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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因缘寺   “芙蓉 ...

  •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又是一年秋风爽。
      这日下了早朝,君无悠刚踏出宣政殿外,就觉得风已有些许寒意。她紧了紧身上的朝服,今年的秋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忽而失笑,已是九、十月份,天气当然会渐渐转凉了。
      好快呀,从当上探花到现在已将近半年了。这半年还比较顺风顺水,她从一个翰林院编修一路升上来,现在已是正四品的光禄寺大夫了,如此年少可谓是前途无限。她想到周围人恭维的话,不禁有些自嘲。欧晚云和吕夷简斗得激烈,把朝中众人的注意都吸了过去,她反而趁此机会,安下心来接连办了几件漂亮的事。等到大家回过头来,才忽然发现,曾几何时,朝中已经有了君无悠这个人物了。而反观欧晚云和吕夷简,互相压制得死死的,倒没多大进展。
      福兮祸兮,如果当初中状元的是她,恐怕结果就会大大不同了吧。
      她低头想着,看见前面有一个人迎面走来,她向左走了一步,让出一条道来,仍是没有抬头。
      却不料那人也往左走了一步。君无悠微微一愣,又往右闪了闪。那人紧跟着也往右闪了闪。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她抬眼一看,余下的话语却变成了一抹欣悦的微笑:“好久不见啊,太子!”
      封纾故意把脸一沉:“君大夫,你挡了本太子的路了。”
      “是是是,”君无悠一拍额,“小臣不该左闪右闪,挡了太子的路。还请太子开恩。”
      “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封纾强忍着笑意:“君大人,你认罚么?”
      “好,我认。罚什么?”
      “罚你……今天陪本太子出去游玩。”
      “哎,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
      话一出口,故意装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自己却忍不住就笑了。封纾怔怔地看了她半天,叹道:“你真该多笑笑。”他顿了一顿:“朝上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转而笑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宫换件衣裳就走。”
      君无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不禁一暖。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是谁在那里挡路!”
      君无悠心下一惊,回头一看,竟是皇后的凤辇。
      她忙跪了下来。

      “原来是君卿家。”一阵环佩声响,皇后已从凤辇中款款走了出来:“你在这儿干什么?”许是她心情不错,声音中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臣在……等太子。”
      “等太子……”皇后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你先起来吧。”
      君无悠一站起来,就感到自己笼罩在了一道绵密的目光中。她虽低着头,仍是感觉得到那目光的深沉。她心中疑惑,略略抬了抬眼。
      不错。皇后正盯着她在瞧。那精致的眼角微微向上挑,一双眼睛澄如秋水,静如秋水,却也是深如秋水。艳阳高照,照得那秋水忽明忽暗。
      她让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臣,可是有什么失仪之处?”
      她迅速回过神来,抬手掠了掠一丝不乱的发鬓:“这倒没有,只是君探花长得……很像本宫的一位故人。”她笑了笑,说不尽的优雅雍容,说不尽的沧桑感慨:“一晃好多年了……”
      君无悠在旁边等着听她的下文,却不料她只是幽幽一叹,马上将话锋一转,先夸了夸君无悠的政绩才德,再接着说:“这半年下来,本宫在背后看着,发现你倒是个明白人,跟太子交情也不错,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但,”她悠悠地道:“你要明白,这路一向都有两种,一种往上,一种往下,你,可别选错了路啊。”
      这是暗示她不要往王相那里靠拢吧。君无悠一晒,自己竟也成了两派争取的对象了。只不过……“谢谢娘娘教诲,小臣会牢记在心的。”
      皇后点点头,坐上凤辇,又回复到那种不怒而威的端庄:“你……”
      君无悠以为她还有事要交代,忙躬下身。谁料她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凤辇渐行渐远,君无悠长舒了一口气。眼睛却忽然被一双柔软的手蒙上,耳边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君哥哥,你猜我是谁?”
      君哥哥,这么肉麻?印象中,好象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自己。她笑了笑:“公主,你今天抹了桂花油么,好香。”
      眼前骤然明朗,冒出了怀玉那张娇俏的芙蓉脸:“君哥哥好坏,占人家便宜。”
      占便宜?她不禁失笑。却听封纾道:“怀玉喜欢开玩笑,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哪里哪里。公主也是要和我们一块去么?”
