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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中如往日,同直金銮宫 ...

  •   虽说杖责了一半,可依旧伤的不轻,皮开肉绽的,从腿上至腰上攒了心的难受,那骨头亦仿佛是无一根连着的,碎了断了折了倒也是好了的,偏生生疼进了骨子里头,千千万万个毛孔都深津津的。只道是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花作,只依稀是又有人带了哭腔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丹心没有听清楚,也变恍恍惚惚睡过去了…

      屋子里头模模糊糊有药香味的,呼呼了一阵,歇了又响起来了,听得仔细了才知是被风一下一下打在窗子上,用油沁过了的棉纸,噗噗的声音,就像是谁在呜咽似的,一声,又一声,像是春风霜雁归来时的画角哀哀,夹杂着晓风清钟,吹的疏星朗月均缓缓出了来…

      她疼得额上出了薄薄的细汗,伸手去抓被角,却看到那绣花疏密有致的石青锦边,上锁绣暗葫芦花…一针一线,一经一纬,匀齐平整,针针扣套。围成辫子形的锁链,环环绕成一圈,锁链,锁链…

      她恍惚想起那一年,丙午十二月初…正黄,镶黄两旗士兵棉甲上头通身钉缀鎏金铜泡钉,一走路,叮铃,叮铃响的整齐有致。合着手中那银白锁链响彻了整个岑岑暮夜…二九寒天的雪地里头,脚上鞋子嵌了雪里头,早就冻得麻木了,泥水雪水悉数往身上溅也浑然不知,只是看见两旗士兵章京手上一个个锁链往人的身上绑,个个人高马大的,把她小小的视野也都遮没了…她惶恐哭闹着找阿玛哥哥,有章京上来飞脚大喝。她扑的往雪地里倒去,只能看见那银白锁链消失在茫茫皑皑中了,再也看不见了…

      锁链,锁链…叮铃,叮铃…北风呼呼的吹,呼呼的吹,呼呼的吹,一直吹…

      誓协忠诚,誓效圣祖,誓死拼杀,勉竭心力,殊死赫战,冀图报称…不结党羽,不受贿赂…忠心仰报…有违斯誓,上天殛罚,夺算凶诛…

      罪状二十余,结党隐私,不欲归政…朱批御章…不待秋后,勘审立斩,立即行刑…大逆罪论处…处以磔刑…斩立决…家产籍没,妻孥皆交付府属管领,十三岁以上子侄男丁革职籍没,终生禁锢…十三岁以下子侄男丁流图宁古塔,移镶白旗下…永生不可撤回…泣月天边雁,悲风塞上笳…茫茫黄泉路…

      哪里还来的妻孥,祖母当即血不顺轨,一口气没有上来,大滩血渍吐在二九冰雪地里,那漫天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下着,那雪地上的血渍,像是夕阳里头的残红,碧桃花瓣无声委地,在白茫茫一片中开出绚烂的晚霞来,渐渐的看不见了…

      哪里还来的妻孥,额娘的三尺白绫从那卷草花卉图案的楠木的栏杆上头缓缓落下来,那绫子软白细密,有着隐隐的暗花,却是上好的,楣子上有贴金彩绘纹饰,碧光流离。上面有好多纹样:葫芦、卍字、藤蔓和双喜纹…还有金色的万字曲水纹,黑色葫芦双喜纹…阿玛曾经告诉过她,是学着汉人家,为了讨个极好的彩头,方是“子孙万代…”

      子孙万代,子孙万代….处以磔刑…斩立决…再也没有了,这生生世世也没有了,子孙万代,早就在那苍茫颓唐的二九大雪之天,满室狼藉,周身凄楚,一族殆尽,落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子孙万代…

      丙午年十二月初,再也没有了….唯剩下锁链叮铃,叮铃,合着城头画角,檐前铁马,声音渐渐远去了,远去了……极目霁霭霏微,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锁链琳琅,叮铃,叮铃…一族殆尽…钟鸣鼎食到了最后春尽花落尘,食尽鸟投林…

      屋子里头的暖炕烧得正热,塌下火盆晕红的满室光影,茫茫然的像是灯火冉珊似的,辟剥,辟剥,火星子偶往上窜起,几声轻响,有着春日里青丝的暖意温和,像是极小的时候嬷嬷带了她笼着火盆学汉人家女儿做针线,方是繁复的苏绣平金,金线为铺线,丝线为钉线。并合,回旋,扣紧,成桂花形…嬷嬷教的耐心,她自小奈不住性子,学的总是不耐烦,变着法儿的乱秀…经,纬,一步斜了,一步歪了,方是小儿女时分冬日里的闲暇淘气…

      昏昏沉沉里头不知那里传来的声音,簌簌的响声,打在窗子上,她恍惚睁开眼睛去瞧,只看见油布上头清冷一片雪白,像是月光如水倾泻下来的,成了清辉遍布.

