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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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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唐家堡并不平静。
摩罗堂大厅内杯盘狼藉,被砸得乱七八糟。
唐智儿坐在窗沿上,看着灿烂日光透过树荫流泻在地面上,形成错落有致的明亮光斑,唇角露出一丝惬意的笑意来。他的长相俊逸而精致,眼角眉梢间隐隐流转着多情的风流意味,在盛夏骄阳与碧绿树影下端然而坐,是一副很美的画。
然而此刻堂下无人敢开口喘一个大气,去触这位画中仙大爷的霉头。
被关在密牢里的梧桐老怪竟然一夜之间神鬼不觉的跑了,冲这事唐智儿已经发了一天的火,砸了整个刑堂,上前劝阻的弟子都被唐智儿冷冷的斜眼一撇,飒然甩出腰后皮鞭,手法无比灵巧地痛痛快快抽了个衣衫尽碎。这般无耻的惩戒之法,果真再无人敢拦他。
唐智儿托着下巴,颇享受此刻这战战兢兢触而即发的气氛。
就这样悠然坐了半晌,唐智儿轻笑了一声,终于从都被他坐热了的窗沿上跳了下来,施施然朝堂外走去,只给堂中默不敢言的众弟子留下轻飘飘的“我走了”三字。
摩罗堂弟子们目送着年轻堂主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墨兰的衣角为止,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纷纷活动起来,收拾的收拾,整理的整理,好似方才的肃静全然不存在一般。
这边说唐智儿离开了摩罗堂,回了自己屋内,拾掇了片刻,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深青色短衫,漆黑的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串琉璃小瓶,行走间锒铛作响,煞是清脆动听,袖襟中藏着暗器,背后着一把轻便折弩,脸上带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
他舒展了一下双臂,向着蔚蓝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快乐道:“好天气!”
这俊美挺拔的唐门少侠向前一冲,足尖在廊下游栏猛力一踏,借力如青燕般凌空跃起,矫健轻盈,翩若惊鸿,明明无翼,却仿若能凭虚御风,振翅而飞,身形起伏纵跃之间,已是掠过重重楼台苑景。
……
唐怀楚骑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身体随着骏马小跑时的颠簸轻微晃动着,另一手正抓着个糖饼,吃得碎渣掉了满襟。
唐棘骑着另一匹黑马,跟在怀楚身侧。
今晨他们离开客栈时,便已经是各骑一乘了,唐棘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多了一匹马,怀楚也没有问为何棘哥不跟他同骑了,两人各自翻身上马,一前一后驱马离开了嘉兴。
再有一日不到的路程,他们就该到达目的地杭州了。
这沿路遇到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怀楚不知缘由,只道是江南果然好风光,吸引了这么多英雄豪杰前来游玩。
日上中天,他们到了一处茶铺休息,怀楚与唐棘刚在桌旁坐下,就听到旁桌有两个少年侠客,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谈天。
其中一个蓝衣的不安道:“师兄,我们私自下山跑出来,师父会不会很生气啊?”
他师兄不耐烦道:“这问题你都唠叨一路了,出都出来了,现在怕挨骂也迟了吧!”
蓝衣师弟委屈道:“我还不是被师兄你说得一时冲动了……”
他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西湖万叶庄比武招亲,这样的热闹怎么能不看!而且若是我们师兄弟中有一人能做那万叶庄的女婿,咱们烈焰帮也脸上有光不是?”
蓝衣师弟期待道:“我听说招亲这位十里红尘姜南薇姜姑娘是万叶庄二少姜西岭的亲妹,容颜绝世,红绸一舞,若九天飞仙,就算不能做她的良人,能目睹美人风华也是不枉此行啊。”
怀楚在唐家堡的时候就已经打听过了,万叶庄除庄主沈叶秋之外,最最出名的二人便是沈叶秋的两个结拜义弟,出鞘剑姜西岭,醉里挑灯方展青。
此三人皆是不世的奇才,曾在西子湖畔混战一天一夜,最后竟然不分胜负,彼此都觉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当场饮酒三杯,结成异姓兄弟,约定从此生死与共,福祸同享。
从那日起,本是游侠的姜西岭与方展青也就被武林同道算进了万叶庄里,而万叶庄内上下,也都尊他们一声“二少”“三少”。
怀楚托着下巴,梧桐老怪忽然出现让他去万叶庄打探他爹娘消息,而此时万叶庄又刚好举办什么比武招亲,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唐棘依旧一副对周遭一切都毫无反应的模样,漠然地往怀楚手边空杯里倒茶。
怀楚胡思乱想的间隙,忍不住斜眼偷瞄着身边冷漠高挑的青年,等唐棘的视线对过来时又飞快地转到别处去,心中只觉得烦心事真是一件叠着一件,压得他都快愁死了。
偏偏他所烦恼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在唐棘身上找到答案,可就是不能问!他真的要愁死了!
