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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做女我做男 ...

  •   重帘将裕王手背抹了药膏后,方才用玉蝶片里头的双宫绢绸包了。将漆盘方至边上的小机子上,方才缓缓站起身来。她正林西面窗子,有两扇玻璃,那阳光正巧透过外头的夕阳梧桐树,点点摇曳进来,衬着那江绸袍角一晃,重帘那腰际垂着的络子上的细小坠子在阳光下一闪,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那藕荷色的珠络上方的缠线绕成四色晕的攒心春桃花样,雪青穗子上缀着一枚极小的青纹玉镂雕莲花篮,文质细腻,温软润泽,边上串了珊瑚红的石榴石的珠子,微微一荡,里头的铃铛似乎还有极为清脆的声响…

      福全身子一颤,瞬间僵坐在那里,一顺不顺盯着那络子看,那一刹那的目光本是清明一片,却又仿佛要将那络子燃烧起来一般,只怔怔盯着,呆了似的竟忘了动弹。

      重帘瞧见他的目光,仓皇一抬头,却对上裕王的眸光,只见他愣愣盯着自己看,那潭底却仿若玉泉山的泉水,清涟平顺,竟有玉器的温和润泽似的。只一动不动盯着她瞧,脉脉一瞬,那目光里像是有着万缕千丝的情绪,随着那串络子,蓬蓬像烟火般的绽放开来,火花烟烬的一霎那,恍惚是错综复杂的极难自抑。

      重帘触及他眸光朗朗,心跳乍然漏了半截,被唬了一跳,脸颊通红通红的,惶促垂下头去,双眸微转。一时间竟连耳根子也成了绯红,只是不知所措。幸是宜嬷嬷吩咐了将东西退下去,她才松下一颗心来,告了退出去。

      跑回围房里头去,穿过穿堂,刚跨进月洞门,就瞧见丹心独个儿立在廊檐尽头,檐外有一株不出头的绛桃,红的白的浓淡有致,风吹得正纷飞下来,落在她发上,肩上,随着那霁青的袍角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她倒是一点也没发觉似的。

      她走过去问:“你这小妮子,今儿是怎么了?才回来时便怪怪的,莫不是从马上跌下来受了惊了?倘或是身子不耐烦?”说着去抚她前额,笑道:“到是我多虑了。”

      丹心愣了半响,才转过头去,见到她面颊红红的,便柔声问:“那你这又是怎么了?脸颊子上头这样子红?”

      重帘听了这话,蹭的一下,脸上愈发烫起来了,啐了一口,却笑骂:“你惯拿我玩笑,我不和你说了,箬笠还找我去解连环那物什呢。”说着将那松油辫子一扬,只转过影壁那头去了。

      丹心倒不妨她这幅样子,刚怔了一怔,就听见锦屏的唤声,远远地走了过来,打量了她一样,笑眯眯道:“衣裳换好了?那就好,嬷嬷打发了我叫你给主子送药汤去呢。”

      丹心诧异:“皇上和王爷跪安了?”

      锦屏道:“没呢,母子三儿个正说着话呢。”

      内廷女眷案例亦是回避,纵使贴身近侍宫女也是如此。这下子丹心只愈发不解起来,纵然如此任只能应话去了小厨房,接了碗盏方跟着进了正殿里头去,屋子里头笑语琳琅的,太后正宽坐在首炕之上,她按理跪下身去,高举起那朱红盘盏来,只道:“请太后用。”

      宜嬷嬷接了里头的莲纹盘盏,方用小银勺子试了,太后笑眯眯说:“起来吧,跪着做什么?”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倒像是极欢喜的样子,转过头去朝着下首炕上的两人道:“这丫头来这儿不久,呆呆木木的,古怪着呢。”说着舀起小银勺子来,细细尝了一口,方才笑道:“可是模样可怜见儿的,却是会讨人心怜,这不,这汤酪还是这鬼丫头想的法子,竟想了用着合欢花替了那料紫苏,瞧着也很是好看。”

      说着转过身来细细端详了侍立在旁的丹心一眼,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来,颇为人思度:“这会子衣裳也换好了,倒是不失仪,才那样子没规矩,紧着好生给皇上去磕个头,好让主子开开恩,也叫嬷嬷少罚了你去方是正经事儿。”

      太后因着改口唤了声:“皇上”,皇帝又向来对太后近侍极为宽待,忙站起身来只平声垂首:“太后这样说,可要折儿子的福,万万不敢的事儿。”

      这样子说,太后难免失望,却依旧含笑,道:“这丫头就是这样子呆笨,还不前了去?”

