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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丝不解留伊住,漫惹闲愁无数 ...


  •   这日太后咳疾反复,至了午时三刻上下方缓缓卧下,丹心自上差回来,将太后换下的长袍用包袱包了送去端云殿浣洗。又打发人熨了那件掖襟巴图鲁,方才回至东边耳房来。那日光印在青砖之上,反射出金丝线似的光亮。她走去牙雕缠丝的的填漆大窗上头的屉子下了来,转过身去拈了两块菀香来搁在了灯罩炉里头,方坐下身来。

      那光线一晃,只瞧见那妆柩上放的那个如意方盒,丹心身子动了动,方愣愣看着那里头的坠子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只听见窗外淅沥沥一声轻响,抬起头去看,原是那一株青桐枝梢上有不知名的小鸟儿被惊得飞至蔚蓝色的天际去了,那翠叶便微微摇晃着摩擦声响,有几片顺势落了下来,在光线下打了个旋儿,恍然掉了下去,一颗心也就莫名的一空,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又怔仲了一会儿,方才将盒子至妆柩里头放了好。虽说春日午后易乏倦,可她素日服役苦力当差惯了,只道是打不找盹儿,是以方捡了针黹里头的缠线来打络子。

      已是春盛光景,和风带着融融熏意,很是晴暖,稀薄的光晕如水般透过秋色绡纱丝丝软软的透进来,那耳房门口还没下下软帘来,这个时候紫檀楣子上静静垂了金丝芙蓉撒花的月白如意帘子,那是上好的月光缎,虽是密不透风,可是轻薄舒然,飘飘然垂着,恍惚间朦胧似雾。上面的细米珍珠,皎洁光润。

      重帘进东耳房里去,那江绸袍角一闪,恍似鹅羽。走进便看见丹心坐在短塌上头打络子,那午阳光线正半影在她面颊之上,倒像是笼在玉泉山水里的藕粉翠似的。娟娟然一两分安顺。络子上头藕荷的缠线绕成四色晕的攒心春桃花样,雪青穗子上缀着细小石榴石的珠子。极是精巧。她不由笑道:“你莫不是在想小女婿了?打这种花样做什么?怪臊的。”
      丹心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倒是被唬了一跳,一会子方笑道:“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竟是没一点儿声响,怪吓人的。”顿了顿又笑道:“这原是给锦屏姑姑打的,夏日里头放巾子。我瞧着这个倒也是衬景,就打了。”

      重帘扑哧一笑,那目光狡黠一转,眯起眼睛来:“是你思了春,出神,连我进来也不知道。”

      丹心斥道:“小妮子,你再浑说,仔细我告诉姑姑去,可少不得让你站几晚上的墙角。”

      重帘将眼一瞪,往绣墩上一坐,放掏出一个红木螺钿的匣子来,嗔道:“我好意帮你拿了胭脂来,你反倒来打趣我,你说说,该不该死?”

      这倒是别宫宫人没有的福分了,内廷旗下宫女是一溜儿的清水脸子,涂脂抹粉是万万使不得的,打扮大发了,少不得连砍头发配亦是有的事儿。为着保养,只得到了晚上敷粉调润,太后主子的胭脂均是上好闺阁膏粉,每每送了来,近前伺候的均可赏了先用。

      她打开匣子来,里头有近十个一色的软白玉小圆盒。她打开一个盒子来,里头方盛了莹透的碧缕芙蓉殷,绯红点点。风吹的那帘子舒卷开来,偶有香气弥漫开来,却并不是匣子中脂粉香气,亦不似竹露菱花,泽颇微草的。却竟是丝丝入扣。只叫人愣了一愣。

      重帘笑问:“你这是坑了哪里来的胭脂了?竟这般奇怪?”

      丹心笑了笑:“浑说,哪里来的脂粉?你管瞎闹的。”

      重帘将自个儿的匣子一关,笑道:“那你莫不是有了什么真人道士的指点,有奇香异味不成?以后做不成仙人罗汉,仔细成了妖怪”

      丹心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这张嘴,简直和捻霜一样。”说着只是略一怔仲地转过头去看那几盒胭脂。

      重帘道:“怪道才在这儿出神,敢情原是青天白日的想了她们去。”顿了顿起了身来道:“好了,好了,你也何苦寻了烦恼,天下哪有不散的,将来也有散的日子呢。”转过身去自个儿的几子上拿了一个月白釉青瓷盒盏来,笑道:“咱们偷偷吃罢,待会儿上了差,又得饿肚子,这是今早儿太后主子赏的。”

      丹心瞧见里头却是上用珠兰掐金丝的山药如意卷,兑了葡萄果子酱,望上去晶莹剔透的,倒像是水晶琉璃似的,不由笑问:“这样好的物什,这个时候便有葡萄了?”