怀楚扁了扁嘴,忽然咚的一声把脑门砸在了茶摊的桌面上,唐棘愣了愣,莫名其妙的把怀楚拉起来,就见他额角白皙的皮肤上印着一抹嫣红印记,清秀小脸苦兮兮的皱着,怀楚没想到会砸得那么疼,他眼泪都快被自己砸出来了,那模样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唐棘忍不住伸出手,在红印旁轻轻揉了揉,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触碰着怀楚肌肤的力量可以说得上温柔。
怀楚忽的有些不好意思,不着痕迹的避了一下,匆匆一口喝掉杯中的茶,抹了抹嘴,站了起来:“走吧,我们也去见识一下比武招亲。”
唐棘从怀中掏出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茶铺去牵马,怀楚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跟上去,就听旁桌的那对师兄弟又说到一句:
“听说姜西岭为了不会错过任何一位可能与其妹情投意合的少年英豪,给各大门派都发了请帖,连少林寺都没例外呢。”
怀楚顿了顿,快步向牵着马在外面等待的唐棘走去。
给各大门派都发了请帖?
怀楚虽然算不上唐家堡门下弟子,却是实打实的唐家人,别的他不敢确定,这比武招亲的请帖,他唐家还真是半封也没见着!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出家人都不放过,却偏偏略过了四大世家的蜀中唐门,没有这样的道理的,万叶庄,万叶庄,我唐怀楚倒真要拜会拜会,看看你们究竟藏着什么不敢面对唐家的秘密。
……
唐智儿在一片葱郁树林里停下休息,他最讨厌骑马,宁愿以轻功奔袭千里,也不愿意两条腿跨在马背上被颠个没完。
他深吸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际一层薄汗,觉得累得有些够呛,真是太久没这么玩命似的运功疾奔了,年纪大了啊!
唐智儿看了看日头,以他的足力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应该能赶到城镇,干脆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放在膝头上层层揭开,现出里面的糕点准备先吃一顿。
唔,这鲜花饼不错,核桃酥饼也很可口,麻团还热乎乎着呢可以先吃……
唐智儿除了喜欢看美男子,还喜欢吃美食,尤其以各色甜味点心为此生挚爱。
正当他心情愉悦的挑选着散发着香甜味道的糕点准备享用时,忽然神情一肃,敏锐地侧过头去,林中无人,唯微风吹动树叶传来轻微的声响,然而仔细凝神细听,却能听到若有若无极其细碎的窸窣声音,冰冷的鳞片碾压过杂草,潜伏在阴影之中的巡游者……
这声音唐智儿简直太熟悉了,他光是听到都觉得恶从心头起,胸口腾地冒出一股无名怒火,焦躁得连吃点心的食欲都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神经质地咬了咬拇指指甲,把油纸包胡乱团好塞回怀里,从地面站了起来,目光冰冷的望向树林深处,抬起手时食中二指之间已经夹着一把幺指长的柳叶小刀,连看也不看甩手就射了出去。
如预料中一样,并未传来利刃入肉时应有的钝声,柳叶小刀寒光一闪,消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唐智儿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忘了看黄历了。
路遇丧门星!倒霉至极!
