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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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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棘怀里横抱着怀楚,一点也不影响运气疾奔的速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踢开春悦来客栈天字一号的窗门,从窗外树枝上跃进了窗内。
怀楚安稳地缩在他怀里,轻功腾跃时带来的微风,与夏日阳光暖融融的热意,令他很舒服。
唐棘把怀楚放到床内,伸手探了探怀楚的额头,他的手心冰凉,怀楚眷恋地蹭了蹭。
仿佛只有在怀楚这样意识迷蒙的时刻,唐棘才敢放任自己一二。他没有抽开手,而是在床边侧坐下来,微微伏下了身体,嘶哑而清晰地唤道:“阿楚。”
怀楚隐约能分辨出叫着自己名字的人是唐棘,他像是昏昏沉沉地陷在一片柔软深沼里,只能下意识地对着眼前那模糊的人影露出一抹笑:“棘哥……”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样的近,唐棘能清楚地数清那对轻颤如蝶翼的黑睫。
唐棘的眸光深沉,他用手指撩开怀楚散在额上的刘海,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间挤出来的:“我是谁?”
怀楚迷惑地歪了歪头,像是想抬手摸摸眼前人影的脸,最终却懒洋洋地不想动,双唇微微张了张,轻轻道:“是唐棘……”
“嗯。”唐棘竭力克制般吐出一口气,也带着几丝淡淡酒气,与怀楚那醉人的呼吸交融在了一处。他静静地望着怀楚醉意朦胧,惺忪欲睡的模样,那如寒冰一般锐利的黑眸融化了,流露出的是他此生最温情的目光。
被驯化了的犬,忠诚而迷恋的守望着唯一的主人。
他在心中无声道:“阿楚,我是你的唐棘。”
怀楚朦胧间,觉得他每一缕思绪都像是化成了绵绵柳絮,黏黏糊糊的纠缠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浮在云端。
身边很安静,是那种寂寥而空远的安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他很迷茫,不知自己置身何方。
混乱而昏沉的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很熟悉,熟悉得像是早已没入他的生命中不可分割;可却又仿佛很陌生,明明那两个字他都认识,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怀楚的手指动了动,紧闭着的双眼缓缓地睁开,刺眼的光芒笼罩过来,耳畔不再是一片沉默的死寂,交谈声、脚步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像是开始从很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变得真实……
怀楚想坐起来,身体却怎么也不能动,他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他明明已经醒了,身体却好像还在沉睡,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舒服地侧躺着,他睁开了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见,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沉。
“……楚儿?楚儿快醒醒啦,小懒猪,都几更了?”
温柔的女人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感觉身体被人轻轻地推了几下,下一刻突然天旋地转——
他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虚浮的感觉不太好,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轻轻地落到了地面上。
他面前是一张床,一个身着华丽绫罗的美艳妇人正侧坐在床边,柔声哄着躲在被窝里赖床的孩子。那孩子唇红齿白,乌墨般的清澈眼眸,女孩儿一般漂亮。
……是谁?
怀楚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
七岁的唐怀楚。
而那华美妇人,是他娘!
怎么回事?我回到了七岁的时候?不……怀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探性地朝唐丹的肩头伸去,竟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而不管是唐丹,还是七岁的小怀楚,都根本没朝他看一眼,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这儿,是梦?
像是印证他这个想法一般,他忽的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屋外,这儿是他从幼年起就一直居住着的唐门院落,一花一木他都非常熟悉。
院中站着一人,身着唐门弟子常穿的深蓝棉袍,看身形还是一副少年模样。
“棘哥?”