      重帘将眼一眯,笑盈盈道:“这原是通州大营贡上来的葡萄。”顿了顿又道:“永和宫乌主子命小厨房做了这个送来的。”

      丹心一愣,笑道:“这我就弄糊涂了?”

      重帘偷偷往帘子那头瞧了一眼,悄声附到她耳边道:“这里头的干系多着呢。”顿了顿才道:“横竖就咱们两人,说句没规矩僭越主子的话,你可知?那乌主子本是恭靖老主子宫里头的掌事儿,后来老主子打发了去了佟贵主子跟前儿服侍。佟主子和乌主子极是要好。这样子说,你明白了么?太后主子不喜的物什,便便宜咱们了。”

      重帘耳上有一串细小的珍珠坠子,外头波纹涟漪一晃,闪的丹心眼睛一酸,仿佛有一瞬的恍惚,如同做梦一般,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支起身子来。

      重帘拈起一块珠兰糕来,凑近身子悄声道:“其实,我自个儿倒觉得,乌主子为人很是通透,怪道盛得圣宠,这不,昨儿个太医院的脉案检点了,乌主子又有了孩子,不出几个月咱们就得改口叫德主子了。”

      重帘又续往外头瞧了一眼,只道:“虽说后宫主子们个个极得万岁爷的照拂。那荣主子资历最深,宝相庄严的,宜主子骨子里头一股子的灵气,贵主子自不必说,天生的尊贵。那惠主子虽说安和无争的,可亦是极得皇上圣眷,…”顿了顿笑道:“且万岁爷向来事后宫宽厚平等,雨露均沾的,可四阿哥这样好,那位乌主子福气倒底还是高些。长得又很是美丽,让人见了眼善。”

      丹心捻起一块糕点来,往她嘴里一塞,笑道:“快些吃吧,这样子论主子,仔细令人听了去,改明儿寻了你的晦气去。那可不是玩儿的了?”

      重帘见她眼波一转,似笑非笑的样子,唇畔梨涡零星一点,衬得眉目淡如烟水似的。却是静好到了极处。不由细细看了一眼,却又突然叹了口气。便没了话了。那神色倒像是有几分感慨似的。

      丹心见她这幅样子倒是微微诧异,不由笑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倒像是谁偷了你的金裸子似的?”

      重帘忽然狡黠一笑,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才给你占了一卦呢。”

      丹心扑哧笑出声来:“小蹄子,竟会浑说,铜钱没有,五行没有的,你拿什么算?”

      重帘将身子一歪,靠在她肩上,道:“那你告儿我,我且来帮你算算。”丹心也由着她闹,便告诉了她。重帘想了好久的模样,随后哎呀了一声,笑眯眯道:“年支为子水,生月支辰土,辰土生申水,壬庚虽弱,实有孤危之忧啊,命里克金。”

      历来内廷宫女识字便是大忌,等闲从不说出口,丹心倒不妨她说的这样有模有样的,嗤笑一声道:“这样子呢,我倒是不知,且说我后头的日子孤危寂岑,一辈子孤独终老呢?还是克金克火?……”

      话犹未毕,便听见帘子外头的自鸣钟,鸣了三下,方是交了未时。丹心起了身来,边掸着身上的褶皱,便道:“我不跟你玩笑了,得去拿衣裳去了,过会子太后主子醒了,可了不得了。”说着将后头的辫子一甩,那辫梢上方的莲青绒绳,在光晕下像是清泉似的一荡,犹似青色的蝶,翩飞往蔚空飞去,却又顺着瀑布似的墨玉直直往泉下落去…
      她将帘子一掀,就看见外头紫檀小机上放着造办处新制的自鸣钟,通体镀金,珐琅彩绘,镂雕花草。镶百来颗瑰丽宝石。熠熠华光。那金光在眼前一刺,刺得人睁不开眼来,恍惚要令人流下泪来…