他连片刻也不想停留,扭头就朝林子外头走去。
那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却越来越清晰,似追着他的脚跟,一寸寸一步步逼了上来。
唐智儿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步伐,驻足扭头抬手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针纷纷扬扬呈铺天盖地之势激烈激射而出,不过也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
烈阳穿透层层树影,映亮着枝繁叶茂的绿林。
原本平和静谧的小树林缓缓弥漫起一股血腥味道,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唐智儿如雕塑般站了片刻,摩挲着掌心中长七寸厚三寸的暗器匣子,风流而华美的容貌此刻却难得的僵硬狰狞,似怨,似愤,又似有一丝藏不住的犹豫。
“这是你第二次杀我的蛇了。”
慵懒且不似中原口音的低沉声音缓缓响起。
唐智儿冷冷道:“我保证,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自林间深处赤脚走出的青年男子英俊魁梧,皮肤微黑,长发用一把木梳挽在头顶,与中原服饰大不相同的绣花对襟衣扣散着,现出大片赤裸胸膛,轮廓分明,健硕有力,犹如上等绸缎包裹着坚硬铁块。
他双手托着一条巨蟒,鳞片闪闪发亮,被唐智儿暗器射中七寸,已经死了。
蛇血沿着青年男子的手腕蜿蜒淌下,沾湿了他的衣袖,男子毫不在意,对着唐智儿露出性感笑容道:“好久不见啦,小唐。”
唐智儿微微眯眼,充满嫌恶地道:“原青余,你怎么不去死呢?”
原青余这个名字,在八年前的中原武林,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苗疆五毒教圣使,青蛇郎君原青余。
江湖上将苗疆五毒,与蜀中唐门并称为两大毒门,两派一个踞于云南,一个居在四川,既是邻居,又都擅毒,且行事做派都与其他江湖门派大相径庭,不与名门正派结交,又非邪魔歪道之流,在武林中显得十分独特与神秘。
然而唐门与五毒的关系,却并不友好。
甚至可以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最初时的纷争起于何事已无人记得,群峦叠嶂,山高水长,数十年的岁月更替,当年的矛盾早就化为轻烟消散在尘封的褪色记忆之中,留下的,却是难以磨灭的隔阂。
新一代的年轻弟子们,从长老们的口中,从长辈的态度里,从各种各样的模糊臆测里,懵懵懂懂的隐约就明白了,原来唐门与五毒彼此不睦。日后若是无意相逢,也难免你刁钻一句,我应对几声,苗人与川人皆性格火爆,一言不合那索性就挽起袖子来干架,打得灰头土脸,积怨更深。
唐智儿是唐门新秀中顶尖的青年才俊,而原青余则是五毒教内五位圣使之一,地位崇高。
这样的两个人见面,不争锋相对就不对劲了。
可若是时光倒数八年,彼时春华明媚,陌上少年恣意风流,来自唐家堡的漂亮少侠唐智儿,与来自五毒教的异族小哥原青余,也曾彼此红尘作伴,游戏江湖,今日笑看大漠沙,明朝踏雪寻落花。
那时的心有灵犀,那时的意气相投,唐智儿现在想想都觉得倒胃口。
……
日夜兼程,策马赶路,怀楚与唐棘终是到了杭州。
诗画西湖,人间仙境,一川秀丽风情。
那无数文人骚客咏叹不已的湖光山色,那万千世人向往憧憬的潋滟水光,碧色无穷的接天莲叶,渐迷人眼的妩媚乱花,长堤画桥畔的烟绡翠幕,波光粼粼的浩淼湖面上月落满衣。
坐落于西子湖畔的万叶山庄,张灯结彩,大宴四方。
怀楚独自蹲在万叶庄后门外,托着下巴思考混进去的计策。
方才在山庄门口看了,来来去去的江湖人士手里都拿着请帖,由万叶庄护院家丁守在门口,虽然万叶庄广邀宾客参加这江南第一庄的招亲盛会,然而那姜大美人的姻缘事,必然不能丝毫马虎,万一有那么几个浑水摸鱼的闯进去,偷鸡摸狗是小,搞砸了招亲擂台,惹得姜南薇嫁不出去,可就大大的出事了。
可怀楚他现在还偏就是要想怎么才能浑水摸鱼进去。
他蹲得腰酸腿软,脑子都快卡壳了,也没能想到溜进去的方法——让棘哥搂着用轻功飞进去是很简单,但庄里突然出现个陌生人,那还不是立刻就给人赶出来的份吗?
他从地上站起来,伸伸手,踢踢腿,眉头蹙得死紧。
却听身后传来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
“咦?小兄弟,你怎么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