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乱扑珠帘风絮晓 雨倒是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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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倒是渐渐停了，那重叠起伏的汉白玉三台下方龙头水洞，逐层而下，哗哗的千龙喷水，巍峨壮阔，千万雨丝瀑布流泻，笼在朱红明黄之间，形成一块水帘朦胧，远远望去，这光彩琉璃的紫禁城仿佛一方铺陈开颜料的白玉甃，瑰丽到了极处，可是触手冰凉苍茫…
丹心同李三全一同回北五所去，两人避在夹道走着，正巧瞧见远远一行宫人宿卫整整齐齐自钦安殿那头出来，那烛火逶迤成一条金龙，蜿蜒自御花园往东一长街行来。只听得靴声哒哒，庖丁叮铃。因有着内廷宿卫，两人连忙避到甬石小道背面垂首站立。
李三全悄声道：“明儿个不是长至？皇上入斋宫斋戒，特诣了裕亲王至钦安殿拈香行礼呢，裕王爷到底是福泽深厚的。”
那雨又瓢泼似的下来，因着见主子不能撑伞，那江绸料子沾湿了，粘在手背上头，又滑又码，那挺拖的绣花微微有些刺手，往人的骨子里头钻去，她低头只看见雨水自汉白玉龙基上顺流下来，在眼前像是烟雾缭绕似的，使得人微微有些恍惚。
宿卫箭囊之上的银铃触碰到铜板上方的庖丁，叮铃，叮铃，一路往这边走来，待走近时，仿佛有水泽往人的身上溅起，她大半的料子湿了透，待人走后，才转过身来，抬起头只遥遥瞧见钦安殿那头仿佛隐隐可见双龙戏水纹雕纹弥蒙在雨幕中，渐渐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
丹心人冻得麻木了，回了院子去，换了衣裳下来围着熏笼好一会子也没暖了些，捻霜拿了汤婆子来递给她，自顾拿了篦子来蓖头，丹心笑话她：“这大节下的，你倒是安歇些，好生注意着，别让姑姑瞧了去？”
捻霜将镜匣盖子一放，转过脸来娇嗔道：“你只管我呢？昨儿个秋意还动了针线呢，咱们这儿这般人，偏你记这些老忌讳，难不成这腊九寒天的，还有人为了这些子来闹我？哪由得着？”
丹心笑道：“你瞧瞧，我原不是好了心的，你既这般说，咱们还怎样顽笑？”
捻霜放下篦子凑过来，将汤婆子自己拿了捧在手上，问：“你今儿给主子送胭脂去，见着杳颦了？”
丹心笑道：“见着了，伺候上头主子的，横竖和咱们不一样，我眼瞅着是愈发舒顺了？”顿了顿又道：“今儿她赏了攥丝来，我捎了回来你见着了？”
捻霜愣了愣，一拍大腿，嗔道：“怪道呢？我说着秋意那小蹄子怎么这般藏藏掖掖的，原是有这号物什呢。”又嗤笑道：“罢了罢了，大节下的，明儿个就是长至了，皇上主子凉棚粥御宴臣工爷们的，上头定是赏物什的。”
丹心觉得有些冷，于是凑近熏笼边上去，只看见里头的炭火星子，烧的通红通红的，茫茫然有着赭石樱红的色泽，顶尖却接近葡萄紫，松石绿的。一芒一芒跳跃闪烁着。让人想起那串三生石的念珠的颜色来。她缓缓点了点头方转过头去，只轻轻说：“明儿就可以吃腊八粥了…”
那对面的窗子上虽糊了又厚又糙的棉纸，可用了油浸泡过，还是隐隐可见外头的景物，晦云翻墨，烟雾滚滚的，外头萧萧瑟瑟的一切均笼罩在一片沉沉暮雨之中，偶尔雨水潺潺，刷刷打在窗子上，如同打在梧桐芭蕉上似的，听的人心意阑珊。那月色却愈发清明起来了，像是烟波江上的秋霜。皎洁如水…
