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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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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薇阁前,一名手提锦盒的少女和一名少年静静地站在门前,却不推门而入。那少女便是叶离音,那少年便是宁柯。他们之所以不进去,是因为那暖薇阁内传出的谈话。
“小姐,您怎么那么傻呀……还在将军面前为那贱人求情!”
“这……元裳,你怎么能那么叫姐姐!”
“哎呀小姐,你还这么说。难道不是你先被推下水的吗?”
“虽然……虽然当时我确实感觉有人推我,而且是姐姐那里推的。姐姐一向就讨厌我……推我,也不能全怨姐姐吧。也许……也许是我什么事情让姐姐讨厌了。可就算这样,你……你也不能那样说姐姐啊。”
“那小姐你还给她求情!她平时就看小姐不顺眼,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哎,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真是让人着急。要是我啊,哼,才不给她求情呢!我还要让她狠狠的记住这次教训呢。”
“呵呵……元裳啊,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可真是对你没法子了……要我怎么说呢?那毕竟……是我的姐姐啊。”
“嘿嘿,那也是小姐善良我才敢说。不像有些人,听说五十年前她就无缘无故就把两个侍女关进栾庭,真是狠毒。哼,还是小姐好。”
“哎……对对,行了吧。元裳你啊……嘴巴真是越来越甜了……”
……
门外,宁柯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看看身边的叶离音,却发现叶离音的头微微低垂着,长长的刘海刚刚好遮住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忽然,她抬起头,脸上是如初的笑意。
她用口型问他:“现在,你懂了么?”
顿了顿,他亦用口型回答:“你早就知道?”
她笑:“不知道。”
他顿了顿,挑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我只是不敢再轻易地相信别人了。看来我是对的,不然又要被背叛了啊。而且那人……还是,还是我的亲妹妹。我真的……真的没有推她啊。”说道后面,她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却掺了一丝苦涩。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呢。
不过,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傻傻的乞求别人爱的小女孩了。
别人的爱,乞求的来么?有用么?终究还是爱自己更加重要,也更有用,更现实吧。现在的她……已经,已经很厉害了吧,也不会为这种事情而哭了。虽然,她还是,有些……
放下手中的锦盒,看了眼身旁正若有所思的盯着暖薇阁的宁柯,她笑,转身,不带一丝犹豫的离开。
五十年前。
微暖的阳光斜射下来,洒在少女和她手中的红漆盒子上。
火红的长裙,飘逸的长发上是一根横着插入发中的金钗。少女的肤色几百,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她习惯性的略扬高下巴,嚣张的表情与那些被富贵人家宠坏的骄纵跋扈的大小姐如出一辙。而此刻,她的脸上正带着些许藏不住的笑意。
她是公主,天君亲封的“熙和公主”。
她有显赫的身世,傲人的外貌,却独独缺了——
缺了什么?缺了很多。
譬如父亲从未对她笑过。譬如她从小到大都不曾出过这泉夜神宫,被当做金丝鸟——不,甚至还称不上金丝鸟,只是一个被关在笼中的什么怪物罢了。譬如她从未有过朋友。譬如……譬如种种。
所以她装作任性,装作娇蛮,仿佛这样,她就不是那个被宫里的吓人偷偷在背后嘲笑的滑稽公主。
呐,用伤口来掩饰伤口,多可笑。
别人知道她在装,也不点破。只是看着她,带着怜悯,带着戏谑,带着冷漠。她也知道别人知道她在装,可她还是要继续装,装作没心没肺,装作永远不会悲伤。
有种倔强,叫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有种坚强,叫装作不悲伤。
那是她的坚持、她最后仅剩的倔强。
不过,还好还好,有东玫姐姐和绿怡姐姐呢。
少女这样想,这样乐观的想着。
绿怡和东玫是她的贴身宫女,年纪比她稍大,是每天和她接触最多的人。
而她不是一个好演员。明明扮演的是一个骄傲的公主,却幻想着,如果,如果能有一个好朋友的话,会不会就不是这样孤单了呢?
于是她对那两人很好。很好很好。
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来,恨不得把整颗心献上。
而这样的人,永远都是受伤的最好对象。
少女怀抱中的红漆盒子中,放着天君赏下的芙蓉嵌蜜琳果糕。那糕点是贡品,极其难得,即便是身为公主,也不是每个公主都能得到的。
少女却有。
所以她高兴地抱着怀中的盒子去找绿怡和东玫,想要让她们也一同尝尝这难得的美味。
纤细的手指扶上门,刚刚打算推门,却隐隐约约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听着声音,正是绿怡和东玫。
“东玫,你说,凭什么咱们要服侍她呢?她有什么好啊……整天不好好学习宫里的法术,反而光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仙术。将军也一点都不喜欢她……”
“因为她是公主啊。就算父母不亲不爱,不是还有个天君么!”
