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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堪览明镜,持许照红妆 ...

  •   正是康熙十七年戊午,因着江西已定,又恰逢太皇太后懿躬违和,皇帝至重孝道,向来侍祖母于左右,所以于九月初十日,奉太皇太后巡幸遵化温泉。以供太皇太后沐浴疗养。回銮驻跸在鲇鱼池城内行宫。

      那京师却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有条不紊,至皇帝还京之日已是十一月末,眼瞅着进了这月里便是年下了,说着一至腊月便得了闲儿的,可禁中诸多事宜却越发纷繁暇乱,后宫之中一天的头绪纲领少说也是千来件的,人人皆不得空儿的。

      这入了冬,眼看着这阖宫均是端端肃肃,萧萧瑟瑟的,天气倒还是晴好的,院子里有一株碧桃,这个时节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横斜,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方至巳时三刻光景,倒是淅淅沥沥下起冬雨来了,站在芜房下头远远望去,雨丝织就的网帘下头是延绵不到头的金黄琉璃瓦,在雨中越发显得瑰丽庄严,周边的琉璃瓦也是叠翠幻彩的,蓝,紫,黑、翠,孔雀绿、宝石蓝…一直望天边顺溜过去…

      天空倒也湛蓝的,可风却凉了起来,乍一阵风过,雨水哗啦啦从吻脊上方洒下来要漏进廊庑底下去了,惊得那檐上挂着的小雀儿,乱起叽喳个不停。

      捻霜放下手中甜白釉划花缠枝纹盘里头的活计,口中直嚷嚷:“是哪个糊涂晦气东西,好好的活计不干,偏生要学主子爷们要这些个花眉绿眼的,何苦来呢,心拙手笨的,连这小雏儿都看不好?”说着将辫子一甩,便出了去,将那铜笼挂到帘子外头。

      正立在廊庑的滴水处看外头,却见花作的小太监林贵进了院子来,院子本就是素色青砖的,又下了雨,匆匆忙忙进来的,一不留神便踩了空滑跤了,四脚朝天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看的廊下的捻霜揉着肠子笑得涨红了脸,直挤兑:“瞧你那憨傻样儿的,活生生的黑瞎子,这竟也有不防头的时候,弄脏了袍子,仔细老公公回去掀了你的皮。”

      林贵拍拍屁股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的,还不忘笑嘻嘻开玩笑:“瞧瞧姐姐嘴伶俐的,原是我打了混为了博姐姐一笑的,就盼着有朝一日姐姐念着了我的好,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捻霜啐了一口笑骂:“没皮没脸的鬼灵精儿的,还顺杆子爬了上来了?成日里头就知道歪理邪说的,诳了多少人去?看大师傅来了怎么收拾你?”

      秋意将帘子一掀,捧了牙雕文盘出来,笑道:“安生些吧,都少作些孽。”

      林贵蹭上前去憨笑道:“姐姐这山石榴极好,是华亭总督新贡上来的吧。”说着寐斜眼去嗅那牙雕石竹纹盘里的山石榴花瓣。

      秋意抿嘴一瞪,娇斥道:“帮了你两句就上脸了,脏了手没干没净的胡闹,知了是那头贡上来的还敢嗅,回头弄坏了主子们的东西,姑姑又要来寻我晦气。”又将下巴一扬,问:“这会子来做什么的?”

      林贵哎呀了一声道:“不说我倒是给忘了的,师傅说了宁化的凌云山新贡了醉蝶花来,师傅让我先来通报,说过会子就给打发人送来。先来叫个人去办交接呢!”

      秋意想了想道:“那是的,你且跟我进里头来。”说着掀了帘子进去。

      正巧看见丹心熨了细纱布出来,身姿芸芸,偶一阵风过,那浅浅暗香翩若水波莲动,极为动人。林贵眯了眼笑道:“姑娘是越发水灵了,赶明儿等外头的桃花开了,甚把那桃花比了下去,也未可知。我瞧着是比那书上说的美人吴王西施还要娇俏上三分。”

      说的一旁往玛瑙缸子里过滤花浆的捻霜哧哧直笑:“烂舌根子的,就会歪派挑唆的,说的倒好像你瞧过那吴王的美人似的,是哪里听来的浑话,偏拿到这里来打趣人家?”