      丹心迷迷糊糊了好些天,缓缓睁开眼来,就看见捻霜哭红了脸坐在脚踏边,见她醒了,忙站起身来唤了一声:“丹心…”顿了顿又道:“你好受些了?”

      丹心倒是笑了笑轻声道:“傻,哭的红彤彤的眼眶儿是做什么,跟个冻死鬼似的,愈发难看了,改明儿怎么嫁个好女婿?”

      捻霜扑哧被她都笑了,一时间眼泪鼻涕的下来,伸手拿了一搭子细纸擤鼻子,问:“想喝点什么?我打发人去弄?”

      丹心身上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缓缓摇头,说不出话来,转过头去看窗外,只瞧见棉布上方凹进了三三两两个小洞,照得天色清冷,瞧不出事什么时辰了,她喃喃问:“是天亮了么?”

      捻霜弯腰替她掖被子,轻声告诉她,:“是下雪了,前儿个就下了雪珠子了,外头都上了毯子了。”

      丹心听到这句话,身子恍惚是颤了颤,只是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折过身去喃喃道:“原来是下雪了…”仔细瞧了,果真瞧见外头枝桠掩映的秃木中央披了皑皑一层白雪,轻轻絮絮的芦花似的往下纷飞,织成了白色网丝千千。

      有差役苏拉在院子里头清扫殿雪,油布石青,深了脚印,浅了脚印,白茫茫下着,令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个冬天来,府邸大总管带了差役在后院扫雪,配殿抱厦,巍巍壮阔,院子里的青桐上头副署是雪,地上结了冰,苏拉们用了铁铲来铲,叮呤当啷的乱响。

      她跟着姑姑们妇人们担了水至后院耳房,冰天寒地里头,那水却是极珍贵的,方至西郊玉泉山泊喷涌,水清而碧,澄洁似玉。万万出不得差错,她犯了颈子疼,一步一步咬着牙硬生生忍着,那雪地结了冰的,甚滑,摔了跤了,确实犯了大错,死了倒没什么了,偏有人让你死不得,活生生的作弄个半死不活,那便是最大的绝望了。

      她被训骂鞭打的久了,连泪也不会留了,像是傻了似的杵在茫茫雪地里头,偶似的冻了僵亦不许移一步,雪水浸湿了她发上稍上,只瞧见雕栏玉砌的整个王府都是水晶琉璃似的,她欣慰的想,要是冻死了便好了…这样想着,这样想的,人果真就惶惶然不知所觉了,不知那里传来的埙声,悲戚哀婉,绵绵不断,弥觉幽深…

      恍惚间是有人在唤她,她缓缓睁开眸子来,黑缎团福的软胎帽子,方是上好的海龙绒毛银针,皮袍软腋,两寸高的领子正是紫貂,软软绒绒的乌黑油亮的锋毛,拂在她脸上,像极了小时候额娘指尖轻轻揉搓她的脸颊,大氅上金线绣九蟒团夔龙,织金刺绣,极是繁复细密。袖口有细米珍珠攒成的寿字纹样,伏在她颈子上,微微有些咯着肌肤,只听见有人在唤她:“姑娘,姑娘…”

      那声音却是极清明的,让她想起了大哥小时候唤她的乳名,也是这样子,她缓缓抬起眸子来,那紫貂领子微微外翻,衬出一张面庞来,眉目疏朗,愈发使得人面冠如玉,那眸子却是明净到了极处,仿佛要随雪化去一半…

      腰系珊瑚连珠坠,上方镂花金镶碧玉:“子舆有言,金声玉振…”

      丹心疼的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则,辗转难受,仿佛说了句什么,捻霜没有听清楚,于是凑近身去听,方知道她说的是:“匣子…”又轻轻往窗屉子那头一瞧,捻霜也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于是伸手打开窗屉子下方来,方见到里头有一个极普通的梨木小匣,却并没有上锁,那錾花铜锁零零挂在上方,她也没有打开,方递给她来。

      丹心轻轻接过匣子来,只顾愣愣瞧着,也不打开来,捻霜倒像是明白了一两分的,于是小声说:“我去看着银吊子,瞧瞧药煎好了没?”

      丹心点了点头,方见到她出了门去,她身上疼得像是有火星子往骨子里窜,缓缓打开匣子来,里头方是一串念珠,上用血金丝菩提子,环珠圆润,丝红似血,上雕紫荆并如意蟠夔纹,下坠穗子结成攒心梅花络,一荡,一荡…仿佛有白颤儿香味弥漫开来…她握在手心上头出了薄汗,滑滑的,仿佛就要掉下去了似的,一松手,便会掉下去了…

      外头雪声扑扑扑扑的,打在檐头吻脊上,上头金漆铃铛,几声乱响,屋子里药气弥漫,仿佛多少年前有人招呼她起来,唤她:“姑娘,姑娘…”那药用青花折枝果纹碗盏盛了,又酽又苦,药渣子也不能剩,那酱色翻袖拂在碗沿上,只瞧见袖口露出两寸来长的海龙拨针,像雪似的软软一圈…

