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独有庾郎年最少 正说着只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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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只听见外头小宫女神色匆匆的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给掌事儿的请了安，拉了捻霜，丹心两人的袖子过来，对掌事儿悄声道：“宁寿宫打发了人来，出事儿了。”
掌事儿宫女倒是诧异了好一会子，迷茫问：“宁寿宫？”
小宫女仓促点了点头，附到她耳边去，声音里头满是委屈：“这么一会子功夫就知道了，人家是挑好了时辰，长天白日的，瓮中捉鳖呢，本告到了佟主子那头去，论理该佟主子出面的，可临着年节下的，佟主子管不了这档子的闲事儿，正巧乌主子在呢，就交了她了。”顿了顿咽了咽口说继续道：“您是知道乌主子，太后和恭靖老主子这三人的干系的，这一来二去的，可不是惊动了太后主子么？倘或是别儿个也就罢了，偏生这般忌讳的事儿。”说到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眶来。
丹心只觉不知从哪里来的冷风簌簌往衣口袖口钻，一刹那脸上却没了一丝血色，只觉得仿佛立在寒天动地里头，只听见捻霜一急，那泪水早已接连着下来，只喃喃道：“怎么这样子巧？”
丹心心下一揪，伸手去握她，却发现手上冰凉冰凉的的，她用了用力，温声道：“你且休担心，姑姑既打发咱们相互照应着，自尽了全力亦护周全，咱们先莫慌了分寸，惹了瑞主子心头难受。”说着，只觉得自个儿的指尖亦隐隐颤抖得厉害，一颗心直欲跳出喉咙口去。
捻霜听了这话，愈发耐不住了，泪水簌簌便下了来，两人跪安往外头走去，那脚上却似踩在棉花上似的，一步深了，一步浅了，飘飘然起来。走至帘子旁时，掌事儿的悄悄对两人道：“这原不是冲着你们来的，只怕是对主子呢，太后主子宽和慈善，可这是实打实的事儿的，可好生注意着，回话千万莫没了经纬。”
外头果真有两名盘尾蝙蝠纹绛缎袍子打扮的差遣太监，领了三人一路至宁寿宫见太后，缎面棉鞋冻得脚上连立都立不稳了那倒是好了，偏生走在青石甬道上头有千千万万钩编针的锋芒往肌肤里头生生刺去似的。
因着身份低贱，甬道边出的最低间里头走着，更是不敢抬头，丹心只瞧见自己莲青缎面鞋尖上方因着圣寿月里头方缀着的两三缕墨绿穗子，随着步子起了落，落了起的，风一吹，摇摇曳曳像是西风里头吹落之天涯的合欢花蕊丝，一颗心亦跟着起了落，落了起的，不知摇晃到哪儿去了…
却不能走苍震门，几人一直跟着穿了远道，自凝祺门庑房穿堂方进了东廷六宫。刚进了垂花门，就看见有小太监立在门口张望着，见了几人来，忙拉了前头太监的袖子方道：“二爷刚从箭亭过来，两人正说着话呢。太后传了话，说先带了至庑房去避一避。”
却是裕亲王福全进了宫来，裕王自十一年壬子辞去议政大臣衔后，倒是一直韬光养晦。许是因着三藩岳州战事正紧，近日来进宫的次数添了不少。
宁寿宫一律女眷均为了避嫌退了下去，寂寂无人的。只剩下院子里的苏拉捧了芭蕉竹石玉条盆摆弄着里头的三蕊玉玲珑，迟迟冬阳柔柔软软照在黄绿琉璃瓦上头，反射出金色光芒，影在水仙青翠上，愈发显得姿叶亭亭。
因着声音轻微，后边的人也没听清说了什么，几人只以为是什么不好的消息，一颗心跟着叠翠华璃的光线，沉沉落下去，落下去，低着的头只瞧见金砖上头程亮可见天际云彩稀薄娟娟，缓缓移转开来…
差遣的太监转过身来，对他们说：“二爷在呢，太后过会子再传见，且跟咱们走吧。”
丹心身子微微一僵，半会子才缓缓直起来，忽然只瞧见庑房边上的青砖上头几只小雀儿，哗啦啦拍打着翅膀飞栖至不远处的秋千索上，那上头的缠了金丝梅花络的蟒皮绳子，小雀儿一停，上头的金铃便叮铃铃悉数晃晃荡荡落了下去，像是檐前的铁马在雨送黄昏中合着晓风零落下春桃花瓣来…
前头小太监刚想抬步避嫌，只瞧见门栏那处出来两人，却正是裕亲王福全带着他的哈哈珠子跪安出来，这却不能走了，只得吩咐着几人低头弯腰欲行却退至道边。