      丹心本拿了白玉石杵捣苏木花,听他们玩笑,抬起头来抿嘴笑道:“你们两人气不耐拌嘴,偏生要拿我来做幌子,我可经不起你们闹。原是没有的事,偏教你们弄出来消遣,仔细我告诉姑姑去。”顿了顿又看向林贵,笑问:“你刚才不是说要打发个人去?你且等会儿,我先告了大师傅和姑姑去,再同你一块儿去。”

      大姑姑弦薇刚巧拿了明矾出来,道:“正巧了呢,把那条签下方的第三个匣子送了去乌主子那儿。”

      丹心应声放下白舀捣来,转过身去检点那紫檀匣子,只瞧见匣子里头宝珠琉璃的。方是釉里红松梅纹胭脂盒一对,象牙描金什锦胭脂盒一对,碧玉缠枝云凤纹的胭脂盒三份,玳瑁嵌牙白玉四合如意盒三份…那黄条签子上以文字墨书:“康熙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永和宫收,山海关总督交…”那釉层极为温润,那碧玉更是上好的和阗美玉,真正是精雕细琢的。

      捻霜见了这些不由感慨到:“乌主子自从生了小阿哥是越发贵重了,人人皆道是有天大的福气的。你瞧,却果然不假。我听执事库的谙达说了,万岁爷命内务府拟了册文,怕是一至了明年就要进封了。咱们以后就要改口叫德主子了。”

      丹心听到这句话微微一笑道:“主子福泽深厚,十月里又添了小阿哥,自然是圣眷尤浓的。”
      弦薇只管拈了白玉簪来择花瓣,往蚕丝棉上叠汁水,放进玛瑙缸子里头去浸泡。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便笑骂:“两个小蹄子,真正是胡话篓子,什么话也不忌讳,亏得没得旁人,仔细给乌主子惹了麻烦去,好生注意着些,哪由得着咱们胡沁主子去?”

      丹心将舌一吐,笑眯眯道:“好姑姑,大节下的。您善心饶了我吧,再不浑说了。”见弦薇忍不住一笑,转身便一一仔细查了遍,因为这胭脂不是内廷掌事太监监督制造,所以得格外严谨,谁都不敢松懈了,以免误了差事,讨了饥荒。

      因着几盒里头的玉簪,茉莉香味极浓,那兑的金额乳香和密炼都是当地极尊贵的。用的玫瑰花露蒸叠又是京西妙峰山新贡上来的,香味也是极为馥郁。一时间闻不出什么来,于是便将那蟠夔纹铜锁扣了起来,用油绸包了好方准备出去。

      “你且等着。”弦薇瞪了她一眼“刚说了又混忘了”禁中规矩森严,历来宫女单独出门却是犯了大忌的,弦薇自然担心她,便道:“你且叫上李三全一块儿去。”

      两人人打了青绸油伞出了院子去,自有林贵在前方带路,一路往东一长街的夹道向养心殿造办处走去,入了冬,又下着雨,天气愈发寒了起来,午时才刚过了就刮起风来,吹得丹心的衣角扑扑作响,她辫梢有两三缕发丝漏下来,沙沙刮着颈项,让人忍不住抬起头去,方只瞧见雨意弥蒙中景和门城楼巍峨高阔,上方整整齐齐立着一排排亲军营宿卫,因着临近太后千秋,阖宫上下均换上了蟒袍补服,蒙蒙胧胧里瞧去,只看见石青缎绣彩云蓝龙绵甲隐隐深肃的令人只要屏息静气,那风呼呼吹着,刮在脸上疼得直令人流出泪来…

      天际由宝石蓝缓缓夹杂了一两丝青灰,益发沉黯下来,那东边却还有一抹冬日霞光的橘子色,洇了雨水一直往下沉去,涤荡起近似孔雀绿的天幕,很是岑静。

      两人自造办处办好交接又一同往永和宫去,自日精门抄了甬石小道往回走去,那脚上还是薄薄的墨绿棉缎,水沾湿了自袜子一直往肌肤里头渗去,火辣辣的生疼,到了最后也是麻痹了的。

      小太监通报了,同李三全一进垂花门,远远迎出来的却正是大宫女杳颦,因着圣寿月的,倒是难得穿了件紫褐貂颏的掖襟绸袄,身量巧人,软绒的锋毛衬得一张脸光润玉圆的,见了她欢喜地有无不可无的拉了她的手互相请了安,又笑道:“你模样是越发端正了。”又问:“姑姑好?大爸爸好?捻霜好?”

      丹心见她那耳坠子青碧青碧的,衬的一张脸也似翠光荔腻的,心下很是欢喜,福身笑道:“托你的福,都好。就是惦念你。”

      杳颦拉了她往西偏殿走,边凑到她耳边道:“今儿我赏了洋粉攥丝,早听了要送胭脂来,给你留了一份儿呢,横竖是不记档的,过会子你悄悄捎回去罢。”

      丹心道了谢一路跟着她进了屋子里去,因着外宫太监不能进明间。只得让李三全立在廊庑下方侍立着。

      自有人打起正殿里的金丝络暗花帘子来,暖暖香气迎面像是晕了一层水雾往面颊上沾来,转过锦槅子方知那珐琅梅纹大鼎里头焚着的方是上好的百合香,因着是明间暖阁,下首炕上又搁了熏笼,只瞧见铜丝镂花的罩子里头偶有火星茫茫…衬得一室盎然如春的,那炭气上了来越发使得花架子上的那盆三蕊芬芳馥郁,隐隐的沁人心脾。

