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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苏一山笑道:“这说来话长,要说起这小东西取名的传说来。”说着方为皇帝重复了一遍,刚巧说完,又听见镂花铜笼里的小雀儿又扑扇欢叫起来:“东风著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是。阴影新妆面,林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沙平,跋马垂杨渡,玉嘞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

      皇帝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心下一动,一瞬间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抬头,只瞧见那小雀儿后面正巧是一梨花小案,上头有一极小巧的莲盘纹小瓢,里头斜斜插了两三株折枝桃花,叠叠翠翠,袅袅婷婷,好生精致。不由微微一笑,问:“不是说只会一句?”

      苏一山抬起头来,偷偷瞧了一眼端坐在上首炕上的太后,又转过头来陪笑着打哈哈:“是奴才疏忽了,许是昨儿个在围房,像是哪个俏皮淘气的人儿教的。竟比奴才训雀儿的本是还欲高上两三分。”

      皇帝唔了一声笑道:“《六州歌头》本为鼓吹,诸调颇多悲壮慷慨,少年侠气,倒是唯有元吉一首咏桃,很是清丽。”说着转过头去向裕王道:“你埙吹得甚好,还记得原十一年壬子那次去王府,你吹的便是这阙了。只多附了一阕《清平乐》而。”

      话未说完,却只见他面上缓缓苍白起来,略略一恭敬垂眸,神色竟有两三分怆然凄恻似的,仿若无力,半响才轻声答道:“是。”只一字,便再难出口。只道是哽咽。

      方至辰末左右两人跪安出去,皇帝由自往西面正殿用膳,福全自行宫正殿往西角门出去,自有外头围房闲坐哈哈珠子随同,那监事太监王安见到两人出来 ,连连迎上前去伸手去掸裕王衣角褶皱,将外头那件绛色暗花平纹绸行袍的马蹄短袖翻下手背来,“哎呀”了一声,道:“我的爷,请一趟安回来怎么成了这幅样子了?”

      见福全没有回答,抬起头去,只瞧他一愣一愣,像是失了三魂七魄似的往前走着,神色却是一片空茫,眼瞅着像是凄然,又恍若是慌张。

      看的王安不由心下一凛,正巧走至那背面钟楼与禅院的犄角方向,乍然风过,吹的偏廷井亭那五株春桃花瓣哗哗像是下了场雨似的往下落下来,噗噗吹得他袍角簌簌轻响,他恍惚只是怔怔停下步子来,茫然立在那里,只抬起头去看那偏厅,因着正值正午,阳光极大,金色光线照在他颊上,亦看不清一分。

      只瞧见他半响之后才缓缓摊开一直攥紧了的手掌来,王安吓了一跳,竟是一枚还沾着血泽的铁钉,模样极大,不知是派什么用途,不由去偷嘘他脸色,只瞧着他目光灼灼盯着那铁钉看,像是秋日金黄落叶泛起几乎沧桑的色泽,又恍若冰融之下的无可奈何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他一直僵直的脊背不受控制的震了震,像是想到了什么最最可怕的是,又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大的决定,徒然转过身去,直直往刚出来的太后正殿转身走去…

      那风变得大了,刷刷刷刷往人身上写来,像是海上湍流往前冲似的,让人的身子开始摇摇欲坠…

      两人均被吓了一跳,连忙追着跟上前去….

      皇帝歇了午觉起来,方至偏殿听政,回来时方瞧了漳州加急关于黄性震主持“修来馆“的奏折,方已近酉时。便见到刚从太后行宫问安回来的监事大太监魏珠,便放下手上的羊毫来,只问:“怎么回事啊?”

      原是皇帝午后听政回来听人说道,裕亲王福全因着犯了事儿,被太后罚立在正殿廊檐之下,本听了说,已是微微诧异,太后向来待裕王若自己无异,又向来宽和仁慈。只道早晨还同福全一同请安回来,万不妨出了这样子的事儿。有未知其中来龙,便遣了人去打听。

      见各中宫人均回避了出去,只剩下梁九功一人,魏珠才请了个安,陪笑道:“回主子,原是这样子的事儿,奴才听说是二爷求了太后恩典,欲求得太后宫中一名侍女,这本是坏了祖宗家法,廷历礼教的。太后历来恪敬内廷家法规矩,生怒原是在理的。”