怀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这里是梦,唐棘应该看不到他。
唐棘从怀楚认识他起就已经显得十分冷漠,浓黑的眼眸好似结着一层薄冰,那时候怀楚太小了,心中只觉得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哥哥,又莫名的十分喜爱这位小哥哥。
唐怀楚向着唐棘站立的地方迈了一步,对方毫无反应。怀楚笑了笑,他已经想起来了,这时的情景正是他与唐棘第一次见面。棘哥从今日之后就是他的影卫了。
怀楚靠到唐棘身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唐棘的脸,少年时期的唐棘是没戴面具的,只是那会儿他还小,对事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个子又还没有人家腰高,倒是真有些想不起来唐棘年少时长什么样。
梦中的唐棘此时年纪不过十七八,与怀楚正是一般大,比起二十五岁时的深邃冷硬,现在的唐棘脸庞还带着几分温和,唇角的弧度柔软,眉眼仅仅是冷淡而非凌厉,个子比怀楚要高半头,肩膀单薄,身体匀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怀楚朝他脸上凑了凑,距离近得像能听到唐棘呼吸的声音。
唐棘倏然敏锐地把脸向怀楚的方向一转,怀疑地凝视着怀楚的双眼,怀楚吓了一大跳,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才注意到唐棘黑眸之中并无印出他的模样,显是并未真的看到他,只是感觉到什么罢了。
怀楚惊疑未定地从唐棘视线里绕开。
方才唐棘突然转头,怀楚一时没反应过来,彼此的双唇飞快地蹭了一下,大概是在梦里的缘故,怀楚没感觉到什么,但还是有些尴尬。
这时,身后的屋门开了,怀楚扭头看了过去,他娘正牵着幼年的他从门内迈了出来,小怀楚一身雪白衣衫,清秀小脸尤带一点懵懂睡意,肥手短腿,可爱得连他自己都想上去摸一把。
唐棘单膝跪地施了一礼,站起来后依然神情淡漠,冷若冰霜。
唐丹微微弯腰轻柔地把小怀楚朝唐棘推了推,微笑道:“楚儿,叫哥哥。”
小怀楚见到陌生人,有点不好意思,小身子一扭又钻到了唐丹的裙摆后面,怯怯地露出半边小脸,细声细气地叫道:“哥哥好。”
唐棘只冷漠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唐丹揉了揉小怀楚细软的黑发,笑道:“楚儿怎这般害羞,唐棘哥哥你又不是没有见过。”
梦中的小怀楚被娘笑话了,小脸通红得更是娇滴滴得不像个小男孩。
怀楚站在一旁,听到娘这句话不由得咦了一声,原来之前他就见过棘哥么?对了,唐棘是拂衣堂的人,也许是以前娘带他去玩的时候见过却忘了吧。
唐丹看着天真无忧的小怀楚,似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唐棘,严肃道:“唐棘,以后我就把楚儿托付给你了。”
唐棘默不作声,神色微动。
唐丹蹙眉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唐怀楚一人的影卫,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他,如影随形,生死不离,能做到么?”
