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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非心是到春凉 ...

  •   皇帝见裕王没有回答,于是转过身去瞧,却见福全整个人恍惚立在那里,那朦胧清辉笼着,半边脸逆着光,白白的无一丝血色。那么一刹那倒好像忆及了什么重要的事,沁在梦魇里头似的,只剩下眸光几乎是惊恸起一波涟漪来,仿佛是错杂无踪,仿佛是惘然无望,又仿佛本是平静沉澜…

      皇帝负手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福全像是从恍惚中猛然醒过来似的,徒然抬起头来,只瞧见半天风致憀然,零零碎碎光晕跳跃在稀疏翠叶剪影中。满庭芬芳,晴丝仿若弥蒙在烟波万里中央 ,有着相隔百年的香气。那半天的金沙光芒却只要将人逼出泪来似的。

      他垂首:“皇上恕罪。”

      皇帝微微一笑:“咱们瞧瞧去。”说着便一同往钟楼后边去了。

      太后搬了凳子坐在柳影下方,瞧得很是高兴,那神色却是颇为动容似的。此时正值春阴垂野草青青,幽花绕一树。太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琵琶襟夹衣,显得很是清明。瞧见两人走来,倒是笑着站起身来。日光摇曳起点翠满钿上的波纹细碎。

      请了安,太后抬起头来便瞧见皇帝袍子外头罩了件蓝缎宁绸的三左斜纹巴图鲁。衬着后边一池湖水,看上去像是镶嵌在流波寒水里头似的,很是清明。笑道:“皇帝怎么没事先说,害的还跑这样远的路?”

      皇帝瞧见太后很是愉悦的样子,不由笑道:“这是儿子该的。”又问:“太后今日这样欢喜,想是什么事很是受用?”

      太后笑着点头:“受用,受用,你和老二来看我,自然是受用。”顿了顿抬起头去看不远处的那匹棕褐良驹 ,袅袅一骑烟尘,携着春线正欲往这边骑来。转过头来,温声对皇帝说:“来,这里来坐,那头太阳多大,仔细晒着了。”

      皇帝应了声:“是”便往前方树荫边走去,刚立住脚步,便又听到身边柳外两三只春桃花枝尽头,翩翩然传来春日里的一声马啼,转过头去瞧,只瞧见花影树荫似烟似雾得笼罩里头,远远跑来一匹骏马,洋洋踏翠湖边烟雨残阳,那蔚空皎洁,鹅羽薄云冉冉似露,舒卷舒卷。那风筝涓涓然飞翔在半空。看得清楚些才是刚才那名女子,此时正巧隔了小半个湖岸,一汀烟雨融起朦胧水雾,蒹葭仿若苍芒,白露仿若清霜。晚归燕子长啼一声若泉水…

      马跑得近了,才看见那女子穿着件湖色缺襟巴图鲁的马蹄箭袖,是春皱纱的料子,看上去轻薄似天上的卷云,风翩仰起衣角,只仿佛满天满地纷纷落下来的荻花柳絮,翩飞若雨,柳条萱草撩拨起身后的日光,有一种很是明媚的春颜,像是草原上头蓬勃展翅的鸟儿。日光流转之际,河畔流水潺潺。加杂了马儿希律律地长嘶,便看到那马已绕过湖畔来…

      芙蓉塘边莺语飒飒,马上女子眉目姣好,后边红日影在面庞之上,犹似彤夏滴露蘸痕似的,让人想起边春纳桃花树上头枝桠上新抽出的花蕊清澹。

      丹心只觉脸颊柳絮荻花松松飘过,敷在脸上又酥又痒,幸是风过吹散漂泊,马刚正跑到柳荫,殊不知马前一晃,便忽忽然惊慌乱动起来,像是前蹄到了什么物什失去了控制似的,嘶嘶啼叫起来,东西南北乱晃起来。
      她驭术上佳,紧忙去嘞缰绳,将马肚子一夹,那马头一转,连通着她的身子亦是一转,便悚然间看到一个人影,那绛色暗花平纹绸的料子随着林风上下翩飞起来,有噗噗的声音…