“哼,我看天君也是不怎么与她亲的。顶多是可怜她与她母亲吧!听说呀,近几日上贡的芙蓉嵌蜜琳果糕可是给了思洛公主整整八盒呢!因为思洛公主实在是吃不下,这才又赏给了别的公主。天君啊,真正疼的还是思洛公主。”
“可不是嘛!只是可怜咱们跟了这么一个没前途没心眼的珠子……哎,要是跟思洛公主多好!听说思洛公主待下人极好,赏的东西也都是好东西。哪像咱们主子……真是傻死了。”
“啧啧,也不能怪她。没人要的野孩子,毕竟跟常人不同。”
“就是就是。你看看,没有一个人要她,可不是野孩子么。有时候我都想扇她几巴掌了……”
……
吧嗒。
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滴到红漆的木盒上,然后溅开,绽出一朵晶莹的泪花。
阳光懒散的从少女背后射出。逆着光,看不清少女脸上的神情。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没有声响。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并不是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一定对你好。
那时的她,也不知道,一个人待自己好,也不一定是真心相对自己好。
那时的她,更不知道,即便那个人是真心待自己好,却依旧可以背叛。
所以,她是慌乱的,是无错的。她不懂,不懂为什么真心待了别人,别人却不拿真心来回她。
手中的盒子“咣”地掉到地上,惊动了屋内的人。
少女有些胆怯的退了两步,听着渐渐靠近门的脚步声,咬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以极快的步子捡起盒子——反正,也被发现了。
嗯,被发现了。
她们被她发现了。
她被他们发现了。
那两人看到她后有些吃惊,不自然的笑笑:“呀,公主回来了。手里拿的是什么啊?”
少女用手轻轻的顺了顺头发,趁机不动声色的擦了擦眼眶,笑容甜美:“嗯。这是天君赏下的芙蓉糕。两位姐姐要吃么?听说很好吃的呢。”
绿怡闻言吞了吞口水,说:“要啊要啊。还是公主人最好了。公主先进来吧。”
少女仍和平时一般和他们笑着闹着分了那芙蓉糕,细细品味着口中的余香。绿怡和东玫本疑心她们的谈话被听到,可看到少女与平时并无二样,也放下心来。
忽然,少女脸上的笑意消失,她用微冷的、疑惑的声音道:“咦?天君赏我的芙蓉糕呢?”
两人一愣。绿怡心中突地一跳,道:“公主不是赏给我们了么?”
少女挑挑凤眼,微扬了声线:“哦?本公主记得没有赏给你们啊。”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绿怡到底平时心眼比较多,此时也看出了异样,同样微扬了声线:“确实是公主赏的。公主还要抵赖么?”
“呵。怎么,本公主倘若赏了还要抵赖不成?可我真的没有赏你们啊。谁看见我赏你们了么?”少女瞪着一双装满无辜的眼,道。
“你——!”绿怡怒道。
“熙和公主贴身侍女绿怡、东玫二人,趁熙和公主离开,偷吃天君御赐贡品芙蓉糕。被熙和公主发现后拒不认罪而且恼羞成怒。罪虽不大,其心可诛。但念其二人多年侍公主左右,决定……决定将二人调往栾庭劳役十年。”少女面带微笑,平淡无波的说着,丝毫不理会对面两张愈发变青的脸。
“含血喷人!我跟东玫根本就没有偷吃,明明是你给的!”绿怡此刻已经全然明白,怒道。
“栾庭劳役二十年。”
“蛇蝎心肠!”
“三十年。”
“你这个疯子……呵,怪不得啊,怪不得没人要呢。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们啊!”
“唔,还是五十年好了。你们不必激我。我不会杀了你们的。”少女漫不经心的笑着‘“要死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可是惩罚却要在活着的时候才可以啊。”
说罢,便换了人来将二人押往栾庭。
“出来吧。”少女淡淡说道。
门外的身影顿了顿,终于进来。那名侍女低下头,颤颤道:“奴婢……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
“五十年。五十年后,记得提醒我去栾庭。”
那侍女愣了愣,又立马乖巧的答道:“是。”随即离开。
屋子里又只剩了她一人。
以后也只会只剩她一人。
回身看看自己院子的题字——暖心阁。是了,暖心阁,她院子的名字。
还真是讽刺。
暖心阁,暖心阁,当真能暖心么?如果能,那么,她现在蚀骨的寒心,又是从何而来呢?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就是个不被人喜欢的孩子吧。
五十年前是,五十年后,同样也是。
“吱——”暖薇阁的门被缓缓打开。
“咦,小姐,门口有个红木盒子诶……唔,里面装的都是补身子的好药呢。不过真奇怪,是谁送的啊,也不进来说一声。”
“确实奇怪。罢了,先拿进来吧。”
“哦……呀,不行不行!万一这里面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怎么办?主人都不敢露面,我们还是倒了吧。”
“可那毕竟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这样做会不会……”
“诶呀,那总不能吃了吧?”
“这……哎,算了,倒了就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