唐棘仍不应声,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怀楚却忽然觉得,这轻描淡写的沉默,比得上千金一诺,指天为誓。
这是属于唐棘的诺言,从此以后,星移斗转,日升月落,数千个晨昏昼夜,悠长而寂寞的岁月流转,他一直信守着今日的承诺。
怀楚眼眶红了一圈,直想找个地方哭一场,又想过去抱着唐棘温暖的身体。
就在这时,唐棘身形忽的拔高,变得更加挺拔结实,脸庞愈发深邃阴鸷,转眼已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垂眸看向了他,那目光欣喜而温柔,似蓦然回首,于那璀璨星空之下,灯火阑珊之处,遇见了夜夜入梦的心上人。
怀楚怔了一下,意识一下子便模模糊糊起来,眩晕感一瞬间笼罩了他。
身边一切似飘飘荡荡,渐行渐远。
他猛地睁开眼睛,正躺在客栈的床上。
这一场梦境,虚虚实实,犹在眼前。
怀楚心不在焉的躺着,想了想,开口喊道:“棘哥——”
唐棘守在屋外,听怀楚醒了,在屋门上轻轻一扣,表示听到了。
怀楚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床帘,喃喃道:“我还是想哭。”
唐棘耳朵微微动了动,隔着一道屋门,凝神听着怀楚的声音。
怀楚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很认真,缓缓道:“棘哥,你不要离开我。”
爹与娘的事情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变得不再重要,怀楚心中甚至生出一种念头,他的世界就算只剩下唐棘一人也无所谓。
唐棘想推开门进去,他不知道怀楚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怀楚好像伤心了,平静的声音里隐隐藏着让人心痛欲裂的难过。
他修长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门板,指尖几乎颤抖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似有什么在阻挡着他靠近怀楚,那感觉如此强烈,他甚至不想抵抗。
唐棘有些失落地想,是我逾越了。
他想起老道士的那句话,又想起爹娘那记不清楚的脸上畏惧的神情。
冰冷双眼中升腾起了厌恶的寒光。
唐棘倚在怀楚的屋门上,剪得极短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中,拳头一抽一抽地胀痛。
这样忍耐了许久,他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客栈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响动,春悦来跑堂的小二端着碗碟稳稳地往上走,滚烫的白粥一点也没洒,任何事做出了经验,都能熟而生巧。
唐棘站直了身体等了一会,脚尖在门柱边轻轻一踩,借力翻到了门廊上面,矮身伏进阴影中。
小二踏过最后一层阶梯,径直走了过来敲响了天字一号的屋门,道:“客官?您要的清粥小菜都好了,现就给您送进来了?”
屋内怀楚仍侧躺着,闻言便坐了起来,他宿醉倒不厉害,只是睡得久了身上有点酸软无力:“好的,进来。”
小二用两只手举着木盘,用胳膊推开了门,跨进来之后先不动声色的眼珠子一转左右看了一圈,屋里就怀楚一个人正没什么精神的坐着,他赶忙露出一张殷勤的笑脸来,热情道:“小公子,您醒了啊,这估摸着您该起了,粥是吩咐厨房现煮的,香着呢!”
米粥香甜温暖,散着袅袅的热气。
怀楚最喜欢喝粥,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来要赏小二:“小哥儿辛苦了。”
小二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您那同伴这么嘱咐的,让我们差不多这个时候把粥送过来。”
小二一提起这小公子的那同伴就觉得胆儿颤,那位爷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们春悦来什么人没见过,神经也比常人分外敏感一些,那位爷那阴冷的劲儿还真是不同凡响,到现在他都觉得有点发怵。
一般人会那么来无影去无踪的吗?一瞬间突然就出现在人背后,然后漠然地递过来一张写满了字儿的纸,也不等人发问他转身就走,这要不是青天白日的,没准小二他就吓得过去了。
不过他猜大概这位是名哑侍……也挺可怜的。
但是对他家公子可真体贴啊!那张纸上写着又要准备热水,又要按着时辰煮粥,还要去抓专门的药草熬醒酒汤,零零总总,无一不照顾周全……虽然到最后都是他跑的腿!
——不得不说,这春悦来客栈上至掌柜的,下至跑堂的,都将脑补的快乐领会得很深刻。
怀楚调羹在粥碗里搅来搅去,心不在焉的样子,小二在一旁侯了片刻,见客人也没别的吩咐了,就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客栈屋顶,青瓦之上,唐棘一脚曲着,摘了脸上面具,坐在屋檐上出神。
两人此刻心中皆生出某种难言滋味,各中意味却又不同。
他们似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脑中所想的都是对方。
可这默契,却又无法心有灵犀。
唐怀楚胡乱喝了几口粥,爬回到床上躺着,两道秀气的眉毛蹙着,不知在烦心什么。
他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堆在一旁的被中,一张脸捂得严实。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害他莫名其妙做了这么个梦,脑子里也莫名其妙的多了好些东西。
怀楚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天,竟然又睡了过去。
一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