      丹心心下一阵凄婉,只是咬着唇,过了半响才福身按膝,低声道:“是。”方走上前去,那碧落盈盈影在凿花金砖之上,像是莹莹一波清溪里头芙蕖满塘,她身量灵巧,走时荡起涟漪无数,恍若莲步款款,菱菱生香。芊芊跪下身去,垂着眸子,只瞧见金砖之上反射出无数细小的金尘,刷拉拉往人眼睛里砸去,:“奴才冒犯圣驾,还请皇上恕罪。”说着,复磕了三个头。

      那语气中却仿佛是瑟瑟发抖,皇帝只以为是害怕,只道:“起来便是了。”

      丹心方谢了站起身来,一抬头,悚然触及皇帝的目光,那样子的晴朗通。透恍若蔚空万里无一丝云彩,沉澜无漪。她心下暮然一凉,漫起哀楚无限来,怔然低下头去,却看见金砖之上倒映出那绛色暗花平纹绸的衣料来,那深色的料子衬着一汪碧落,只愈发的黯淡,仿佛那盏豆油灯里头欲灭未灭的烛火,猝然一跳,瞬时灭了下去,就再也不见了…

      她心下茫茫的蔼然浮上心间,只慢慢往下沉去,所及一片空茫,像是那暮色苍茫里头,青灰的,潇潇的即将来临的夜。只道是难过到了极处,无一从诉起忆起…

      她退下之后,自有苏一山拿来那只福全送来的小雀儿,太后还笑道:“老二这会子送的小东西,摸样是俊的很呢,偏她不耐说话,苏一山训了好段日子,却还只会了一句。”

      皇帝轻轻一挑眉,哦了一声,问:“这倒是奇,会说什么?”

      苏一山应话将那雪白渗群青的兜布掀了起来,方拿出那象牙铲子来,吹了口哨,那小雀儿果真拍打起黄点儿的膀翼,声音叽喳若歌唱:““思君盼君不见君,妹悲泪泣化思魂。今日绣户重相见,似梦似幻又似昏…”

      福全清清楚楚听的这句诗,神情尤震,一瞬间心底懵然空白…

      皇帝向来博古通今,经史子集,医数工文均极为渊研,这会子倒是笑道:“这是什么诗,倒是没听过?”

      苏一山恭声道:“万岁爷博览经史著文,这样子小门小户家的诗句实在不登大雅,况平仄不匀,叠韵不精,皇上没听过也属正常。”

      皇帝笑问:“那出自哪儿的?”

      苏一山笑道:“这说来话长,要说起这小东西取名的传说来。”说着方为皇帝重复了一遍,刚巧说完,又听见镂花铜笼里的小雀儿又扑扇欢叫起来:“东风著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是。阴影新妆面,林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沙平,跋马垂杨渡,玉嘞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

      皇帝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心下一动,一瞬间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抬头,只瞧见那小雀儿后面正巧是一梨花小案,上头有一极小巧的莲盘纹小瓢,里头斜斜插了两三株折枝桃花,叠叠翠翠,袅袅婷婷,好生精致。不由微微一笑,问:“不是说只会一句?”

      苏一山抬起头来,偷偷瞧了一眼端坐在上首炕上的太后,又转过头来陪笑着打哈哈:“是奴才疏忽了,许是昨儿个在围房,像是哪个俏皮淘气的人儿教的。竟比奴才训雀儿的本是还欲高上两三分。”

      皇帝唔了一声笑道:“《六州歌头》本为鼓吹,诸调颇多悲壮慷慨,少年侠气,倒是唯有元吉一首咏桃,很是清丽。”说着转过头去向裕王道:“你埙吹得甚好,还记得原十一年壬子那次去王府,你吹的便是这阙了。只多附了一阕《清平乐》而。”

      话未说完,却只见他面上缓缓苍白起来,略略一恭敬垂眸,神色竟有两三分怆然凄恻似的,仿若无力,半响才轻声答道:“是。”只一字,便再难出口。只道是哽咽。

      方至辰末左右两人跪安出去,皇帝由自往西面正殿用膳,福全自行宫正殿往西角门出去,自有外头围房闲坐哈哈珠子随同,那监事太监王安见到两人出来 ,连连迎上前去伸手去掸裕王衣角褶皱,将外头那件绛色暗花平纹绸行袍的马蹄短袖翻下手背来,“哎呀”了一声,道:“我的爷,请一趟安回来怎么成了这幅样子了?”