      这倒是有情可原,自满清入关以来,皇考世祖立法严禁□□乱纲情丝之事,故以立下规矩,七岁以上男子不得擅进内廷。为防情弊之事,祖宗家法明细指出。

      皇帝听他这样子说,又念及裕王福全虽只比自己年长半岁,可是想来恪守礼教,圣贤熟读,平日本是极为老成练达,又因着自壬子年来辞议政大臣衔来,一直均是韬光养晦,历来很是持重安稳。倒是微微诧异了一下子。

      转念一想,又想及今日太后宫中那名宫女为他包扎时,见那福全眼中颇有几分异色,他向来极是敏锐,倒是瞧出福全当时那神色像是倾慕似的。他知福全性子内荏,这样子失态,想必是极为动容的。这样一联系,果真仿佛明白了些。

      皇帝笑了笑,将眸光一扫,只道:“他向来才情横溢,难免会有风流轶事,这倒是不足为奇,既没做出任何犯了规矩私与之事,倒是不至太过严苛。”

      梁九功在一旁陪笑道:“主子说的是,王爷风流倜傥,自有人倾羡,一见倾心的事儿亦是可以理解。”

      皇帝听他这样说,倒是笑了起来:“这事儿倒也奇,虽说入关自从未出过如此之事,论理原是该罚,可祖宗家法若过于严苛便若虎无情,难免叫人唏嘘。倒是可惜了一段情缘。他又是朕的二哥,自然和外廷人臣难免不同论以待。”说着站起身来,自由人上来侍驾,皇帝淡淡道:“起驾,朕去给太后定省。”

      梁九功接过小太监捧上的纹盘来,将那黑缎葫芦曲水文的缨帽帮皇帝戴了上,笑眯眯道:“主子今个儿怎么这样有兴致?还想到给二爷做媒了?”

      皇帝微一怔仲,随即向梁九功一瞪,梁九功嘿嘿一笑,笑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只听得敬事房监事大太监一在外头报驾,放有一大群宫人亲卫拥着逶迤往西行宫去了…

      晚上风较大,想着必是得变了天了,丹心听着风声没有睡好,醒来时果真见外头半青半蓝的,那风呼呼吹得窗户纸簌簌的响个不停。她因着今日不用上差,由自交卸了司衣差事,安排了小宫女儿们明儿个量尺寸,检点好明日的衣裳。便往后院西围房里头去,正巧不上差的一行宫人门正在围房里头闲话,原来是司驯上头的苏一山正在里头给大家唱戏呢,那苏公公声音极是好听,唱的方是《卓文君》,那本是秦腔,声音很是慷慨激昂,枣木梆子敲在小茶案几上,听得大伙儿津津有味。
      小宫女箬笠正巧靠在那梨木嵌螺的美人靠上,低着头解那连环,倒是极为精巧的,景泰蓝铜錾花的日月升恒纹饰,方串成如意绣球宫灯的模样,下面零零翠翠嵌着细小的珊瑚珠子,让人想起那种在手中可以捻起的红豆来…

      箬笠抬起头来一瞧,笑道:“你来得巧儿呢,快来帮帮我,这样子烦人,我解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丹心笑着靠着美人榻顺势做下去,温声道:“你们这两个小蹄子,最近儿弄这劳什子弄得都疯魔了。”说着拿起那九连环来瞧,因着手上一动,那宫灯花样的下方串起的珊瑚珠子,泠泠一两声声响,就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铮铮声似的…正好像是月琴和着苏公公手上的枣木梆子声响…

      丹心听了不由微微一笑,低下头去仔细瞧了,不过一会儿,就听见外头有摆弄盆景的小苏拉满脸堆笑的跑了进来,:“姑娘们快去前院瞧瞧吧!”

      箬笠站起身走到檐前,笑骂道:“火急火燎的这是做什么了?莫不是有老虎来了?“

      小苏拉曹金德连口气儿也顾不上喘,断断续续说:“奴才来给你们道喜来了,今儿个刚传下来的懿旨,裕王主子,裕王主子…格格…格格…”

      箬笠斥道:“说什么呢,好好的说不成?怎么回事儿就把你弄得这样子耐烦?”

      丹心半垂头解着环儿,听到这一句话,心头不由一跳,手上抖了抖,那环儿便叮铃铃一阵响声细碎若清零,她愣着看了半会儿….