      “那还用说,我天天想着见你……”她忽然一顿,脸颊绯红,不好意思地朝君无悠望去,却见她好似没听到一般,心下不禁庆幸,但又点失望。
      君无悠见她脸红,不明所以,转而问封纾:“我们要到哪里去?”
      他神秘一笑:“一个风景极佳的地方,一个预知前世今生的所在。”
      “还有这种地方?到底是哪里,快说!”
      “嘿嘿,不告诉你!”
      “你……”君无悠正要威逼利诱,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公主,太子,你们去因缘寺怎么也不叫我?”
      封纾敲了一下云磊的头:“你!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本想小小卖弄一下的……
      怀玉敲了一下云磊的头:“你!你怎么也跟来了?”破坏人家好不容易的约会……
      君无悠也敲了一下云磊的头。
      “你……”云磊想了半天,“你干嘛也打我?”
      “提醒你快走。”

      马车脚程极快,那因缘寺位于京城近郊,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
      远远望去,山脉连绵起伏,树木葱茏,却在山与山的空暇间,叶与叶的缝隙间,看得见些须琉璃瓦,几处吊飞檐,若干烟火气,想要再看清些,又被山的树所挡,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端的是“深山藏古寺”的意境。
      但得走进去,只见寺院修得是金碧辉煌,威严大气,随处可见善男信女虔诚地烧香拜佛,顶礼膜拜,还有许多是不远万里从外地赶来的。香火萦绕中,木鱼颂经里,那正中菩萨的金像看来仿佛少了一分威严,多了一分怜悯。
      “这里的香火可真旺啊!”君无悠不禁感叹。
      “因缘寺从三百年前开始一直被誉为是‘护国神寺’,至今已历六朝,香火不断。它之所以有名,不光因为寺内高僧个个能文能武,内外皆修,还因为它具有推测未来、扭转乾坤之能。它虽从不涉及政事,但却是全南昭最神秘、最神奇的地方,其势力可说是深不可测。”封纾道。
      “哦,它的势力到底大到何种程度呢?”君无悠好奇地问。
      “每个即位的君主都必须得到它的承认,我的祖父,也就是仁显帝,曾因住持的一句话,就打消了拆迁琉璃街的念头,你说,它的权力有多大?”
      “是吗?”君无悠咋舌:“那你可要跟住持搞好关系!”
      “哥哥不用跟住持搞好关系,”封怀玉插了进来。
      “为什么?”
      难得君无悠问一句,怀玉得意洋洋地说:“因为父皇就只有哥哥一个儿子,他不当皇帝谁来当?”
      “不是还有,”君无悠看了他们一眼,试探性地问:“十四王爷吗?”
      “皇叔?不会的,”怀玉连连摇头:“当初爷爷本来想把皇位传给皇叔,结果硬是被他拒绝了,说是祖宗的规矩应该立嫡长子,于是就把皇位推给父皇了。”
      封纾叹了一口气:“其实,若是由皇叔继承王位,他一定会比我做得好。我倒是由衷希望他来当皇帝。”
      君无悠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语气真诚,笑容坦荡,刚才之言确是发自肺腑,心下也不禁佩服他的胸襟。
      却听怀玉道:“咱们四人走一排也太招摇了。不如分成两组分开来游玩吧。”
      云磊马上道:“好,好。公主,我和你一组吧。”
      怀玉瞪了他一眼:“你是哥哥的贴身护卫,当然要保他的周全了。”说着,一拉君无悠的衣袖,笑得格外甜蜜:“君哥哥,我们一起走吧。”

      “君哥哥,你看你看,那个罗汉相貌好凶啊,好怕怕!”
      “哦,是有点……”
      “君哥哥,你再看那只天上飞的小鸟,好漂亮啊!”