      丹心脊背煞那的紧绷,一瞬间那日光照得眸中溅起细水微澜,只听得树梢花枝风吹的泠泠几声轻响,像是杜鹃声里的子规夜啼,一霎那手上软软恍惚没了力气,身上悚然一轻,已被跃下马背来,皇帝离得最近,又无护卫近侍的。这样一瞧,哎呀了一声,一个快步上前,幸是极为眼疾手快,将她手腕一拉,她腕上细软若湄之春柳,几乎不消半毫力气,整个人便向前倾去…

      边上正是一株碧桃在鲜妍春阳里,涉水寥寥蔓开出来,风过嫣然烁烁往下分飞,仿佛是万寿节当日西洋教士新贡烟火,带着林花着雨的湿润,盎盎然辟剥声响,一嘭又一嘭的在天际绽放开来似的…

      他手上用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拉到了怀里,风过,却又不知名的香气往鼻尖袭来,甚比那水荇翠萱还要巧妙上三分,似深非浅的,只让人神思一怔,于是低下头去,正巧她鬓上抿了一朵绯红的洋绉纱春桃花,这样一来,触及他颔下,瑟瑟一两声轻响,松松软几分失神。

      丹心还没来得及反应,只不知道是谁,那男子的鼻息正巧扑到自己颊上,烫得几乎要将脸颊都燃烧了起来,霎那间有窘又羞,仓促往后头一退,殊不知下来时那风筝也跟着被拉下,那线绳方是极为紧固的织锦线,往两人辫子上一绕,似有千结万缕似的,她这样往后一退,皇帝的辫子被一拉,只觉得痛的麻麻的钻心,不由将眉一蹙。

      丹心‘哎呀’了一声,又惊又急脸上顿时绯红,满目的窘意,衬得同那鬓边的碧桃似的,如醉嫣然,慌慌张张伸手去解那辫子上的绳线,可是绕的七通八弯的,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一时间惊惶无措的直欲流下泪来。

      皇帝见她那眉目半垂,只瞧得见眸中像是边上芙蓉谭里头的溪水似的,涓涓潺潺若凌波微动,直觉地荡漾开去,似要比那一湾碧泉都莹透明澈。

      她因着侧身伸手去解,那马蹄袖向上翻起,本就窄小,衣裳又是软薄,那三纹斜襟上头的素白扣子被拉开一颗来,只露出石青素绸镶领边里头那月白暗团荷花的绸里,莲叶田田浮托着一朵半开的折枝菡萏,经纬楚楚,像是湖色柔波里渗进了胭脂似的。晕染在那颈间肌肤之中,那白皙柔腻间漫漫蔓开嫣红去…

      皇帝不由莫名地脸上一热,赶忙将目光瞥开去,抬头便见到边上一株碧桃,衬着淡金色的红日阳光,无数翻飞下来,琳琅有声,那上头却仿佛已结出了翠色小果子,叮铃在上头,朦胧了一片青子小丛。他眸中闪烁了一下,便向边上的梁九功一瞪,道:“还不过来解?”

      边上随侍本就极少,一时间被这情景吓住了,听到皇帝发话这才悚然回过神来,几人四面八方的围上前去,可是绕的太过杂乱,小太监手脚粗笨的,丹心辫梢的绒绳一松,背后的整条松油辫子都散了下来,那发丝却若墨玉波光似的,挑碎起天色水光,触及脸上,灼热的仿佛要燃烧起来似的。

      小太监一惊,仓皇道:“万岁爷恕罪。”

      轰轰然仿佛天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的两声,丹心只觉那满天满地都有冰雪携风袭来,只要将她整个身子都药嵌进薄薄夜色里那暗无天日的千年寒潭里头去似的。

      她突然瞧见那腰际系了一条刻双线垂如意蟠夔龙纹苏绣明黄缎带,上绣火云苍龙纹饰,那龙足边飞溅起的八宝浪花江水…明黄,明黄,龙,苍龙…她怎么没有瞧见,怎么会没有瞧见…

      她浑身像是僵直在那里,愣了好久,突然抬起一双眼眸来,竟然直直盯着皇帝看去。

      皇帝一怔,她眉目本是极为纤巧细长,娟然弯至眉梢,很是温婉,可那眸光里,仿佛两汪冰雪消融不了的泉水,竟像七九腊月天里的寒锋利刃往他脸上刺去,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么一瞬竟恍似恨仇凄厉。不过一晃得时间,又怔然低下头去,那鬓上的那朵碧桃掉落下来,簌簌落到他襟上来…他恍惚伸出手去捻起

      小太监解了半天方才解开来,太后却并不生怒,只微笑着温声道:“丹心,平日里头的规矩怎么这会子混忘了?长天白日的倘或伤了皇上,怎么担待得了?”