檐角雨滴点点到清明，至了第二日初雨化霁，又是一个大好晴天，这日方是长至节，皇帝自午门外至太和殿设凉棚粥。在太和殿紫宸台摆设御宴臣工亲贵，这本是自满清入关以来皇考圣祖时期立下的规矩，皇帝恪守宜章，又甚年轻。祖宗家法不可怠慢，是以自前一日子夜时分便摆驾太和殿，以青白石鼓搭盖蓝布凉棚。席地而坐，冷饮冷食。
直到辰末光景，才撤了宴席。那天际亦露出几缕珊瑚红来，衬得蓝涔涔一方碧空，隐隐嫣然如醉。
捻霜拿了蚕丝棉准备过滤，往后一瞧，哎呀了一声，直笑骂：“是哪个小妮子拿了我的零陵香？这是做什么去了，哪里的不好？偏到我这儿来？主子们的胭脂若浮了色，人家又得拧了我的嘴，讨晦气呢。”
丹心放下玉杵来，转过身自架子上取下香料匣子来，递给她，道：“就你嚷嚷的，仔细些，别跟那一料丁子弄混了。”说着去了蔷薇水来，兑了石臼捣里头，继续低头捣花汁，又让小太监把纱布的毛丝给熨平了。
手捣的久了，倒是习惯了，可那颈项却酸得很，她自八九岁服役担水时落下的病根。一至黄梅寒食，就发作起来闹的人抽丝样儿的不安生。偏又遇上昨儿个淋了雨，颈项上头愈发难受到了极处，不免放下玉杵，伸出手来按揉。
弦薇见了道：“又犯了酸疼了？这么年轻轻儿的，偏有的这种罪，往后可有你受的了。”顿了顿又道：“吃些滚水暖暖身子，倒是好些？这病可不是玩儿的，待上了年纪，这时气一乱，你就知利害了。”
丹心俯身自紫翡翠纹盘里头，拈了红蓝花来，笑道：“不相干的，原那些日子都应付过来了，横竖忍一忍就过了，难不成换了地方，就娇嫩起来了？本不是主子娘娘的身子，若时时提防着，愈发惯了起来。”
捻霜将兑好的茉莉花露伸手往她脸上一蘸，嬉笑嗔道：“哪里来的这般说？看你生的这般好，这年一过是愈发不一样了。仔细老公公看上了你呢，敢明儿得了福…”
话犹未毕，丹心就伸手捂了她的嘴，将花露一擦，道：“你素习浑说惯了，再这样，仔细烂了舌根子，看你再不再浑说？”
捻霜将舌头一吐，只管嗔道：“我哪里又是浑说了？你瞧瞧瑞主子？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原是同我们一块儿的。那时是什么个状况？这会子是什么情况？”
丹心听了这话，心下微微一酸，放下手中的伙计来，只道：“不晓得瑞主子如何？我很是惦念呢…”
弦薇起身净了手道：“小蹄子们，再有这胡说？主子自有主子的福气，瑞主子为人和善，必然是有好造化的，我晓得你们要好，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咱们连这门槛儿都跨不了？偾说瞧了主子去？安了心的，主子有的是人照应呢。”顿了顿挽了她的手道：“你是个明透孩子，咱们不给主子惹了犯事儿，就是本分了。”又笑道：“这会子快交了午时了，他们都赶着用饭去了呢。”
因着年节下的。各宫赏赐搬了下来，北五所地方辟峙，较平日里头伺候主子的宫人们的份例少了两成。难得这日晚点心添了锅子，粥品。个个自然欢喜，刚掀了帘子进了围房，就闻见馨香扑鼻，热气暖洋洋的往人的颊上饶。那腊八粥盈盈的满碗，碧粳米里头掺了各样物什：建莲，瓜瓢，葡萄，白果，玫瑰…竟是十来样儿，熬得烂匀了的。极为软糯香滑。
丹心刚吃了两口，就觉得碗底叮当两声轻响，舀上来一瞧，却是一枚洗净了的康熙通宝，面以小楷满汉文，周边如意云纹花卉。她怔了一怔，就有小太监笑道：“姑娘好运气，但凭咱们这么多碗里头，就姑娘得了罗汉钱，可是好兆头呢，来年必有大福。”
