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传奇--女探花》连伊

14、战·非战 ……

　　毕竟是秋了，夜晚的风很凉快，凉快得有了点寒。
　　可皇宫西暖阁中却不时有人在擦汗。
　　擦汗的那个人年约四旬，长得就像庄稼地里长年耕作的农民一般乏善可呈，但一身绛色官服，赫然是朝中的一品大员。
　　他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向大门外张望。
　　似在等什么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看了他一眼，拈须微笑：“欧阳，他快来了吧。”
　　“是啊，是啊。”那名叫欧阳正首的官员点头，随即醒悟过来，尴尬一笑：“相爷……”
　　王世忠摸了摸胡子，语气很淡：“堂堂兵部尚书居然怕成这个样子。”
　　欧阳正首心虚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次，这次敌兵来得委实凶狠啊……”
　　“哼，那又如何，难不成就怕了他们了！”坐在上首的皇后突然说道。
　　“那是，那是……”欧阳正首惭愧得低下头。
　　“欧阳，敌人太强，可不能逞匹夫之勇啊！”王世忠道。
　　“那是，那是……”
　　忽听一阵笑声。王世忠身旁一个人道：“欧阳大人，你除了‘那是’之外，可还会说些别的么？这也是‘是’，那也是‘是’，你可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也有晴啊。”
　　欧阳正首抬头望了那人一眼：“国公，您……您开玩笑了。”
　　却听皇后身边一人也跳了出来：“欧阳，你这个鸟人，到底是战还是不战，痛快拿个主意啊！”
　　“那是，那是……”欧阳正首尴尬地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想拿手帕擦擦额头的汗。却不料一时慌张，手一抖，那帕子就落到了地上。他欲待去拣，正好一阵秋风吹过，就将那帕子卷了开去，飘呀飘，正好落到门口一人的脚边。
　　那人伸出一双匀净的手，只食中两指夹住帕子，轻轻一弹，那帕子就稳稳地飞到了欧阳正首的身边。
　　欧阳正首回头看那人。碧玉琉璃宫灯下，那人一身白衣，笑容如玉：“欧阳，你名叫正首，却为何我每次看见你，你都低着头呢？”
　　欧阳正首大喜过望：“王爷，您，您终于来了！”
　　好了，只要此人来了，便是天大的事也都能解决了。他心中一宽，只觉得一直压抑的暖阁里气氛缓和了许多。
　　王世忠看了看封澈的身后：“君探花也来了。”他望着封撤，暧昧一笑：“我就说嘛，你两人那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啊！”
　　封澈淡淡看了他一眼：“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在本王身上的好。”他话说得波澜不惊，可饶是奸猾如王世忠，也被哽了一下，不敢再说了。
　　封澈扭过头，面上的申神情顿时便得温和许多：“无悠，我来跟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王世忠身旁的一人道：“这是镇国公。”
　　君无悠抬眼望去，只见封得化年过四旬，长袍阔袖，潇洒飘逸，颇有几分东晋乌衣子弟的风采。他看着君无悠，眼神倏忽地亮了一瞬。
　　封澈又指了指皇后身边的一人：“这是京师禁卫营总领。”
　　不用介绍，君无悠也识得他是谁。那张脸，简直就是老了的云磊嘛。不过身材短小精悍，眼神锐利，这都是云磊没有的。
　　“好了，”皇后点了点头：“人也介绍完了，该谈正事了。”
　　“是。”欧阳正首道：“我先介绍一下前方军情。西陵三日前率五万精兵进犯我国，现已攻克朱雀关，连同潼、汐两县，大军只指西部重镇平阳。我军虽是奋勇抗敌，屡败屡战，奈何事发突然，敌强我弱，终是没能挡住西陵贼子的铁蹄。平阳乃是我西北门户，一旦攻破，后果不堪设想。我现已将西部全部大军约三万余人，集结在平阳，估计还可撑个两三天。战，非战，小臣拿不了主，还请各位示下。”
　　暖阁内静默了一会儿，只听到宫灯里的蜡烛突地响了响，封澈以手支颐：“敌军元帅是何人？”
　　欧阳正首答道：“是‘江河湖海’四大上将之一的李沧海。此人凶悍无比，是西陵首屈一指的猛将。”
　　封澈点了点头，轻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他。他清俊的目光在周遭众人脸上一扫：“众位有何高见？”
　　王世忠道：“西陵民风剽悍，此番来势汹汹，我军恐不能敌，”他喝了口茶：“我看，还是议和地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云之深哼了一声，冷冷道：“议和，那我们要赔多少钱呢？”
　　王世忠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饱满圆润，没有一个茧：“我看，二十万金元，十万匹绸缎，应该就可以了吧。”
　　云之深冷笑：“丞相好大的口气啊！”
　　王世忠一笑：“不过如此嘛。”
　　云之深怒道：“你可知我们南昭全年收入是多少？二十万，你要把三分之一的国库都送出去吗？你要把老百姓起早贪黑，辛苦耕作得来的钱，双手跪送给别人吗？”
　　王世忠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前年，不也是这样吗？”
　　“前年？你还跟我谈前年！”云之深脾气被彻底激了出来：“前年，你大手一挥，就送了二十万金元给西陵。还说什么，西陵是蛮夷，多送点钱也就不会生事了。可你知道吗，他们把这笔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吗？他们兴修水利，扩充军事，革兴改治，国力一日千里，不出一年，就统一了整个西南。他们是靠什么起家的，靠的是咱们的钱啊！是那些贪生怕死的人拿钱养大了这匹狼啊！现在，他们又用咱们的钱造了武器，转过头来攻打我们。你竟然还说要我们割肉去喂他，你这不是祸国殃民吗！”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凝滞住了。只听王世忠一阵大笑：“有趣，有趣，一个小小禁卫营的统领都敢跟老夫叫板。皇后，你说他是不是被谁宠坏了呀？”
　　“够了！”皇后瞪了一下云之深，转头对王世忠道：“王相，云老爷子话说得是重了，但他一向快人快语，一心为国，先帝在时也是这个样了，你可不要见怪呀！”
　　君无悠心里暗道，这女人果然厉害，知道拿先帝来压王世忠。她抬头向封澈望去，两人一般心思，不由得相视而笑。
　　一直沉默的封得化此时出声：“丞相怎么会介意呢？他虽然表面上不像云老爷子表现得那么激烈，可他心里深处对家国的热爱并不比云老爷子少啊！表面上急切有什么用，能够除强虏，能够救国难吗？爱之深，更要计之远。”他停了停，方道：“此次西陵是有备而来，兵强马壮，倘若咱们冒冒然出兵，打胜了那也就罢了，可一旦打败了，惹恼了敌人，那就连议和的机会都没有了啊！等到他长趋直入，攻破上京，云老爷子，那时民不聊生，圣上有险，这责任谁担当得起！”
　　“那么，”皇后道：“依卿家之言，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不费吹灰之力，一点一点将南昭侵蚀殆尽么！”
　　“那也总好过以卵击石。恕我直言，放眼整个南昭，谁敢说有五成把握能够战胜西陵呢？云老爷子，英雄如您，恐怕也不敢这样说吧。”
　　一时之间，暖阁里无人应声，双方又陷入了僵局。
　　欧阳正首咳了咳，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您的意思呢？”
　　众人都盯着封澈。战，非战，没想到这决策权竟掌握在了他手里。
　　封澈静静地坐着。
　　他看着封得化，清浅一笑：“我记得国公说，南昭没有一个人能有五成的把握战胜西陵，对是不对？”
　　“……不错。王爷的意思是……”
　　“我也没有那个把握。”
　　此话一出，王世忠脸色一灿，皇后则脸色一暗。
　　君无悠惊讶地望着他。
　　他浑似不觉，轻轻抖了抖衣袖，双眉一轩，温文笑道：“可八、九成的把握嘛，恐怕还是有的。”