      “啊,是不错……”
      “君哥哥……”
      “恩,啊……”
      一路走来,怀玉兴奋得不得了,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而君无悠本想清心观赏,却被她吵得什么都看不成。
      “君哥哥,那里在测字耶,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君无悠疲于奔命地想,唉,果然是深宫里长大的,看见什么都这么希奇。看这测字什么的,想来又是江湖骗术。她正要说算了,却见封纾和云磊也站在那里,心想有那两人在,兴许怀玉就不会来烦自己了,于是道:“好吧。”
      两人走过去,只见树阴底下立了一个布幌子:“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也有情。”
      一个光头的小和尚正嚼着草根,躺在树阴下闭目养神。旁边有几个人正围在那里。
      “兀那小和尚,你这么小就会测字?”
      “吹牛的吧!”
      “骗人的吧!”
      围观的人纷纷摇头不信。
      却听那小和尚道:“佛渡有缘人,既是不信,又何必见问?”
      语音虽是童音稚稚,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宁定沉稳。
      “嘿,说得还挺悬乎呢!”
      ”真那么准吗?“
      那小和尚将草根一吐,懒懒道:”不是风动,不是帆动,仁者心动。愿信则有,不信则无。“
      封纾瞧得有趣,上前道:“这位小师傅,为何招牌上要写这样一句诗呢?”
      那小和尚打量了他一眼,道:“这就是我测字的原则。天意无章,事在人为。”
      这时君无悠刚好挤到封纾身边,不经意间看了那小和尚一眼,却见他正是当日在护城河边垂水三尺而钓之人,没料到竟会在这里相遇,不由得极是惊讶。
      却见封纾笑道:“小师傅说话甚是有趣,那我就来测一字吧。”
      那小和尚立马从地上爬起,很恭敬地道:“施主请说。”
      封纾手指着风中飘飞的布幌子,道:“就测这个‘道是无情也有情’的‘也’吧。”
      那小和尚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也”字,道:“‘也’字加一个土,就是‘地’,意即施主家中土地甚多,当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
      可不是吗,全天下的土地都在他家中呢。
      那小和尚接着道:“这‘也’字加一个马,就是‘驰’,马在奔驰,说明施主将来会有一番作为,成就一番功勋。”
      怀玉听他算得颇准,心动不已,上前道:“小和尚,我也要测一个字。”
      “施主请说。”
      怀玉眼珠一转:“我也测这个‘也’字。”
      那小和尚一笑:“施主这个‘也’字和刚才那个不同,这个‘也’是助词之‘也’,也就是说你在家是父兄的助手,出嫁后是丈夫的助手。”
      “什么,那不是说我一生都成不了主角?”
      “主角担负的事太多了,助手或许还会幸福一点。”他语音不大,但说来就是让人信服。
      怀玉恍惚间觉得,若是真能一辈子当心爱之人的助手,一辈子帮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又听小和尚道:“主角,那是有缘人才能当的。”
      他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封纾的身后,与君无悠的目光撞个正着。
      君无悠当即上前一步:“我也测个字。”
      “何字?”
      君无悠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字。
      众人望去,竟也是个“也”字。
      那小和尚微微一笑,却偏有一股大气。
      他也不答话,提手就在那“也”字之上加了几画。
      众人看去,竟是个“她”字。
      君无悠碰到封纾三人探究的目光,心顿时一慌。
      “什么意思?”
      “清者自清。”
      小和尚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君无悠下意识地就跟了上去。

      那小和尚个子不高,走得似乎也不快,但君无悠在后面硬是追不上。她心急地喊:“等等,你到底是谁?”
      那小和尚远远地一笑,说了一句:“成败皆是空。”身子几个起落,落入寺后的树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成败皆是空?又是什么怪话?君无悠但见落叶缤纷,鸟语姗姗,知道是追他不上,当下也就不再跑了。心下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谁?为何每次都是来如惊鸿,去若飘龙?他那些似是而非,却又蕴涵玄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却见封纾三人已经追了过来。
      怀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君哥哥,怎么了?”
      “没事,我觉得那个小和尚有些古怪,想问他几句,不料给他溜了。”
      “恩,我也觉得他有些古怪。一个小孩子,测什么字啊。对了,那个‘她’是什么意思啊?”
      “恩,这个么……”三个人都在盯着自己,君无悠仰天打了个哈哈,灵机一动:“可能是说我命中会出现一个女贵人吧。你们……怎么想?”
