般。她吓了一跳，见了是他皱着眉头就要走。
　　“等等。”赫连玉琳叫住她，倾斜身子温柔的伸出手拂过她的面容，从她的发间取出一片叶子，动作轻柔的像是害怕弄碎了眼前的人。
　　他举着叶子在孝初面前挥了挥，眨眨眼道：“既是逃课，干脆逃出学校去。上次不够尽兴，不如今天再去豫园好好玩一通，如何？”
　　“你说真的？”孝初两眼熠熠生辉，心中对这个主意早就点了一万次头。
　　赫连玉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指了指孝初身后，说：“再往里走有堵矮墙，翻了就能出去。”见孝初狐疑的眼神，他又补充道：“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个时候我就是翻墙进来的。”
　　孝初听了他的话真是哭笑不得，若不是贼偷，谁会好好的放着正门不走翻墙进来？赫连玉琳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反正他这么做自是有他的理由，于是不再多说什么就带着孝初就往院子深处走。到了尽头竟真是一堵红砖砌成的矮墙，孝初找来几块石头垫着就轻易翻了出去，脚落了地正是条幽静小道。
　　徐子衿偷偷藏在暗处的角落，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心中想着若不是一路追着赫连玉琳来了这里，怎么也不会发现孙孝初这么有手段，竟然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同赫连玉琳交往。回想他们刚才的对话，两人私下去玩耍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怪不得孙孝初比平常更加目无尊长、骄傲自大，原来都是装样子，是在欲擒故纵！
　　她本想继续跟在两人后头窥探一二，可惜远处传来上课的钟声。徐子衿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院子深处，心中再不甘也只好转身回去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