风乍起，翩飞的身上的春绸料子贴在肌肤上，上上下下的，那坎肩料子本是紫褐色的，里头的袍子却是湖青，阳光照在上面，有些冷意，随着光晕渐渐变深了颜色，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教她读的一句诗来：“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却明明还是冬日蔼蔼，连光线晴丝也是瑟瑟的冷意…
远远只瞧见那青缎湍福暗花的白狐嗉下袍子衣角，上有石青孔雀羽线疏朗布置，平金勾莲纹云蟒，钉蓝白素绸里织带，上勾镂雕云龙蝠寿纹，白玉圆版嵌绿松石，下垂带环佩芬，湖色暗花绫五谷荷包，鞘刀上缀米珠嵌蜜石，火镰缀银彩如意金珠…因着圣寿月里的，下摆隐隐可见五彩云蝠，八宝平水…平金刺绣，羽线金碧交辉，在袅袅金丝下，恍恍开去…只看见光晕下镂花金镶碧玉，上有铭文：“子舆有言，金声玉振...其声平下,与箎相谐…”看不见了…
阳光余晖飘飘洒满了一地，哄照起染了翠色的薄雾似的，看着看着，那心，倒平稳下来了…
不知何时，里头有人上来传了三人进去，只道是太后性喜洁净，不允旁人进明间，所以安排在了东边暗间耳房召见，自有人掀了灰鼠帘子进去，扑面而来的南果子香味，极为清爽温和，西面首炕的玻璃窗子的帘笼打了开来，阳光疏疏漏漏照进来，晕在花架子旁的翠青釉灵芝祝寿的花瓢上头，里头的折枝花，却是叫不出名儿的。
只瞧见太后正坐在首炕上，很是简洁，只穿着极寻常的品月缎绣云鹤纹袷便袍，珠翠更是寥寥，只一镂花累丝的扁方上头嵌了祖母绿，浓稠饱和。极是端肃安顺。边上的嬷嬷也不过三四来岁的光景，瞧那湖蓝缎地的竹枝白蝶袍子打扮，就只是跟前得力的人儿了。
三人跪下身去，太监打了个千儿道：“太后，长春宫的人带来了。”
三人磕头道：“奴才恭请圣母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本不愿管这档子事儿，可那头却有佟贵妃，乌贵人压着，不得不仔细审问了，于是便道：“都是哪儿的？”
几人都没见过上头主子，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的身子隐隐颤颤巍巍的。丹心只能瞧见那三层捻金银丝团福篆花寿纹的软垫上方搁着一个红漆云龙埙，却是熏通髹朱漆，下垂五彩穗子，这样的埙，许是因为阴阳月祭祀这样的典章大事所用，隐隐可见那熏上五道金丝箍边仿佛有细小铭文，亦是：“其声平下,与箎相谐。”
丹心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句话，身子恍惚颤了颤，仿佛是冷，又仿佛不是。看了许久之后磕了三个头，答：“回太后的话，奴才们是北五所花作的人。”
太后嗯了一声，接过小宫女递上来的镂花手炉，偶有护甲相碰，叮咛，两声很是清脆，就像刚才秋千索上的银铃似的。问道：“既然来了，我只问你们，供认不供认？这大节下的屈打成招，到底是不受用的，亦只多受些板子，何苦来呢？”那声音却是极为柔和的，让丹心想起还是很小的时候，额娘也是这样对她说这话，抱着她，那松松软软像是秋日荻花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很是馨香。
那埙上五彩流苏一荡，一荡开去，摇摇曳曳的泛起无数涟漪，人看得久了，连眸光仿佛也有些恍惚，就像在做梦似的。
丹心心下一酸，把视线收回来，复磕了头道：“回太后的话，奴才犯了宫中规矩，奴才认罪，奴才斗胆，求太后饶了霜姑娘和公公，因着奴才不知天高地厚犯浑求了姑姑让两人陪着来，连累了两人。奴才斗胆，还请太后慈善。”
太后听了这话倒是微微怔了怔，可本就只是为了应付乌贵人，原不耐烦着，她又这样痛痛快快，又因着宫里头老规矩‘许打不许骂’的。便道：“那就按规矩，让执事儿的拖了去打六十板子，打发了去杂役。”又问边上的太监：“上三旗的？”
其实内廷服役均为上三旗内管领，却因着康熙十一年壬子朝堂议政变动，连同着王公亲贵府邸服役包衣奴才变动，是以，太后还是问了清楚。
宫里头旗下人忌讳多，历来问名不问姓。可是既太后这样问，边上的大太监只得点了点头，回道：“回太后的话，原是满正白旗下，五年丙午撤出，籍没拟入镶白旗。十一年壬子移至正黄旗下。”
太后点了点头，摆摆手道：“那就打发了去吧。”
那红漆云龙埙上的五彩穗子，被风一吹慢慢妥帖了落在海清八团喜的妆花引枕上，像是萋萋余花落入了满地烟雨中，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一片朦胧，再也看不见了…
