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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庭院深深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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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正月末,虽说广西三藩战事吃紧,可因着正月来,清军克复岳州,长沙,松滋、枝江诸郡县,一举乘胜南下湖南,克澧州,眼瞅着便往直往衡州行进。皇帝甚是欣悦,遂拟至盛京奉天围演武校猎习兵。典章制度,综理大事,亦极严谨。这内廷里头倒依旧是有条不紊的,很是平静。
这日方冬雪化霁,阳光疏疏朗朗划过檐前明黄斜行垂脊,琉璃金漆在光晕下熠熠生辉,丹心由着锦屏姑姑学了三日规矩,今日方至上头当差,至辰时三刻光景,便有人来通报,南果房到了福建总督新贡的青梅。锦屏为着练习丹心行走,不至于在太后面前出了差错,便打发了她先去跟着人端了果子来,换倒缸子里的熏果,那本是上好的贡果,馨香沁人的,白白的倒了换新的来熏屋子。青花阿拉伯文的硕大盘盏里头盛了,方安安顺顺的换放至甜白釉文缸之中,身姿轻巧,动作却是平稳熟练。
锦屏倒是极为满意,至辰末时分,太后至慈宁宫请安回来,又诣英华殿拈香礼佛,事毕,方回宁寿宫来。早早就听见报信儿的小太监呼呼跑了回来。掌事儿姑姑在门口方向两指一拍,递了暗号过来。差役宫人们方依次避退净了,自有上差司设至苍震门跪安恭迎。
丹心安插在司衣上边,跟着姑姑去了静室,整整齐齐叠了好,待太后进了西偏殿盥洗好方掀了帘子捧了衣裳进去,太后立在西洋大衣镜前,由着人下下钿子来,轻轻一瞥便见到丹心捧着牙雕纹盘转过锦阁子来,因着屋子里头炭烧的正热,宫人们只均穿了雪青素纺绸里的衬衣,望上去尤为清爽,那外头罩的琵琶襟小坎肩色设三蓝色晕,阳光正丝丝蓉蓉影进来,照在衣上分外素净。
她身量却是轻盈安稳的,款款走来,仿若溅起金砖上方光晕涟漪无数,菡萏初放蕴满暗香浅浅,双双屈下膝去请安:“请太后大安”只瞧见那细小的白玉耳坠顺着动作轻轻一晃,摇曳起细碎波纹,合着衣角缓缓翩飞,煞是动人。
太后问:“还舒惯吗?”
丹心低下头去答:“回太后的话,很是舒惯。”说着见太后虚抬了手,便起了身来打开那件宝蓝缎绣袍子来,走上前去伺候太后穿上,那右衽方是长圆寿字织金缎的琵琶襟,出了一小圈小羊羔毛来,很是难扣,她只得低了头仔细錾了。太后问:“几年生的?多大年纪了?”
丹心手上微微顿了顿,只瞧见那缀铜鎏金錾花的扣子边有一小圈西洋蕾丝绦边,在光线下一闪,便不见了,使得人心下稍稍一空。她答道:“回太后的话,甲辰庚寅壬午。”
太后没有答话,丹心不免去窥嘘她的脸色,那一瞬间倒像是若有所思似的,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往外寝走去。
太后吩咐了要吃栗子。她拿了海棠销金手炉里的栗子回来,就看见门外有人传,说是盛京西围请安的人到了,皇帝事嫡母甚孝,就算驻跸奉天,亦每日快马遣人回来问安。太后听了极是欢喜,忙命快请。那两位小太监刚至围房换过衣裳,箭袖行袍尤为简练,上了前来问安,太后又问:“皇帝躬安?”