      见福全没有回答,抬起头去,只瞧他一愣一愣,像是失了三魂七魄似的往前走着,神色却是一片空茫,眼瞅着像是凄然,又恍若是慌张。

      看的王安不由心下一凛,正巧走至那背面钟楼与禅院的犄角方向,乍然风过,吹的偏廷井亭那五株春桃花瓣哗哗像是下了场雨似的往下落下来,噗噗吹得他袍角簌簌轻响,他恍惚只是怔怔停下步子来,茫然立在那里,只抬起头去看那偏厅,因着正值正午,阳光极大,金色光线照在他颊上,亦看不清一分。

      只瞧见他半响之后才缓缓摊开一直攥紧了的手掌来,王安吓了一跳,竟是一枚还沾着血泽的铁钉,模样极大,不知是派什么用途,不由去偷嘘他脸色,只瞧着他目光灼灼盯着那铁钉看,像是秋日金黄落叶泛起几乎沧桑的色泽,又恍若冰融之下的无可奈何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他一直僵直的脊背不受控制的震了震,像是想到了什么最最可怕的是,又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大的决定,徒然转过身去,直直往刚出来的太后正殿转身走去…

      那风变得大了,刷刷刷刷往人身上写来,像是海上湍流往前冲似的,让人的身子开始摇摇欲坠…

      两人均被吓了一跳,连忙追着跟上前去….

      皇帝歇了午觉起来,方至偏殿听政,回来时方瞧了漳州加急关于黄性震主持“修来馆“的奏折,方已近酉时。便见到刚从太后行宫问安回来的监事大太监魏珠,便放下手上的羊毫来,只问:“怎么回事啊?”

      原是皇帝午后听政回来听人说道,裕亲王福全因着犯了事儿,被太后罚立在正殿廊檐之下,本听了说,已是微微诧异,太后向来待裕王若自己无异,又向来宽和仁慈。只道早晨还同福全一同请安回来,万不妨出了这样子的事儿。有未知其中来龙,便遣了人去打听。

      见各中宫人均回避了出去,只剩下梁九功一人,魏珠才请了个安,陪笑道:“回主子,原是这样子的事儿,奴才听说是二爷求了太后恩典,欲求得太后宫中一名侍女,这本是坏了祖宗家法,廷历礼教的。太后历来恪敬内廷家法规矩,生怒原是在理的。”

      这倒是有情可原,自满清入关以来,皇考世祖立法严禁□□乱纲情丝之事,故以立下规矩,七岁以上男子不得擅进内廷。为防情弊之事,祖宗家法明细指出。

      皇帝听他这样子说,又念及裕王福全虽只比自己年长半岁,可是想来恪守礼教,圣贤熟读,平日本是极为老成练达,又因着自壬子年来辞议政大臣衔来,一直均是韬光养晦,历来很是持重安稳。倒是微微诧异了一下子。

      转念一想,又想及今日太后宫中那名宫女为他包扎时,见那福全眼中颇有几分异色,他向来极是敏锐,倒是瞧出福全当时那神色像是倾慕似的。他知福全性子内荏,这样子失态,想必是极为动容的。这样一联系,果真仿佛明白了些。

      皇帝笑了笑,将眸光一扫,只道:“他向来才情横溢,难免会有风流轶事,这倒是不足为奇,既没做出任何犯了规矩私与之事,倒是不至太过严苛。”

      梁九功在一旁陪笑道:“主子说的是,王爷风流倜傥,自有人倾羡,一见倾心的事儿亦是可以理解。”

      皇帝听他这样说,倒是笑了起来:“这事儿倒也奇,虽说入关自从未出过如此之事,论理原是该罚,可祖宗家法若过于严苛便若虎无情,难免叫人唏嘘。倒是可惜了一段情缘。他又是朕的二哥,自然和外廷人臣难免不同论以待。”说着站起身来,自由人上来侍驾,皇帝淡淡道:“起驾,朕去给太后定省。”

      梁九功接过小太监捧上的纹盘来,将那黑缎葫芦曲水文的缨帽帮皇帝戴了上,笑眯眯道:“主子今个儿怎么这样有兴致?还想到给二爷做媒了?”