      曹金德缓了口气,道:“刚传来的恩典呢,这样特殊,听说皇上主子昨儿个命内务府拟了旨意,将重帘姐姐指了裕王主子为格格呢,可是天大的恩典呢,竟是一位上了玉碟的格格呢…”

      那连环是极细小的铜丝,她恍惚不知是否是用了力,只听得叮呤当啷,哗啦啦几声响亮,那铜錾花如意绣球纹饰串成的铜丝悉数断了往下掉去,上头的珊瑚珠子像是断了线的红豆钏子似的,落下去,滚到不知哪里去了,只摇曳撩拨起正午光影无数若凌波涟漪飞扬起舞似的,上头细小的灰尘飞扬漂浮起来,随着那铜丝挑起的金光无穷无尽往人身上袭来…

      箬笠高高兴兴走过来,却见到那环儿碎了在地上,哎呀了一声,问:“怎么碎了?”

      丹心愣愣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地上的是什么东西,只恍惚听见边上那苏公公的秦腔又响了起来,那么雀跃的音调,唱的确实《卓文君》第四折的“怨吟”里的一小段:“一别之後,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抚弹,八行书无信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
      唱到“九连环”这三个字那语气像是上不去了似的,稍一凝滞,仿若文君折环似的哽咽难语一般,无法再继续下去,可是吟风一转又继续提上音去——————

      “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相思、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言千语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禀烛问苍天,六月三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三月桃花随水转,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做女我做男”