小太监道:“回太后的话,圣躬安。”顿了顿又道:“皇上至昨日日出乘骑周览围势,亲御名驹,傀猎获鹿二十余。”
太后果然大笑,只说:“好好好。”
小太监道:“皇上说了,昨儿个路开原,见着那里的寿星桃开的极好,看着很是喜欢,便亲自折了修剪,特地快马令人送了回来,愿讨太后一笑呢。”说着自有大太监捧了什锦冻石的烟墨瓢来,里面果真有一株开得正好的折枝寿星桃,枝叶扶疏,那瓣儿很是丰腴,团团累累的重瓣纷叠着。
太后喜不自胜,笑道:“难为他这样想着,这么大老远的路的,一盆花竟还要打发人送来。”又道:“这换马不换人的,你们也可怜见儿的,待会子下去,让老公公门给你们煮口茶吃。”
小太监连忙磕头道:“奴才不敢承受。”顿了顿又道:“二爷也命人送了小雀儿来,说原是昨儿个逐猎时在山上发现的,看了很是可爱,就想着命了奴才们一同送来呢。”
丹心用了铜钳子拨了炭火出来,刚兜出里头的栗子来,殊不知那栗子烫手到了极处,手上微微一抖,萨拉拉的刺疼,至于把人的眼泪也一同淌了出来,只瞧见那手炉里头的炭火辟剥一跳,那火星子恍然一闪,茫茫一两点而红色,便退了下去,不见了,只觉得视线错金流银的,慢慢笼在了一块儿,使得人眸光闪烁。她微微愣了愣,才知道自个儿该要干什么。
裕亲王福全送来的那象景泰蓝镂雕大吉葫芦的铜笼中果真装了一只小山雀儿,笼子罩一打开来,只瞧见通身橄榄绿色的渐边,缓缓变换下去,方是红橙黄靛,羽衣煞是华丽。太后令人传了司驯的大太监苏一山来,这位大太监是极得宠的,甚是熟悉这些个小雀儿。
太后倒本有着几只珍贵的蓝靛颜,胡伯劳。粉眉亮翼的,淡雅秀气。这送来的这本是野生的山雀,到是叫不出名儿。于是问道:“这样子好看,叫什么名儿呢?”
苏一山将那雪白弹墨的兜布下的铲子拿了出来,回道:“回太后的话,这是南方的银耳相思呢,这小猫虽是模样俊,可嘴不巧儿,怕是讨不了太后一笑尔。”
太后将人送上来的碗酪接了喝了口笑道:“难为老二有这份心,我就觉着高兴。”又问道:“这样子好听的汉名儿,真是令人好奇呢。”
苏一山见太后有兴趣,忙将笼子挂到梨木架子上,笑道:“主子圣明,这名儿果是有着故事呢。”太后命他讲了,苏一山本就是个笑话篓子,那嘴儿太后还说跟那蓝靛颜似的,最是会说话,讲起来绘声绘色的,说:“传说那韩家庄的老员外,老来得女起名翠儿…”
这故事说到最后声音抑扬的令屋子里的人都红了眼眶,太后双手合十直念佛,道:“这样子可怜呢,临了了竟还是不知…”
那西面窗子的绡纱是雪白透明的,融融酥酥的阳光照进来,屉子下方放着一盆水仙,用条盆盛了,里头盈盈一波的玉泉碧水,涤荡着,像是有红日普在水里头似的,一半似红非红的,一半却是清澈澄碧,瑟瑟的半江。那水其实是冰凉冰凉的,烘托了那水仙亦是寒气逼人。
丹心跪在脚踏上剥栗子,人跪的久了,腿上只是麻麻的一两点木讷,那是麻木了,没了知觉,伸手将那玉石纹盘拿起,才看到自己的指尖仿佛是微微颤抖,或许是烫得久了的干系,她看愣了一会儿,才知道要把纹盘递上去,于是低下头去道:“请太后用。”
她声音清婉,潺潺溪水似的,倒有几分这小雀儿的音调,太后微微一笑,吩咐她道:“也跪了半天了,去盛了水来。”
丹心屈膝将腿一压,恭声道:“嗻。”
方去了偏殿取了水来,碗盏里盛了建莲红枣水兑了燕窝并羊胎,方是给两只蓝靛颜喝的,丹心打开搭锁来,掀了底布,用象牙铲子舀了喂给小雀儿喝,那小雀儿一兴奋,扑闪着黄点儿的膀花,露出脯上葫芦形的就到深蓝来,唧唧喳喳声音清脆婉转,这小雀儿最为乖巧,那苏一山刚刚讲完故事,里头的诗句就学了会,歌唱似的叫着:“思君盼君不见君,妹悲泪泣化思魂。今日绣户重相见,似梦似幻又似昏…”逗得几人抿嘴直笑。
太后每至这个时候,便要听苏一山讲宫外头的趣事儿了,所以苏一山福身笑问:“主子今儿个想听什么新鲜事儿?”
太后身子微微向云龙引枕一靠,那细米珠攒成的玳瑁镂花护甲碰着手上的莲瓣平金手炉,有几声脆响很是动人,拿了拨子来拨炭火,那光线一闪,眸光温润平和的无一丝微澜,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原那些庄稼啊,状元郎啊的事儿,混是你瞎编,先儿倒还兴趣,这会子听得厌烦了。”顿了顿道:“这样子,你今儿就讲讲汉明朝慈圣李太后的事儿的,也好让我要好学学她的贤惠。”
旗下内廷规矩森严,一丝半分出不的任何差错,自太祖入关以来,祖宗家法严律条条框框定死了的,只不允后宫多论朱明里李唐之事,以免□□秽乱了规矩。
这下子苏一山听了惊慌失措,一时间竟是惶恐到了极处,忙跪下身去,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还请太后恕奴才死罪,奴才才敢说。”
太后倒是笑了笑:“这是做什么?刚出了正月里的,就说这个字?那李太后敏慧纯良,怎么就不敢了呢?起来说话为是。这幅样子的,怎还讲得好了?”