      “恩,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三人恍然大悟。
      这天回去后,怀玉激动了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四人在周遭游玩了一番,也就坐车回去了。
      车行一半,云磊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忘了去。”
      怀玉懒懒道:“哪里呀?”
      “就是……就是随缘方丈住的那个地方,叫什么雪,什么梅的?”
      “踏梅寻雪阁。”封纾一挥折扇:“真是,怎么把那里忘了?”
      踏梅寻雪阁,好别致的名字?君无悠饶有兴趣地问:“怎么,那里景致极佳么?”
      封纾道:“踏梅寻雪阁是方丈随缘大师的住所,阁子周围种满了各式梅花,一到冬天,红装素裹,暗香流动,分外妖娆。”
      “可是,上京这么靠南,冬天温暖多雨,不适合种梅花啊!”君无悠奇道。
      “的确,梅花应该生长在有雪的地方,”封纾道,“但不知为何,因缘寺的梅花每年都开得很好,即使逢着格外温暖的冬天,也开得无比鲜艳。”
      君无悠点点头:“难怪叫‘踏梅寻雪’,只有梅,没有雪。”
      怀玉将一只剥好的香蕉递给君无悠,接道:“其实这阁子之所以有名,不光是它景致不凡,更重要的是它门上的一副对联,吸引了无数人前来观瞻。”
      “哦,”君无悠顺口道:“那想必是极其精妙的对子。”
      “不对,”怀玉得意地说:“那副对联啊,其实不能叫对联。它只有上联,没有下联。据随缘方丈说,每个人对问题的看法都不一样,对人生的了悟也不一样,因此这下联可以有千万种对法,留待千万人来填补。至于这上联嘛,只有五个字,在我看来也平平无奇,可皇叔却对它赞叹不已,说寥寥几字道尽了千古兴亡,人生际遇。唉,其实依我说啊,这其实是住持下的套,故意出一个没有答案的活谜语,引得大家都跑来猜,你这样说有理,我那样说也有理,就在这一来二去之间,白赚了多少香火钱啊!”
      君无悠抿嘴一笑,这怀玉说得也不无道理。只不知是什么样的对子可以引得那人如此称赞,“那上联写的是什么?”
      “那上联写的是,”怀玉将尾音拖得极长,然后说得极快:“成败皆是空。”
      成败皆是空?怎么会是这句话?君无悠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那个方丈……多大年纪?”
      “多大年纪倒不知道,不过他是仁显帝时期的人,估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封纾道:“怎么了?”
      “没什么。”君无悠摇了摇头,方丈应该比她在酒楼里碰到的随心和尚还要老一些吧。刚才自己的那个念头真是荒唐,想来她自己也不禁一笑。

      待回到府中,小刀一迭声地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让贵客等了好久。”
      “贵客?”君无悠将外袍脱下来递给小刀:“谁呀?”
      小刀神秘一笑:“不告诉你,自己到客厅去看吧。”
      君无悠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转身向客厅走去。才一进去,她不由惊喜地脱口而出:“是你?”
      客厅中一个白衣人正在喝茶,听见她的声音,回头一笑。他的脸映照在阳光中,那一笑的风采硬是将灿烂的阳光都渲染得温柔起来。君无悠立刻想到了一句诗:群玉山头露华浓,想必形容的就是这种人吧。
      见他笑得颇为玩味,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不由得飞上了两朵红云,轻咳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他并不回答,只是笑笑道:“很热吗,怎么脸红了?”
      她的脸红得更为厉害,忙转移话题:“我给你倒水吧。”
      他温柔一笑:“我有水。”
      她这才想到,刚才进来时不是看见他在喝茶吗,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话。
      可他只是温文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
      他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却是苍劲有力。
      他的手很柔,不是柔弱,而是温柔。
      他的手很暖,仿佛握住的是整个春天,整个宇宙。
      秋风吹来,他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还有淡淡的草药味。
      说不出的清贵飘逸。
      她一时迷醉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几乎说不出话。
      耳边却传来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无悠,出事了。”
      “恩,出事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西陵发动五万大军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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