丹心看着磕了三个头，道：“奴才谢太后恩典。”
方才站起身来，却不知哪里来的风，悠悠吹来，却是夹杂了一两缕脉脉暗香，幽幽浮动。似深似浅的的。让人不由的连深思一滞，只不知是什么香，明明清浅得很，却把满屋子的南果子的香味儿都压了下去。却是从未闻过的奇异。
于是抬起头来，因着刚才审问不能抬头，这下子只瞧见她身姿盈盈婷婷的，极是纤巧，至地上跪的久了，等闲起身微微有些不稳，恍若春雨碧波里头的杨柳袅袅，愈发的让人心生怜意来。那衣料本是暗色春绸的，一张清水脸子苍白的，刹一看，却莹莹让她只觉眼前一亮，仿佛是有着玉器皎光，一时间竟令人不得不移开眸光去，只道是是娴静秀丽到了极处。
太后不由愣了愣，好一会儿也没回过神来，正巧有宫女进了殿来轻声道：“乌主子打发人来瞧呢。”
太后听了这句话反应过来，倒是看不出任何神色，只是那眉微微一蹙，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那外头阳光正好，洒洒进来，金丝袅袅，笼在她发上的扁方之上，只瞧见上头垂下的小小珠络在光晕下嫣然生姿，宝珠莹光，熠熠透彻。方是布特哈乌拉总管新贡的塔娜，盈盈圆润。
那小宫女只觉得那么一瞬，太后的眸子亦像那珠子似的，在光线下恍惚一亮，猛地像是想及了什么，又像是在思度什么，不过一刻又黯淡下去了，令人只以为是看错了，到了最后深深浅浅瞧了丹心一眼，便挥了挥手打发人下了去。
行刑的地方方是穿过养性门的后的古华轩里头的一间小围房的廊庑之下，天色正渐渐暗下来，里头难得有着两株楸树，这个时辰西落正熙熙攘攘透过树缝影下来，在青砖上头形成一下个一下个的圆圈。
让丹心想起，还是小儿女时分，□□妈妈们带了她去老祖宗佛堂后边的小花园里头耍玩，因着没有姊妹兄弟的，遂和一群小丫头子们玩得开，花园里头绿霪浓稠，翠翠洒下一片烟雨来。
阳光照在上边，亦是这幅样子的小圈儿的，和小丫头子们踩着做玩，偷偷跑到灯笼锦的落地罩那头去，趴在窗子上，自秋香色的绡纱外头看去，可以瞧见祖母穿了件长青锦边的福寿小腋对襟袄子，执着白玉槌敲在里头。老妈妈看见了她，走到窗边抿嘴笑：“我的好姑娘，仔细摔着了，回头膀子疼…”
祖母在里头问：“谁在外头？”
老妈妈唤她的乳名：“是澹姑娘呢。”
她趁着说话间又悄悄溜了回去，小丫头子们还在外头，一个小圈儿，一个小圈儿…
执事儿的太监拿了又阔又长的长青大漆的竹板子，将她外头的坎肩一褪，正准备绑了，却只见那位宁寿宫差遣太监将眼一瞟，使了个眼色，又不知说了什么话，那执事儿的便重新回了来，宫里头规矩森严，打人不打脸的，可却需褪了袍子留中衣，那司杖的却并没有褪。将眼一斜，几人已经准备了髹朱漆蟒鞭将她手上一捆，便推上了廊庑上方去…
从腿肚子至盆骨，结结实实的，一丝半点儿的声音也不许发出。那风吹来，吹的边上的楸树萨拉拉几声轻响，仿佛是暮色天边起里头的寒鸦往枝丫横斜的梢头飞去，惊落乱红无数，像是残阳里头的艳霞沾了水珠子缓缓萎落下去，便再也看不见了…
只留下鸟儿雀儿的叽叽喳喳几声清明，就像是有人在用陶埙在吹奏乐曲，方是一阕《清平乐》：桃花开了，流水余音绕。镜里朱颜惊未老，却问比花好？……若是桃花情种，纷纷红泪飘零……
那司刑的太监却只打了二十杖，丹心也不知为什么，到了最后已昏昏然没了一丝力气，有人上前来扶她，她腿上背上火辣辣的疼进了心窝子里，火烧火燎的直欲往下倒去，至了最后，迷迷糊糊到了极处，只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还不谢太后恩典？”
她摇摇欲坠跪下身去，那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唇角蠕动了数十下，放轻轻吐出声音来：“奴才，谢太后恩典…”
晚来风急，暮色正浓稠的荡下去，让人想起那种绩溪汪姓人家所制的鉴古斋徽墨。通体漱金，丰肌腻理，光泽如漆。正是上好青云络，墨锭沾了水旋转开来就是这样的颜色，馨香温润，在细腻致密的白宣上，一笔，一划，一横，写就：“与箎相谐…”……仿黄庭坚《狄梁公碑》，隽逸飘静，曲水流觞...一笔，一划...“与箎相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独有庾郎年最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