那苏一山只得应了声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惴惴不安的讲了起来:“明慈圣李氏,以端良母仪之天下…”
殿里头亦渐渐安静了下来了,唯有大太监的声音愈来愈平稳,徐徐讲来。外头的阳光渐渐移至了六碗菱花的横窗之下,绡纱里一两点儿传进来,凿花金砖上上头白色的小圈儿的合在了一起,组成一抹光晕,丹心悄悄走至窗边将屉子放了下来。
方讲到太子常洛争国本事件,太后只道:“今儿也乏了,你也讲了这么会子了,下去吃碗奶酪子罢。”
宜嬷嬷俯下身来问:“主子乏了?要不先歇会儿?奴才先打发人去小厨房瞧瞧?”见太后点点头方给丹心使了个眼色,丹心会意,跪倒脚踏上去方为太后捶着腿。
太后乜斜了眼问了些问题,丹心一一轻声答了,太后方缓缓睁开眼睛来,只瞧见那架子上皇帝送来的那盆寿桃花,在珐琅嵌象牙大海棠鼎的青烟袅袅传出下,分外绚丽,那绯红光晕缓缓下去,像是撩拨起晚霞无数似的,花影里只瞧见丹心垂下的面颊,却是极为静好的,甚胜桃花三分而。
那耳坠子零星的一点,微微一晃,衬得面颊如同青梅初露似的,煞是可人。那宜嬷嬷自小厨房回了来,丹心方才起身垂首侍立着,太后伺候完晚膳,方歇了午觉,不侍寝的人均下了去。
丹心同司衣上的女伴重帘一同往后院耳房走去,只瞧见那偏殿玻璃窗子里头,方是几个大太监在拟着至南苑的名单,春气病在头,太后一至春日里头多犯咳疾。因着永定门外南苑气候适宜,又是在西郊,格外清静,极适养病。大伙儿都预备着拟名单准备驻跸南苑行宫。
丹心刚进东廊子底下,转过影壁,便远远瞧见从帘子里头出来的宜嬷嬷,过了来方给她递了个眼色,丹心转身走去,请安道:“嬷嬷纳福。”
宜嬷嬷吩咐道:“太后主子说,待会子醒了要吃酥酪,你先去叫人准备核桃山楂去,仔细些,瓜瓢那些个都蒸的烂些…”顿了顿将她的手一拉道:“知道吗?”
丹心愣了愣,只觉得手上一凉,一硬。塞进一个物什来。一时间怔住了。只听见宜嬷嬷笑了笑说:“太后说了,可怜见儿的孩子,今儿个当差这样通透,上心。太后很是欢喜呢。”顿了顿才悄声道:“姑娘生的有福气呢。”
丹心一步一步往小厨房走去,只觉得脚上晃晃有些不稳,那手心却出了一层冷汗,腻腻的在上头,拿手里的东西仿佛拿不住了似的,滑滑的,至于往下掉去,转过头去看廊檐下方的,只瞧见那黄绿琉璃瓦下层层宫门紧闭,愈发显得庭院深深,门户重重,上方是山岚岚无一丝云彩的天空,只仿佛碧玉似的,压下来,压下来,直要将人扼死似的,那井亭下面方是一眼石井,那天上的碧玉渗出水来,一直往下流…只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穿过穿堂才缓缓松开手来,却发现手上正是一方极小的和阗白玉的如意方盒,那玉通透明净到了极处,温凉若溪泉,仿佛阳光下一照,就会从手中化去一般,打开盒子来,那里头却是一串桃瓣软青玉嵌蜜石的耳坠子,那浮脱雕青桃纹串米珠,边缘雪青竹枝纹,在那阳光下悚然一亮,竟晃得她眼睛一乜,直欲流出泪来似的。
她一颗心瞬间莫名一跳,一霎那仿佛想及了什么,可是想不起来,这样想着,只觉得浑然无望似的,只听得自己的心,砰砰砰砰,跳到了喉咙口,伸手去抚,却触到那串坠子,冰凉冰凉的,不知为何就冷得打了个寒噤,思绪千千无所清。那鬓角却微微出了点薄汗,沾了发梢,风一吹,心里头却恍惚是惶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