      近日来前朝诸事冗杂,皇帝向来勤政,兢兢业业,连日来诸事一丝不苟,亲御博学鸿词科举行殿试。有因着近日赵良栋疏言进军方略,请以湖广官兵取贵州,另兵四路分散云南。皇帝从其言,命录其疏,发诸路将帅酌议,敕将军以下诸臣,一举进征云南。到了今日才稍有空闲下来。
      丹心因着学了数日规矩,这日方至御前上差,皇帝自南书房讲进回内寝换衣,她案例侍立在帘子外头,因着已至仲夏时分,天气暑热,皇帝这日已换下行袍来,只穿了件宁绸纳纱,月白料子远远望去尤为清明,恍若外头把芭蕉枝桠横斜影在雨过天晴的绡纱之上,长亭玉立。
      她跟着近侍几人一同往懋勤殿西静室那头去了,因着皇帝批阅奏折,自有梁九功亲自捧上‘叫起’后的明黄匣子上来,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悉数皆退避出去了,唯有司扇司茶两人侍立在旁。丹心自大宫女檀络手中接过那把象牙丝编织纨扇来,只瞧见监事大太监魏珠亲自取了芙蓉丹砂来调了,见皇帝取下一支普通兼毫下来,一一润了,方垂首批阅起来。
      暑日闷然,乾清宫没有扎天棚,内殿之中燥热难耐,只觉得隐隐的呼吸均烫得吓人,令人有微微晕眩,自向西的玻璃窗子里望去,只瞧见帘子旁站着的两名掌事儿偶是的一动不动,殿内静的出奇,只听得有澄心堂宣细细翻过的声音,沙沙两声很是清脆。
      丹心不由去瞧,只瞧见玉版熟宣稠密玉润,双龙暗花,洒金罗文,那丹砂滟若云霞,疏朗潇洒,仿似落笔无悔。不过须臾片刻间,便是御笔朱批万事,她恍惚在想,是不是自家一族沦陷,罪状二十余,也是这样半瞬,却决定了满门殆尽,从此是生死相隔。
      殿内越发的热了起来,她低下头去只瞧见手中的纨扇细润洁白,那扇面牙丝,薄如细篦,铜镀金点翠錾蝙蝠纹护顶,细细地一扇,在一扇,那金光使得人有些晕眩,恍若做梦。
      梁九功离御案三寸来许,隐隐只瞧见皇帝似有若无的蹙了蹙眉,原来是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科上奏关于言官风闻言事一事,这样一想,只觉得额上缓缓蜿蜒下一条汗渍来,顺着颊侧流下去,浑身均是难受到了极处,想了想,踮起脚尖来,渐渐给三人使了个眼色,自个儿无声退了出去,打发人去将案边掐金丝冰箱里头的镇冰去换了来。
      正值午后,烈日杲杲的,连里头也仿若云蒸炙烤,皇帝抬起头去接过案边茶盏,只瞧见侧案上头那纹香莲炉里头有青烟袅袅春出来,本是清凉稀薄的青木沉香,这个时候,热气哄上来,只让人觉得昏昏欲睡,于是唤人:“去换了藿香甘草来。”
      魏珠正往那莲叶水丞里头注水,又因着殿内不能出声,掌事儿的人均在帘外,便向一旁打着扇子的丹心使了个眼色,她方停下手上的活计来,将腿一按,无声应了话除了帘子外头去。
      外头的日影正缓缓自窗柩之上移下来,廊下正巧有一株雪青的绣球花,光晕投射下去,幽暗的颜色撩拨得愈发纷繁。恰似碧落星悬,一簇簇密密匝匝的逶迤开去,累累若雪,仿佛有幽香弥漫开来,却是清澹稀薄,有着露水的沁润,令人的神思也变得清明起来了。
      他不由微微向那头瞥去,却正巧见到一名宫女自那帘子外头进来,着的是例下御前的湖绉単袍,盈盈一碧,恍若清潭,那裾角浅浅掠过浅金色的光线,撩拨起细碎斜阳。恰似笼在暗香疏影里头似的。他心头旋即闪过一首诗来——坐中自觉暗香来。却正是那日南苑骑马踏花而来的女子,这样一想,他恍惚微仰起头来——
      丹心抬起那釉罩来,方放了两块藿香进去,此时斜日透青幕,照在她衣袖之上,可以看见她袖子上疏疏落绣了几瓣碧桃,衬着湖色绉纱,宛似萋萋芳草如茵。连同这里头如缕如丝的白烟,也仿佛披了一层碧色。
      她盖上釉罩去,略略一抬头,却不想正巧擦过皇帝垂下头去的眸光,松松一瞥,恍似惊鸿,令她不由一怔,只得匆匆低下头去,接过那象牙纨扇。
      此时梁九功正领了人换了镇冰来,他伺候御前数十年,为人最是警敏,见此状况,步子不由微微一顿,一瞬,又神态自若,方走了进去,安排人换下镇冰来。
      珐琅宝相浮雕的冰箱里头,换上冰块来,那铜镀錾轮悠悠一转,连同着那袅袅烟霭亦是带着丝丝清凉似的,那扇子打出来的风,略略使得案上那绩溪烟阁贡砚像是衔了一两抹墨香。
      梁九功因着刚才,心下微微有些踌躇,不由去偷偷觑嘘皇帝的面色,只瞧见他眉目疏朗,神色倒仿佛沉静平和下来了,想了想还是向近侍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皆悄声退避了出去。