      皇帝微一怔仲,随即向梁九功一瞪,梁九功嘿嘿一笑,笑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只听得敬事房监事大太监一在外头报驾,放有一大群宫人亲卫拥着逶迤往西行宫去了…

      晚上风较大,想着必是得变了天了,丹心听着风声没有睡好,醒来时果真见外头半青半蓝的,那风呼呼吹得窗户纸簌簌的响个不停。她因着今日不用上差,由自交卸了司衣差事,安排了小宫女儿们明儿个量尺寸,检点好明日的衣裳。便往后院西围房里头去,正巧不上差的一行宫人门正在围房里头闲话,原来是司驯上头的苏一山正在里头给大家唱戏呢,那苏公公声音极是好听,唱的方是《卓文君》,那本是秦腔,声音很是慷慨激昂,枣木梆子敲在小茶案几上,听得大伙儿津津有味。
      小宫女箬笠正巧靠在那梨木嵌螺的美人靠上,低着头解那连环,倒是极为精巧的,景泰蓝铜錾花的日月升恒纹饰,方串成如意绣球宫灯的模样,下面零零翠翠嵌着细小的珊瑚珠子,让人想起那种在手中可以捻起的红豆来…

      箬笠抬起头来一瞧,笑道:“你来得巧儿呢,快来帮帮我,这样子烦人,我解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丹心笑着靠着美人榻顺势做下去,温声道:“你们这两个小蹄子,最近儿弄这劳什子弄得都疯魔了。”说着拿起那九连环来瞧,因着手上一动,那宫灯花样的下方串起的珊瑚珠子,泠泠一两声声响,就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铮铮声似的…正好像是月琴和着苏公公手上的枣木梆子声响…

      丹心听了不由微微一笑,低下头去仔细瞧了,不过一会儿,就听见外头有摆弄盆景的小苏拉满脸堆笑的跑了进来,:“姑娘们快去前院瞧瞧吧!”

      箬笠站起身走到檐前,笑骂道:“火急火燎的这是做什么了?莫不是有老虎来了?“

      小苏拉曹金德连口气儿也顾不上喘,断断续续说:“奴才来给你们道喜来了,今儿个刚传下来的懿旨,裕王主子,裕王主子…格格…格格…”

      箬笠斥道:“说什么呢,好好的说不成?怎么回事儿就把你弄得这样子耐烦?”

      丹心半垂头解着环儿,听到这一句话,心头不由一跳,手上抖了抖,那环儿便叮铃铃一阵响声细碎若清零,她愣着看了半会儿….

      曹金德缓了口气,道:“刚传来的恩典呢,这样特殊,听说皇上主子昨儿个命内务府拟了旨意,将重帘姐姐指了裕王主子为格格呢,可是天大的恩典呢,竟是一位上了玉碟的格格呢…”

      那连环是极细小的铜丝,她恍惚不知是否是用了力,只听得叮呤当啷,哗啦啦几声响亮,那铜錾花如意绣球纹饰串成的铜丝悉数断了往下掉去,上头的珊瑚珠子像是断了线的红豆钏子似的,落下去,滚到不知哪里去了,只摇曳撩拨起正午光影无数若凌波涟漪飞扬起舞似的,上头细小的灰尘飞扬漂浮起来,随着那铜丝挑起的金光无穷无尽往人身上袭来…

      箬笠高高兴兴走过来,却见到那环儿碎了在地上,哎呀了一声,问:“怎么碎了?”

      丹心愣愣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地上的是什么东西,只恍惚听见边上那苏公公的秦腔又响了起来,那么雀跃的音调,唱的确实《卓文君》第四折的“怨吟”里的一小段:“一别之後,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抚弹,八行书无信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
      唱到“九连环”这三个字那语气像是上不去了似的,稍一凝滞,仿若文君折环似的哽咽难语一般,无法再继续下去,可是吟风一转又继续提上音去——————

      “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相思、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言千语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禀烛问苍天,六月三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三月桃花随水转,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做女我做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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