      捻霜盛了药来进了来,手中却还拿着一个牙雕狮戏金钱纹的小瓶,那面色确实有两三分欣喜,悄悄告诉她:“这药是宁寿宫悄悄遣了嬷嬷送来的,太后主子说了不用你起来谢恩呢,佂仗打了反倒是不受用呢”

      外头风吹得愈来愈像,像是要直直把窗户纸都给吹破了似的,吹得人脸上寒噤噤的。她一瞬间仿佛是没听懂捻霜的话,懵懵然的蹙着眉,只依稀想起只受了的那二十杖,只觉得那药敷在身上,仿佛万箭攒心似的疼,那血直欲自骨子里头里流出来似的…

      丹心心下恍若是不好的预感,心口七上八下的慌乱起来,上了下下了上,到最后,轻轻问:“姑姑什么时候打发我去杂役?”

      捻霜倒是笑了,将眼一眯,贴在她耳朵上,却并不回答,只说:“你只管安心,好生养着方可,仔细往后日子里头落了病根,可不是玩儿的呢。”
      丹心不知为何就唬了一跳,一颗心恍然一凉,只觉得那气息扑在耳上,火烫火烫的直欲烧了起来,哄哄往耳廓里头钻,有微微的晕眩,昏昏沉沉了过去…

      丹心病了段光景,好时这方是进了腊月底了,开了春了,外头银装素裹的,雪倒是停了,湛蓝无云的天际渗出一抹橘子色的冬阳来,徐徐照在白色的窗户纸上,两三缕光线投射进来,照到人的颊边,那睫毛潺潺一抖动,像是有着晶莹的水珠子似的,分外楚楚令人怜。

      只瞧见姑姑弦薇满脸喜色的掀了帘子进来,松松扶她起来,问道:“你身子耐烦些了?”

      丹心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姑姑,大好了。”

      弦薇一笑,推攘着她道:“这便好,赶紧着,我替你篦头。”顿了顿又道:“宁寿宫来人了,丹心,可怜见的,你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太后主子瞧上了你呢,跟内务府要了你去。今儿个就交接呢。”

      丹心只听见飒飒几声雪珠子从树梢落地的声响,刷拉拉,刷拉拉,许是寒鸦啼冷飞上枝头去了,晃落雪块儿无数,又倘或是暖阳融化的冰块儿,松松落入泥土中去了。她愣了一会儿,倒仿佛是猜着了什么,只是又想不起是什么,只得由着人篦了头,边抿边梳,整理了发梢鬓角,又盥洗换上了衣裳。

      外头正是那一位宜嬷嬷,紫褐暗葫芦花春绸草上霜的褂子穿在身上,极为轻薄软滑。那小羊羔毛,衬得整个人都端正大气,眉目慈善。

      她由着弦薇领上前去。那嬷嬷虽然年轻,可因着身份尊贵,丹心本欲跪下身去,那嬷嬷却轻轻摆了摆手,露出腕上一只雕紫罗兰软玉镯子,晶莹滋润的。于是丹心便屈膝请下安去,道:“嬷嬷大安。”

      她病后愈发的芊芊芸芸,淼若星辰。那湖色坎肩套在身上只让人觉得是阳春三月里头的杨柳迎风袅袅,很是动人。

      宜嬷嬷走了过来,笑着拉了她的手端详了她好一会子,只见她眸中端顺安详,那一瞬间倒像是笼在烟雨空蒙中似的,眉目简静,面容姣好,极是令人心动。

      不由笑道:“可怜见儿的孩子,可怨不得太后,她老人家也是没法子的。”

      丹心惊慌失措,忙跪下身去:“奴才惶恐,万万不会的事儿。是奴才坏了规矩,原是该死的,太后仁慈,才留了奴才贱命。”

      宜嬷嬷却亲自扶了她起来,笑着扶了她手背:“好孩子,你晓得就好。”顿了顿又深深瞧了她一眼:“这不?主子正心疼着你呢!说:那孩子也怪可怜的,生得竟是那般好。那板子打在身上,白白的可惜了了。想着心坎儿就疼。吩咐了定是要领了你去,才安得了心。”

      丹心恍惚了一下子,弦薇往她腰后一抚,她才悚然回过神来,心头念头转了百十来下,竟不知是什么味儿,惶惶然只听见自个儿的心跳,缓了,有快了的,见弦薇对她使眼色,于是跪下身去磕了头恭声:“奴才谢太后恩典。”

      捻霜用了饭进来帮她收拾东西,用素色绫子包袱包了物什,便道:“我原是为你欢喜的,这二十个板子得了这样的福儿的倒也不亏,可往后咱们见面的日子就少了。”

      丹心听了心下一酸,拉了她的手用了力却说不出话来,直欲红了眼眶,弦薇却也进来了,见这幅光景,便压低了声音道:“那上头可不比咱们这儿,一字一行均得万分不得差错,你如今这幅光景…”说到这里却又不说了,顿了顿才道:“好生注意着,千万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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