      她因着司扇,只得立在那里,殿里头静极了,连人的呼吸也隐隐不由自主,唯有外头偶传来一两声蝉鸣,使得人心头微微一晃,她手上握着的骨珠方是染牙浅浮雕玉兰,本因是触手生凉的,此时攥在手心,却是滑滑的仿佛握不住,像是溢出薄薄几缕汗渍来,粘在肌肤上,很是难受。
      只得一下一下细细扇了,皇帝神情颇为专注,一一阅了方才放下羊毫来,伸手接过一盏酽茶,那杯盏方是墨玉桃枝,远远观去宛如小桃初熟,桂枝摇曳。青子小丛丛。他煞那微微失神,依稀想起南苑的春桃来,这样一想,便低下头去细细呷了一口温茶。
      良久,才听得皇帝的声音:“你是太后宫中调来的?”
      丹心仓促抬起头去,只瞧见皇帝背对着丹墀,周身均是黯色月白,唯有翻领明黄革丝穿珠,桂形水浪,繁复的令人眼前一刺。她欠身答道:“回皇上的话,是。”
      皇帝顺带翻过一本象牙雕册来,明朗阔广的殿内唯听得细碎两声轻响,皇帝不说话,她亦不敢抬起头去看,只略略瞥见皇帝松松翻了略眉,过了半响,仿佛是沉吟良久,又仿佛是思度,才听得皇帝问:“你叫丹心?”
      皇帝这样说出口,使得她矍然震惊,不觉一愣。那声音很是清明,听在她耳里微微有些刺耳,使得人念想恍惚。她自持者定了定神,默然福身,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奴才。”
      话音刚落,只听得窗外啪嗒两声,抬起头去看,原来是躲在绣球花底下的小燕子,扑扇往外头飞去了,花枝激得摇曳几下,有几瓣落红慵慵坠落下来,透过日影映在绡纱之上,像是水墨丹青似的。
      店内又静了下来,那碧色衣角偶自眼角一闪,便落了下去,他放下那册《文心雕龙》来,随手捡过一卷《圣求词》,渭老词多秀婉,他向来不甚细读,只粗粗掠过几眉,眼底浮现几字来——“斜日…燕子周遮….帘影横斜房户静…啼红蔌蔌…小合凝香…春心…盈袖…纨…罗…团…”
      皇帝历来极守规矩,晨昏定省,每日申时自慈宁宫中请过安后,又往宁寿宫里头去了。御前近侍几人皆空了下来。丹心自暖阁里头出来,往自个儿的围房走去,屋子里头正有司衾上两人,和司扇一人。正是大宫女檀络,和小宫女莲子还有流萤。那小宫女莲子和她一样本是新调来的,为人最是剔透,见了她来,笑得眉眼弯弯似月牙:“好姐姐,我这会子正要帮姑姑揎鞋呢,你替我去端凝殿把四执库送来的衾褥拿了过来成不成?
      檀络走过来笑道:“仔细懒出虫来,才刚来,还不紧着多学点儿?”
      丹心道:“我正巧儿要去拿那顶海清锦边的金宝地缨帽呢,一块儿拿了也成。”说着便转身往端凝殿那头走去了。
      斜纹绫子包了明黄云龙缎面的衾褥,这个时节倒是薄薄的,已换成了夏日用的一层,她拿了交给莲子去,方见她整了整衣裳往东暖阁那头上差去了,今日皇帝本是‘叫去’,有因着明儿个要‘叫大起’所以方至亥正左右方卧下了,莲子进了在内寝外头将黄云龙褥交给了近侍小太监顾金溪,便跪安出了去。
      皇帝刚从耳房出来,正由着梳头大太监蓖头,因着没有妃嫔侍寝,又是晚间内寝,所以没有御前女官,唯有梁九功和魏珠在一旁看着人伺候衣衾。
      皇帝瞧见顾金溪将那褥垫自顾自叠了整齐,方屐了鞋坐了过来,刚一坐下,那顾金溪将枕褥微微一扬,便闻到一股袅袅的异香,清清浅浅的萦绕,仿佛幽幽不绝似的,直叫人神思略一怔仲。当下想起了这是什么香,这样一想,身子不由僵了半刻,方开口道:“都下去吧。”
      内寝上夜侍寝只有贴身太监梁九功,他检查完巡逻查档的太监,方进内殿来,虽说内寝上夜不能卧坐,可皇帝历来待他亲厚,方令人铺了棕毯来,让他坐在锦阁子旁,这今日一进屋,却见皇帝正起来身,随手披了件素纺绸里的袷衣,往碧纱橱后面走去,打开大屉子来,正找着什么,梁九功顾不得别的,连连上前去,问:“我的万岁爷,你可怜可怜奴才吧,要找什么,您先回了去躺着,奴才帮您找。”
      皇帝也想了起来了,于是转过头轻声问他:“上回从南苑回来时,让你搁了的物什呢?”见梁九功一脸茫然,皇帝道:“就是那多破了一半的桃色绒花,还有那攒心桃花的络子?”
      梁九功倒是想了想,哎呀了嘞一声笑道:“那两样东西,您指使奴才拿不就成了?在那儿呢!”说着转过头去,自柜子中拿出了个檀木小匣,告诉他:“我的爷,东西奴才都给您搁这儿呢。”