丹心仿佛没听见，盯了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冷风，吹得人浑身打了个寒噤，连万千个毛孔里头，也是涔涔凉意。不过半响，又重新抬起头来笑道：“你惯瞎说。”刚说着，便见李三全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下了暖帽凑近火盆呼呼呵着手，冻得鼻子通红通红的，呼出一团团白气珠子儿。
捻霜笑道：“你来得巧儿呢，这个好时辰，咱们给你留着锅子呢。”
李三全抬起头来，那睫毛上头一暖，便蒙了层水珠子，却是欲说还休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想了想，又低下头去。捻霜笑问：“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头成日家的说闹，今儿是吃了哑药了不曾？”
李三全站起身子来，见人走的只剩弦薇三人了，想了一会儿，还是悄声说道：“我才去花作检点，不经意听了人说漏了嘴，瑞主子，瑞主子昨儿个子时…孩子没了…”
三人愣了许久也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弦薇斥道：“你愈来愈不懂规矩了，这上头的事儿，犯得着你来嚼舌根子，少混拿事儿来说。仔细被旁人听了去可担待不了。”
李三全道：“姑姑恕罪，我这也不是不想着就咱们四个么？”
丹心心下只觉得隐隐雷雨衔丝而来，忽然心慌意乱起来，伸手去抚着皴染瓷碗，上面依旧还是温热，是以定了定神下来，那一瞬的神色却是苍白苍白的。
弦薇道：“咱们且休担心，天儿这般不耐烦，上头规矩又不比唐啊汉啊的，很是严谨。想必是节气的干系，才出了这般事儿。主子年轻呢，过阵子，必还会再添小主子爷的。”
丹心听了愈发心头酸楚起来，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沉去，一瞬间仿佛是惊恐。只见捻霜眼眶也红了，道：“姑姑您不晓得，瑞主子是凡是往肚里咽儿的活菩萨，奴才就生怕主子因这难受，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伤了自个儿的身子，以后怎么了得。”
丹心听她这般说，默然怔仲了好一会子才轻轻拉了她的手，微微握紧了些，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至晚间时分外头的暮风又呼啸呜咽起来，外面夜色浓稠的一片苍茫，呼呼吹打在窗屉子上，像是嘈嘈切切的的又是下雨了，丹心听了半夜的风声，睡得很是不安顺。颈项处又着实疼得厉害。自子时光景，由自撑起身子来，只瞧见绡纱外头的光秃树桠之上偶有寒鸦，拍打着翅膀一两声哀鸣，忒楞楞飞至远处天际去了…唯剩下羊角大灯点缀下的青石板翠翠的一两星冷意，像是苍苔清露…
她见此光景，不由低低叹了口气，亦没了睡意，挣扎着起了来，披了件江绸袷衣屐了鞋下了床去，只瞧见脚踏边的火盆里头黯黯只留下釉黑的灰烬，连最后一缕暗红的星光也欲不见了。她拿了铜火箸儿来拨开上面的灰，殊不知底下的火儿在接触到空气后，又哄的亮了起来，丹心被吓了一跳。只瞧见又是红红的一盆，光芒遥遥，隐隐闪烁着，可以看见盆沿疏疏卷云，上有着万字不到头的花样，延绵开去…
她盯着愣愣看了一会儿，只听见边上炕上有窸窸窣窣的枕衾声响，原是捻霜亦醒了，睡眼惺忪的，打了两个哈气，撑起半个身子来，那石青缎地的金星锦被滑下半边来，露出半段江绸中衣，丹心手脚冻得像有虫子在咬，上了前去，将捻霜被子盖好悄悄道：“二九寒天的，你仔细冻着，当不了差，可不是玩的。”
