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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枝人面难相见,青子小丛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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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自药房回来,看人熨完了衣裳,方捧了进正殿去,掀了帘栊进去,一同人等着侍立,只未末时分放听见里头暗号声响了,自有侍寝内侍跪安出来,方一同进了内寝里去 。这日头倒是和暖了些,太后换了夹衣,只觉得是愈发明净了,其实本是不过三十尔的妇人,正当韶华年盛,润和若琉璃软玉,自有一种宝珠庄和。
丹心屈一膝跪下去替太后掸衣角褶皱,正巧宜嬷嬷转过锦槅子进来,请了个安道:“主子睡得很是受用?”见太后点了点头,便笑道:“才快马来报呢,说大驾已至丰台大营,至申时光景方可到西玉泉山驿,不出几个时辰便可到西行宫驻跸。”
太后低头只瞧见丹心半低着头,那鬓边方只一朵绯色海棠,楚楚有致,很是娟然。抬起头来问:“这样子快呢?”
宜嬷嬷微微一笑:“ 主子恕罪,报信儿的说万岁爷因闲着繁琐,方和二爷一同齐了马呢。因着怕禁中老祖宗和主子您训斥,没敢让人告儿您。”
太后果然微微蹙了蹙眉,顿了顿将盥沐手巾往珐琅盆中一放,只道:“圣躬万乘,岂不慎骑横。”
宜嬷嬷连忙赔笑道:“主子这样子说,何苦?万岁爷是咱们蒙古八氏的博格达汗,骨子里流着的又一半是咱们科尔沁哈萨尔的血液,人人皆道是咱们草原上最桀骜的海东青呢,因着自小禁中多受祖宗家法规矩的拘束,好容易出来,您这是何苦?何况皇上精炼齐射,且八旗精锐亲军营随扈卫戎,万出不了差错”
太后微微恍惚了一下,顿了顿才道:“天子千金,躬系天下,一抿子马虎不得。”那样子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愣了一会子才轻轻道:“皇帝甚善骑射,倒不肖皇考世祖…”
宜嬷嬷听她提到先帝,倒是被唬了一跳,吓得脸色一白,便禁了声,垂下头去。
丹心将那两颗玛瑙火石放进那红香牛皮的缀银花葫芦蔓囊中。用杏黄佩芬系了方抬起头来,自板榻上拿了靶镜来,垂头高举方递给太后。太后瞧了她一眼,那一瞬仿佛是沉思了一会子,想及了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却问:“丫头,老姓儿是满军?”
丹心手上一抖,那靶镜顺着透明绡纱外头映射进来的光亮打了一圈的弯儿,方回旋了过来,投射进她眼睛里,那么一霎那刺得她眼睛睁不开来,恍若像是梦魇似的一晃,回过神来,已瞧见太后把手伸了出来,她想了想才知道要把靶镜递给太后。仓皇跪下身去,只道:“主子恕罪。”又道:“回主子的话,奴才是满军。”
她因着刚才的一吓,一颗心犹未缓过劲儿来,只听得胸口扑通,扑通,扑通…直直响着。睁眼就看见那凿花金砖里头挖梭织金丝的花样,衬着阳光下,倒映着那窗边榆木文竹的小炕几上纹香炉里头传出的安息香青烟袅袅,可以恍惚看见边上的方是白玉山子,有着万代福寿的花样,周圈石青万字曲水纹,中央素织石榴、佛手、牡丹、飘带、蝙蝠和卍字、团寿,暗葫芦花四合如意祥云…那样多的花卉,那样子多…统了起来那方是万代福寿了,绵长千秋,代代绵延,永生永世…
她看的人仿佛是晕眩似的,又仿佛是金砖之上有些冷,不由的在心里头打了个寒噤,微微有些支撑不住,于是,伸手去扶地面,指尖一触,那金砖冰凉冰凉的,那千丝万缕的凉意直直往人的肌肤里头钻,一路往血液里流去。麻麻的一两星,像是细密却又锋利的刺仞,纷乱密匝的往人的身上裂割去…
太后若有所思的唔了一声,因道:“起来说话,这是做什么?”
丹心听到这句话,身子僵了一会儿,便‘嗻’了一声,站起身子来。
只听见太后问:“会骑马吧?”