      丹心身子瑟瑟发抖,浑身冰凉凉的,那样子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缓缓跪下身去,那肩上散下的青丝,水墨似的撩拨开去。她听得自己的声音:“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她觉得这样子说好像是犯了规矩的,可是她想不起来除了这句还应该说些什么,脑中唯剩下那一年大雪天里的白茫茫一片…

      太后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笑道:“这丫头来我身边不久,原没见过什么世面,瞧瞧,今儿个这一出来,混就闯了这样子天大的祸,可是该罚。”顿了顿亲自伸出手去,将皇帝衣袖褶皱掸平了,笑眯眯道:“皇帝万万别忘心里头去,这丫头也是无心,让锦屏且罚了她去也便是了的。”

      皇帝面色平静沉澜,只恭声答:“是。”

      太后笑了笑,对丹心道:“丹心,瞧你这蓬头垢面的,在御前这样子失仪,还不回去梳洗去?偏犯了规矩。”说着讲眼一撂,锦屏会意,道了声:“嗻。”方扶起丹心来,一同退了下去。

      那裕亲王正巧打发了人来将那马驯回庑房马厩里头。那亲卫上虞处的人亦到了,垂首请下安去,道:“奴才给裕亲王爷请安。”

      福全转过身去,点了点头,为首的那一人道:“爷,这是马蹄上发现的钉子。”

      福全万万没想道会有钉子,二海子提督九门,门门稽查,这样子的差错本是不可能出现的事儿,一时间茫然了一会子,愣了半响,才接过那钉子来,往回一步一步走去…
      太后瞧见他来了,只笑道:“今儿个瞧了半天了,可是乏了的,既老二亦回了来,咱们回殿里头去,好生吃口茶方是正经,近月里头的没照过面儿,仔细瞧了才觉着都瘦了黑了,怪可怜见的。”

      裕王福全却只杳然不闻,立在那里整个人都擎在金色日光里头,逆光之处,似雾似纱,迷蒙一片,那面颊也只是随着漫天光影戚戚然的苍白。

      太后问:“老二?”话犹未毕,那宜嬷嬷便:“哎呀”了一声,道:“我的爷,这手怎么伤了?”

      那手背之上蜿蜒一条鲜红划痕,那血半凝固了的,成了半紫半朱的颜色,在零落光晕下看上去仿佛狰狞,福全低下头去看,脑中一瞬的懵然空白,想了好一会子,才轻声回答道:“那马儿发了狂…”顿了顿,那语气稍稍凝至,还是低声重复:“那马儿发了狂…”

      太后道:“想是才嘞马时伤到了,可是了不得的。”说着忙令人去请了太医进殿里去。

      丹心回至围房换了衣裳下来,刚换完衣裳就听见大殿那头有暗号声传来,她因着大姑姑的吩咐不用上差,于是放下那换下的衣裳来,怔怔盯着看了一会儿。身上却无半分力气,只得软绵绵的扶着妆柩,缓缓坐下身来。重帘今日不上差,由自拿起那玳瑁八宝抿子来,笑道:“我帮你梳头,这样子乱呢。”

      刚说着便见到小宫女箬笠匆匆跑了过来,那门本是打开的,却并不进门来,靠在廊檐,朗朗道:“重帘姐姐,姑姑让你去正殿呢。”

      重帘抬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箬笠咽了咽口水,道:“裕王爷被马上到了手儿,主子要找个细致些的人儿给爷上药呢。”
      重帘将抿子递给丹心,道:“你且自个儿抿抿。”

      丹心接过抿子来,只瞧见那抿子上方是团寿的八宝纹样,缘沿一圈儿想云纹如意,上头有着掐金丝,往人眼睛里头一照,晃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来。又酸又疼,直欲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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