　　悠长而又寂寥的城巷，今天显得格外安静。
　　“你……真有那么大的把握可以打赢西陵吗？”从皇宫出来后，君无悠忍不住第三次问。
　　封澈轻轻咳一声，嘴角边似笑非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你，不知道干吗还立军令状？”
　　“不那样说，他们肯派兵出征么？”
　　“那……那你老实说，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封澈微微一笑，仰头看天。夜色沉沉，繁星如水。
　　如果那人不来干涉的话，“应该有五成吧。”
　　“五成？！”只有五成的把握，他竟然敢那么笃定地立军令状！君无悠不禁有些气急败坏：“你有没想过，你要是打输了怎么办？”
　　封澈停了下来。
　　他轻轻转过了身。
　　他的背后是上京沉睡的十丈繁华。
　　他的身前是南昭继业的百年根基。
　　而他自己，只有两袖清风，一襟月色。
　　他看着她，口气仍是从容淡定：“我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他波澜不惊地道：“我会一战到死。只有战死的我，没有输了的我。”
　　君无悠一惊，瞬间冰凉到心：“不……不要……”
　　“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输，倘若输了，整个国家也就亡了；倘若输了，又有多少生灵要遭涂炭。倘若输了，你……又怎么办呢？
　　她看着他，这样一个星清月朗的男子，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为什么，她会没来由地这般难过？
　　他抚了一下她苍白的脸，温柔笑道：“好歹我也是叱嚓风云的战国三公子之一，不要小瞧我的能力嘛！区区一个将军，又能耐我何？”
　　看见他笑得如此温柔，君无悠的心总算定了一些。他身上本就有一股使人安心的力量。
　　“是啊，不就是打一场仗吗？你一定会胜利的！”现在国难当头，封澈要去打一场硬仗，他有他的责任，我帮不了他；可我一定要坚强又坚强，乐观又乐观。至少不成为他的拖累。
　　他看着她，眼睛微眯，笑容如玉。
　　我会赢的。
　　我会尽量让你少些障碍，尽量让你少些烦忧。让你生活得更安定，让你笑得更舒心。
　　我会一直守护你。
　　守护你——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