丹心只不妨她这样子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主子这样子说,不得不顺应着,于是便答:“太后恕罪,奴才驭术浅陋。”
太后听她这样答便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子方对宜嬷嬷说:“托娅,咱们多久没再见到过草原了。”
宜嬷嬷一愣,眸中恍然一瞬像是惊动,盈盈一水,像是草原上碧草沾水的翡翠似的,不过一瞬,又低下头去:“回太后的话,正方二十五载。”
太后像是平静无事似的,只微笑道:“打发了人先告儿了二海子的衙门提督卫戎关防,明儿个咱们也胡闹个一回,骑马去。”
说着方出了内寝去,自有人上来传,只说两广总督金光祖新进了植载来,原是镂雕对朱雀壁的条盆里头醉杯盆莲,这个时节刚从南方加急运来,开的却是正好,玲珑芊巧,小藕尖尖翘,像是娃娃脸似的粉雕玉琢的几朵。那半绯半透间,像是蒙了层月光浸染的薄纱似的,有着青草氤氲的疏朗。底下却是几条微湖山的鲤子鱼,孔雀绿的斑纹方嵌了玄青群赫。
华美鲜妍,那边窜了,这边游了。好生有趣!
太后不由微笑道:“这个金光祖,这样子有心。”刚说着便见到小厨房里头的苏拉送了汤汁来,白玉婴戏碗盏里盛了檀溪玫瑰蜜汁,太后接了过,用执莲童子的小银勺子舀了,问道:“今儿个这颜色怎么同往日不同了?”
药房大太监忙跪下道:“主子恕罪,因着随扈不周,今儿缺了一方紫苏,丹姑娘没了法子,方想了用合欢熬成汁兑了。奴才们问了王太医了,他说这个法子可用,奴才们方才用了。”
太后略略一怔,转过头来问丹心:“原是你想了去的?”
丹心不料大太监这样子说,一瞬间到看不出太后喜怒,可那眸中却是一晃而过的凝仲似的,只得答:“主子恕罪。”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方细细喝了小半盏,又赏了人去,盥洗漱了口,便转过头去继续瞧那一钵盆连,最上头的一朵重瓣冰娇开得最为嫣然,茕茕孑立于中央,摇曳生姿,太后摘了把玩在手中,那黄绿渐边的瓣儿,便缓缓渗出莹透的蜜汁来,像是果子冻似的欲滴。
窗外的阳光盈盈往里头影,漏在太后衣袖的石青边缘,那方是织金缎的万字边,内钉香色二龙戏珠丝织花绦,晕色针线方取了:“兰桂齐芳”的好彩头,蝶,玉兰,丹桂,蝶…
太后的面色倒是极为平静,深深浅浅瞧着那手中的盆莲,眸中水波似一瞬的波动,像是在思虑什么似的,浅浅一涤荡,突然便问:“汉人《三国》里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木秀于林…?”说着倒是瞧了瞧丹心,似是询问似的。
丹心被她眸光唬了一跳,思及她后半句话,不由心头一凛,肃身垂头道:“太后恕罪,奴才不曾读过诗书,资质浅卑,实在不懂
太后倒像是满意她的回答似的,于是将那莲嗅了嗅道:“我也不懂那些诗啊词啊的,女人家的,要懂这些劳什子来做什么,听着就怪脑门疼的。”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句我倒是瞧见过,怎么说来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对不对。我瞧着倒是明白易懂的,比那些个子书夫书的,勉人自励的虚比浮词都实多了的。”
说着,顿了顿看向手中的莲,笑道:“瞧着花儿,开得好了的,不就被我撷了把玩了去…”语气稍一宁顿,略略一转,又看向她笑道:“可这话儿又说了回来了,倘或这花儿若是开得太好,原没人发现了去。白白的萎谢了,岂不可惜了了?”