      二月初太后懿驾出禁中至南苑。自永定门至南苑北红门的一路虽是春日村景,可是前锋营巡驻外围,警卫森严,提督九门步军统领稽查紧密,一路上人烟寥绝,只有太后銮舆仪仗声音踏踏,齐整平稳。惟有踏起的烟尘弥漫在日光金赞中央,纷扬蹁跹若万绿丛中栖息的蝶。至未末光景方一路进大红门,内置九门,一溜进了角门里去护军营总尉防御固守。

      春日的皇家苑囿南海子颇有几分苍茫阔广的分味,因着庄肃,平日里头紫禁城内廷后宫不允植栽花木,行宫规矩少,所以这个时节的南海子草木葱茏,芳菲百般,渐欲迷人眼。

      丹心从偏殿出来,一路廊庑四周的院子里头,方有几株似锦如雪的春杏,正是暮春时节,树姿婆娑,攒簇朵朵似胭脂点点,正是绿鬓朱颜的风韵万千。清明点点中央,迎风摇曳生姿。在袅袅春光下连那香气也朦胧似雾。边上却是一个小池子,渌水悠悠,光线下仿佛是月光清辉似的,一汀烟雨绕着树影春杏,楚楚款款,嫣然如醉。

      她微微看的出了回神,就见司驯大太监苏一山提了个镂花铜笼,往庑房走去。里头的方是那只恭王所献的银耳相思的小雀儿,扑闪着翅膀,叽叽喳喳脆叫着,那花翼上方方是团寿纹样的络子串成的米珠金铃,叮铃铃,叮铃铃的,合着午风缓缓弥漫开去…

      许是那南归来的小燕儿,听到了声响,淅沥沥从丝绦碧玉中央窜了出来,溅起枝叶无数。她微微恍惚了一下子,想起还是很久以前,有人教她度的一首诗来:“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她瞧见苏一山走过来,于是退到栏杆边,肃身道:“谙达纳福。”

      苏一山是出了名的和善,见了是她,点头笑道:“姑娘安。”又问:“姑娘哪里来?”

      丹心笑道:“刚捡点好存了的大衣裳呢。”又问:“谙达这是哪里去?”

      苏一山努努嘴指向那笼中的小雀儿,道:“太后打发了我训这鸟儿,主子说了,明儿个爷们至西围回来了,定是要来请安。训好了也好让二爷他自个瞧瞧这鸟儿。就先走了。”

      刚说着,就有一阵风乍起,边上簌簌瑟瑟几声轻响,她转过头去看。只瞧见那柳绦叶子伴着杏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满庭杏瓣,游丝白来长,淅沥像是谁在吹埙似的,陶埙下有穗子流苏,荡下去…

      她回过头来屈膝,恭声道:“谙达慢走。”

      说着待他走了自个儿亦往南宫正殿走去,刚掀了帘子进去,便见到宜嬷嬷过了来,说:“药房的渚意打发人去画作做风筝了,你且先去看着主子的药膳。”

      她应话便往药房走去,说是药膳,其实便是点心,照了太医院的平安帖子来佐了,方是一碗檀溪玫瑰蜜汁,极是润肺止咳,散滞气。做法却极是繁复:将牛奶煮沸,用油纸渗出奶皮,将山楂洗了净,煮开花,然后打碎过箩,将泥倒了纹盘内,搅以白矾和蜜汁,凉后成形之后方上下涂在奶皮上。兑进桂花汁,檀溪,和秋自露去。加了厚朴、香附、苍术、紫苏进去煎煮,将鲜玫瑰去了蕊,捣了成膏状,后去涩汁,加入洁粉龙脑冰片腌。把杏仁研碎,瓷器贮了腌制。

      那奶皮却极为难渗,她上前去帮忙,完了方至白玉盏里头捣玫瑰,边上拿了平安帖子的小太监却急得额上溢了薄薄一层汗,问了才知原是因着太医院随扈御吏不多,这会子时气又不对,却是少了一方紫苏。

      那紫苏倒本是行气宽中,清痰利肺的功效,这样一来怪道叫人焦急。大太监打发了丹心同小苏拉王连一块儿去请太医,墨绿软缎的鞋子走在青砖之上,像是花瓣无声委地似的,边上有一株合欢,花瓣小小蓉墨流苏似的,翩飞若雨,有一两瓣落在她脸上,倒是酥酥痒痒的感觉,她伸出手去拂,只瞧见那渐变的绯红小瓣儿在手心里头,一吹,变落到地上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游丝不解留伊住,漫惹闲愁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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