      她也不敢乱瞧,只得跟着太监往帘子里头走去,外头的雨声哗哗啦响了起来,正巧一阵隆隆雷声,在岑岑寂静里吓得人微微一颤,抬起头来方看清乌贵人正巧立在西洋玻璃的大衣镜前方,许是刚伺候完衣衾,边上的小宫女还跪在棕毯之上顺着衣角,云锦缎袍外头罩着的却是一件雪青江绸钉绫梨花蝶镶的坎肩,因着琵琶襟上缀着一溜的錾花白玉琢团寿纹的扣子,隐隐和鬓边的玫瑰珊瑚络子相衬着。看上去很是秀雅妍丽,只觉得比生四阿哥前是越发的宝珠润泽了。

      丹心跪下身去磕头,只道:“奴才请乌主子金安。”

      伸手将匣子呈上去,自有边上宫女接了。那乌贵人却叫掌事儿的亲自扶了她一把,走了过来她才缓缓闻到一股子清新淡雅的浅香,却并不浓烈,反而似有若无的,让人觉得丝丝收扣。她微微怔了怔,就听见那乌贵人微笑道:“这都快进七九了,还难为你们冒雨送来。待会儿下去,让那群小丫头子给你留口茶。”

      丹心听了忙跪安道:“这原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不敢承受主子恩典,奴才不敢。”

      乌贵人本欲往宁寿宫给太后定省,便点了头往正殿走去。杳颦拿了白腋斗篷来替乌贵人系好了双绦方上了,方递了平金祥云的铜炉上去。

      那宁寿宫离永和宫倒是极近的,自仁泽门进苍震门去,方至了宁寿宫。太后午觉醒的迟,那明间暖阁向西有两扇玻璃窗子,里头的绡纱打了开,才知道是外边下雨了,大在外边池子里头,可以清楚的看见,那斑纹小鲤鱼儿摇摆着尾巴到处乱窜,甚是可爱。

      人睡得麻麻木木的,伺候完盥洗方有人捧了杏仁茶来,只听见有人上来报:“永和宫乌主子来给您请安了。”

      边上的宜嬷嬷悄声附到她耳边道:“原是瞧了东殿的过来的。”

      那东殿住的方是皇考的恭靖妃,因着身份尊贵,是极得小辈们的尊敬的,太后缓缓将那铜镀金点翠錾蝙蝠纹的护甲套了上去,那袖口的紫貂拔针锋毛大约有两三寸来长,松松搭在那浅浮雕蜜蜡上,抬起眼皮子来往外头看,只瞧见那窗屉子下方有一株刚刚露出半片叶子的芭蕉,这个时节没有开花,扶疏似木的,舒卷琳琅。正巧一阵急雨而过,哗哗倾在那大片浓翠的叶子之上,风吹的雨水再从这上头如瀑布般往下泄,连同的窗子也是簌簌的几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伸出手来向东一指:“那雨是愈发大了,那叶子上头的水儿溅起来,仔细把那几个小雀儿都吓坏了。”

      宜嬷嬷想了想道:“那奴才打发人去摆弄那芭蕉叶子。”见太后点了点头,方跪安出了去,掀了帘子走至廊庑,方见到乌贵人已经下了斗篷来,婷婷立在那里。只剩一件簇新月白竹枝纹织锦缎的大氅,却是湖广总督趁着年节下新贡两宫的蜀锦,想必是恭靖妃前不久刚赏的,

      宜嬷嬷上前肃了身道:“劳乌主子稍等,太后刚歇了午觉起来,还在盥洗。”

      乌贵人倒是微微怔了怔,过了小半响,才道:“那自是的,劳烦嬷嬷了。”

      外头的雨愈下愈大,千万条银丝忽悠悠从天际潇潇下来,天色晦暗低垂起来,风顺着四脊顶端哗哗挂下来,雨水苍茫如帘,和着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为这冬日的萧条平添上几分柔然飘渺。可依旧冷得直令人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乌贵人冷的双脚都麻木了,才看见宜嬷嬷掀了帘子出来,这样身份贵重的老嬷嬷却屈膝请了安,道:“主子恕罪,太后说了,今日时气不好,年岁又老了。一到雨天脾气不宜的,偏又午觉歇的久了,愈发懒懒的了,今儿个就劳动主子了,改日身上好些,清清静静的,定请了主子来。”顿了顿又将身后小太监手上捧的花梨木嵌玛瑙匣子接了过来,笑道:“太后叫奴才好生打发了主子,这本是万岁爷打发了人送来的牙雕魁星,想着主子年轻,定是欢喜这物什,还要主子好生收着为是。”

      乌贵人愣了好一会儿,只得亲自伸手接了,谢了恩方道:“不妨事儿的。”又道:“劳烦嬷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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