      皇帝接过匣子来,作势一咳,也没有打开匣子来,方转身往卧室里头去了。
      皇帝这日因着叫大起,寅末光景方匆匆往乾清门去了,一众上差工人方忙开了。一直至申正时分皇帝才至慈宁宫请安徽至暖阁里来换衣裳。
      丹心正在帘外等着暗号,正巧见到苏拉们正往院子里头搬盆景,那种玉石条盆的钵缸中盛了一湾泉水,里头植了夏日里头开得正好的青莲芙蕖,刚从微湖山贡来,轻盈柔美,小藕尖尖翘。花蒂下生出莲蓬,结出的莲子亭亭玉立,清凉碧澄的仿佛要渗出水来,为这前院笼了一层碧水。
      还有人搬了一个西洋玻璃大缸来,里头正放了亦是同芙蕖一块儿贡来的鲤鱼,芙蓉鲤,荷花鲤,还有叫不出名儿的彩色斑纹,有趣的是竟用了西洋玻璃做了缸子,正可以瞧见里头的情形,只叫人忍俊不禁。
      丹心看得有趣,悚然间想起一事来,怔了良久,才恍惚抬起头去看半天的日光,絮云蹁跹,宛若浪花浮蕊。看的人只觉此生已了无念想。金光耀的人欲流下泪来,于是低下头去。顿了半响,对小苏拉道:“我正巧儿要上差去呢,且帮公公拿了去。”
      小苏拉笑道:“姐姐这样客气呢,那我就谢过姐姐了,下回姐姐要奴才捎什么物什,姐姐只管吩咐。”
      皇帝正从内寝出来,换下衣裳来。刚走进暖阁,便闻到幽香似青草氤氲。只瞧见丹心由人掀了帘子进来,手中却捧着一个条形玻璃缸子,里头水波点缀了一片晶莹,就像是水晶琉璃似的,捧在手心,凌波倒映出半面脸颊,涤荡摇曳。姣若菡萏。
      她欠下身去行礼,道:“给皇上请安。”
      皇帝只瞧见缸沿几尾鲤鱼,玲珑芊巧,那边窜了,这边游了。仿佛要跳至她手心里头似的,好生有趣!不由放下茶盏来,走至窗柩下的案几边,问道:“这个法子好生精巧,是谁想出来的?”
      丹心将玻璃缸子轻轻放置案上,边道:“回皇上的话,是盆景上的小苏拉们。”刚刚方至案上,她手上微微用下力来,缸中的芙蓉鲤许是受了惊吓,摇着尾巴往上一窜,那缸沿又浅,些许水珠子溅起来,往周边几人颊上溅去,她不由‘哎呀’了一声,仓皇之间没顾上礼仪,匆匆抬起头来,却见几人睫上眼上沾了水珠子,晶莹剔透的,梁九功连忙用绸帕帮皇帝拭去。
      她恍惚间擦过皇帝的眸光来。只被唬了一跳,连忙用衣袖去拭自个脸上的水珠子,御前这样子不谨慎细微,是极不得体,失了礼仪。她亦是想了起来了,仓皇垂下头去:“奴才该死,皇上恕罪。”
      这样子惊惊怯怯的,倒像是这水晶玻璃缸子里的小锦鲤,唯见到那鬓边半掖了一朵正和时节下的剪绒宫花,这样一低头,那后头的辫梢微微顺着衣裳滑下来,带着绒花菱菱欲坠未坠的…
      皇帝由着梁九功拭了净,只若无其事转过头去,负手看案上那几条鲤鱼,细细瞧着几条,脸也没转,只唔了一声,淡淡道:“无妨。”
      丹心谢了恩方才直起身来,外头阳光正透过薄纱照进来,水波上头像是浸染了浅金色的雨帘似的,其中一条芙蓉鲤,半绯半透的,像是娃娃脸似的粉雕玉琢,怯怯露出半个头来,很是俏皮呢!
      皇帝想起一事来,问梁九功:“还有这样的玻璃缸子么?”
      梁九功道:“回主子的话,有呢,总共贡上来两对。”
      皇帝唔了一声,点点头道:“一个送去慈宁宫,一个送去宁寿宫,还有一个便送去贵妃那儿吧。”顿了顿才转过头来对丹心道:“你既是宁寿宫出来的,便跟着送去吧。”
      因为记档,所以跟了内务府的小太监,后头几位差使太监一同搬了往三宫去了,先绕了远路往穿了隆宗门往慈宁宫去,那贵妃身份贵重,居景仁宫正殿,所以又至隆福门穿了景和门才进了景仁宫命人通报。