丹心瞥见窗外有鸟儿不知名的往斜阳里头飞去了,只在葱音下,划过一条青翠的弧线,变再也不见了,只剩下余晖泼墨染烟似的,泻下来,一颗心也就莫名一落,鹅羽似的无声落地,不只是什么滋味。只瞧见那霞光叠翠流金似的倒影在盆中一盏碧波中央,粼粼波光,映的两株盆莲亦是娟然翩翩,渐渐随着光线暗澹下去,仿佛就要萎谢了似的…
她只觉得隐隐慌乱不安起来,像是那葱音上头的丝绦千丝万缕像自己绕过来,萦系百端,无一处楚的清,解得了,散得开,只剩下茫茫然不知所觉…剪不断,理还乱,理还乱…
南海子大行宫三座,周圈小行宫亦不胜数,近临丰台八旗,亲军驻跸防守紧密。虽说是太后兴趣玩笑,亦比不得内廷规矩繁琐。可人人亦皆不敢怠慢了。驻南苑二海子提督九门,门门稽查,处处防守,一层层门禁卫戎,步军统领衙门禁令紧密。
时值春盛,行宫周圈,四面环林绕水,沓湖栅树。殷殷郁郁的一片青葱。连那空气也方是湿湿润润的青谧。
皇帝前日酉正入南苑西行宫,这日因着没有叫起,方至偏殿自随扈南书房行走翰林讲进完了,方是辰末光景。至西行宫正殿更衣盥洗,往南宫正殿给太后定省。那裕王福全虽位极人臣,可行宫并无内廷妃嫔主位随扈,又历是亲贵皇戚。特诣了旨入正殿请安。
因着在外,皇帝行仗不比禁中,又素来事嫡母至孝,从禅院至了钟楼,转过廊檐,方下了舆轿来,一切礼仪从简。只有敬事房监事大太监魏珠至前报御驾。迎出来的方是宁寿宫大管事,连连行下见驾大礼去,方道:“皇上万福金安,裕王爷大安。”又赔笑道:“皇上事先儿倒是没提,不巧呢,太后主子今儿来了兴致,往钟楼后头瞧人骑马去了。”
皇帝倒是微微诧异了一下子,见他欲去通报,唔了一声便道:“且别麻烦了。”说着方往后头去了,转过廊檐,正巧见到角庭便绕着五株撒金垂丝的春桃,迎风俏立着,绿树浓荫里头,艳放灼灼恍若氤氲在翠影里头的云霞西落,有着潋潋华光。那桃树下方正巧是一座五角井亭,龙纹琉璃吻脊,下方井甃玉石雕砌,四面夔纹浮雕五彩祥云,翠点蝙蝠纹。正巧那阳光正透过树缝漏进来,泼墨尽然,幻彩琉璃,那井甃上头像是笼了一层,鎏金月光纱似的。连那桃树瞧上去也仿佛是笼在泉水迷蒙里头似的,分外楚楚。
皇帝倒是恍惚立住了脚步,抬头去望那五株碧桃,稍一凝眸,不由笑道:“碎霞浮动晓朦胧,春意与花浓。银瓶素绠,玉泉井甃,真色浸朝红。”
福全向来和皇帝不拘,这下子倒是笑了起来,朗眉一扬,自有一股清明,道:“宰相三影这一阙,皇上用在这里倒是极衬景,不过奴才瞧着这阙第三句倒是极妙,颇有两三分小山的风采。难得的是这意念甚佳。”
皇帝嗯了一声,想了一想,语气一转,便哧笑出声来:“这话听着,莫不是想了福晋去?也是我不好,这次随扈,你倒无一妻妾,论理原是该有的,苦了你了。”
福全脸色一晃,惶然垂头,忙道:“皇上恕罪,奴才不敢。”
那阳光自树缝影至福全脸上,皇帝瞧着那一瞬倒像是有些恍惚难言似的,只以为是自己说中了,不由笑骂道:“瞧你这出息。什么时候这幅样子了?”稍作顿缓,又笑道:“花枝人面难相见,青子小丛丛。你瞧瞧,这不是想起福晋了,是什么?”
话犹未毕,只听见中庭桃树后头的禅壁犄角处方向,洋洋然传来希律律一阵长蹄,花影婆娑里头只瞧见一匹棕褐骏骑,弄影掠过,蹄踏尘蔽,扬起尘烟弥蒙在不远处的徐徐清风里头,照得树影远山冉冉如画,像是青烟袅袅里,晨露微稀似的,衬得马上人影模糊一个轮廓,却看不清楚。只见那群青衣衫随着边上的青子小丛蘸水翩翩然开来…
一仰头,只瞧见那马上方,竟还放着一只风筝,随风飞扬起来,趁着漫天白云苍狗,蹁跹欲往天际春阳红日那头去似的,撩拨起流碎斜阳…
此时苑中景色正是娟然,远处白云碧悠悠。边上井甃中泉水笼了月色似的投射出来,照到琉璃上方,如水般往下倾泻,只听得花枝梢头又黄鹂殷燕,明快轻啼,丝丝然一两分清清朗,谧然安和到了极处,让人的一颗心亦不由静了下来…
皇帝一转头便笑道:“才那是托娅额涅么?瞧着倒是不像,眼瞅着,倒是让我想起了阿扎姑年轻那时在草原上骑马的样子来了。”
皇帝素来推重汉学儒教,对太皇太后虽是至孝,却历来更为敬重,这样子说,便是指向来亲善的苏茉儿妈妈了。
皇帝见裕王没有回答,于是转过身去瞧,却见福全整个人恍惚立在那里,那朦胧清辉笼着,半边脸逆着光,白白的无一丝血色。那么一刹那倒好像忆及了什么重要的事,沁在梦魇里头似的,只剩下眸光几乎是惊恸起一波涟漪来,仿佛是错杂无踪,仿佛是惘然无望,又仿佛本是平静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