捻霜也没了睡意，将她的手一按：“这般冷？你自个儿是凉着了。”又拉了她的手掖在被子下，问她：“你怎么醒了呢？颈子疼？”
丹心摇摇头，冷的麻木了倒也不觉着了，抬起头去看外边，隐隐可见半天有七八个好星子，月光如秋水似的，不由轻声道：“今年的天儿冷的这般早…”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只道：“瑞主子这会子定难过着呢。”
捻霜本就担心着，听她说，不由叹气起来，点了点头道：“说句不懂规矩的话，主子是个实心肠的，这会子还不知道怎样呢。”
风呜呜的像是谁在哭泣，莎莎在窗子上头。遥遥只听见东二长街上头的梆子声打了四下，方是丑时了。丹心帮她掖了掖被子，让她躺好。对她说：“我帮你倒口茶，你吃了，就快睡吧，明儿又得早起。仔细误了差事。”
这夜北风犹自回荡了一夜，至酉正时分便起了来当差，因着南方时气和暖，蓝田新贡上来了绛桃花瓣，花作的人均忙了一上午，主子们的胭脂都是由养心殿造办处的监事大太监一律监督挑选的，是真正的精益求精，一个个儿的，每一瓣每一瓣的挑，唯恐出现一丁点儿的错漏。直至辰巳光景才用了早饭。
却不免有瑞常在的消息一星半点儿的传到人的耳朵里来，只道是不好，捻霜向来同瑞主子一起当差时便是最要好的，这会子听了这些话，不免焦急起来，跪在大姑姑面前求了半天出去的恩典，姑姑硬是没同意。内廷规矩严峻，小丫头子们中间流传着一句俗话：“左腿发，右腿杀。”自进宫那一日起，上头就发下话来的：“宫女单独一跨出宫门，打死不究。”
到了最后，姑姑瞧捻霜那副样子，心下到底不好受，过了好一会儿，才谓然叹道：“李三全跟着一块儿去，拿了匣子，要好说是北五所送胭脂去的。丹心性子细致些，有她伴着，出了事儿也好照应着些。”
三人磕头谢了恩典，便用毡漳绒包袱包了那一套錾蝙蝠纹胭脂，跟着李三全出了宫门。长春宫离北五所有好大一段距离，三人不敢超小道走御花园，只得往西一长街走去。正值午时，一轮冬阳高挂在天际，金丝绒般的光线照在身上，让冻得麻痹了的身子愈发的难受起来，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至了长春宫只说是奉了命来送胭脂，自有小太监进去通报，瑞常在因着身份，只住在西厢，倒是很清静，掌事儿宫女领了两人自穿堂进去，留李三全在外都守候。大宫女掀起毡帘来，屋子里因摆了火盆，倒是还暖和，转过锦槅子，大宫女便轻轻唤了两声主子，錾起三层软帘来，低下身去到：“主子，花作的人来给您送胭脂了，说要给您磕头请安呢。”
丹心刚走至脚踏边，就闻到隐隐一股子香味儿，似浓非浓的，却仿佛是熟悉，可一时间却想不起是什么，不待多想，两人跪下身去磕头，道：“奴才请瑞主子大安。”
瑞常在病的人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听见了没，因着隔着帘幔不能窥嘘主子容颜，只能隐隐看见里头青丝凌乱，两颧甚是突兀。连喘息声也小的可怜，两人一见这幅光景，直欲流下泪来，过了一会儿，里头瑞贵人才缓缓伸出手来，丹心会意，跪上前去至脚踏上，方执了她的手哽咽道：“主子安生养着，您是有大福的贵人，日后养好了身子就顺当了，千万舒心，也好叫姑姑姑娘们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乱扑珠帘风絮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