      她进了明间正殿去,只瞧见佟贵妃一身香色芙蓉妆缎的寻常単袍欠着身子坐在炕上,珠翠沉雅。正检点好五月节下例贡,由德嫔,成嫔陪了闲话。
      因着三位圣眷甚浓,身份尊贵。她肃肃跪下身去:“贵妃万福金安。”顿了顿又道:“请德娘娘大安,请成娘娘大安。”小太监李德明又按着皇上的旨意重新传了一遍,贵妃谢了恩才含笑道:“才从太皇太后那儿来?跑了大半个内廷了,可怜见儿的,待会子下去让她们准备玩甜碗子吃。”
      那贵妃原本是汉军旗下,说话软糯温和,娇娇怯怯的,可眼角眉梢却有一股子的端庄肃静,隐隐令人尊敬,几人恭恭敬敬谢了恩,贵妃又和善问:“皇上躬安?”
      丹心答 :“回贵主儿的话,万岁爷躬安,很是惦念娘娘。”
      佟贵妃微微一笑,这才抬起眼来端详了一眼丹心,稍稍一怔,那一瞬却像是微微有些触动似的,倒是德嫔先微微一笑:“我瞅着这姑娘倒很是面熟呢。”
      便是那一日送胭脂给还是乌贵人的德嫔时见到过了。这样一想,丹心垂下头去恭声道:“回德主子的话,奴才是御前伺候司扇的,谙达闲奴才粗笨,便遣了奴才做差使。德主子百金之躯,奴才实在鄙陋,主子这样说,奴才惶恐。”
      德嫔回过味儿来倒也发觉话说得造次了,却是那贵妃笑道:“好了,你这妮子就知捉弄人家。”顿了顿温声道:“还得去太后那儿吧,紧着吧,待会子别误了回去复命。”
      见丹心应了话告退,佟贵妃瞧了两人一眼,这才由着人扶着歪起身子来道:“今儿个说了这样子半天的话,可是乏了,得去太皇太后那儿定省了。明儿个再请了你们来,把今儿个输得牌均赢回来。”
      成嫔,德嫔这才起身告了退,德嫔的永和宫本就同景仁宫相邻,成嫔的翊坤宫也不远,所以两人均没乘肩舆来,一同走出垂花门去,远远只瞧见那东一长街夹道中央,刚才御前差使的人正逶迤往宁寿宫走去。
      德嫔转过头来见到大宫女杳颦正向那出张望着,便微微一笑,问:“怎么了?”
      杳颦连连垂下头去,只道:“没,没什么,主子恕罪。”
      成嫔为人最是朗直,说话更是满军女儿明透,扶了掌事儿宫女笑道:“姐姐摸样生得这样子出挑,原是见了有两三分姿色的姑娘,均觉得面熟。便连一个差使的小丫头子也瞧见过呢。”
      成嫔圣眷尤浓,又极讨两宫老主子的欢喜,这句话说的这样露骨明显儿,德嫔纵然不耐,也只得笑道:“妹妹玩笑了,这摸样好的姑娘,自然忍不住得多看几眼,饱饱眼福,倘若白白的浪费了,岂不是可惜了了?”
      成嫔向来不在姿色摸样方面留心留意,虽说德嫔同佟贵妃要好,刚生的四阿哥又是贵妃在煦妪,可她自来不和德嫔深交,眼瞅着没趣,略一福身道:“姐姐说的正是,不过姐姐姿容胜雪,那些个丫头子们同姐姐一比,便均是庸脂俗粉了。实在难登大雅。”说着微微一笑,稍作一顿,道:“今儿个妹妹今儿个乏了,就先告辞了。”
      丹心往宁寿宫去了,太后听说是丹心,忙命人快请了。丹心由着小太监将缸子交了,太后见了欢喜不胜,瞧了又瞧,直夸里头的鲤鱼漂亮,宜嬷嬷在一旁陪笑:“这玻璃缸子真是新鲜,正巧把前儿个二爷送的两条…”话犹未毕,又恍惚触及了什么,只是不说下去了。
      太后唇角仍旧点缀了两三抹笑意,转过头去瞧了一眼丹心,却见她面色沉静安详,垂手侍立在旁,像是丝毫不为动容似的,只若未闻。于是拉了她的手笑问:“在御前还惯不惯?”
      丹心屈膝行礼:“回太后的话,很是习惯。”
      太后由她扶着缓缓回至首炕上,细细瞧了她一眼,只见她罩着例下洋绉夹衣,小碎桃瓣疏朗浓淡有致,只衬得一张清水瓜子脸儿娴静柔和,心下欢喜,拉了她的手问:“皇帝这些天儿忙吧?”
      丹心答道:“回太后的话,万岁爷连日来叫大起,讲进,听政,宣武门外南堂教士授教。眼瞅着例例躬亲,均是四更起,亥正卧下。很是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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