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桔雪》应若予

3、第二章 缘份

　　叶桔寻着光线，慢慢步入一条长长的隧道，明明隧道里乌漆抹黑。叶桔的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行进着，空气里浮动着各样的声音。她认真地辨认这些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与自己有着或深或浅关系的人，最亲的奶奶，最敬重的父亲，温和的母亲，还有、还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明明对于自己的亲生母亲毫无印象，记忆里却有着她最为亲切的声音，心里有股闷闷的疼，无法言明。

　　她追寻着亲生母亲的声音，努力地想靠近些，再靠近些，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不管自己多么努力地靠近，两人之间似隔着一层无法冲破的屏障。

　　她仰着头，追问道，自己到底从何而来？
　　母亲一开始笑而不语。
　　而后看她急了，才笑道，宝贝，为什么这么问呢？你只需要记住，你永远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回去吧，那个世界并不是你所想象那么孤单，会有很多人替妈妈来爱你的。别让你的父亲担心。

　　叶桔正要再上前一步，却发现一脚踩空，堕入万丈深渊。

　　本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叶桔，双脚猛得一蹬，惊醒过来，心脏快速地跳动着。
　　她望着头顶上的蚊账，一时恍若隔世，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
　　她侧过头，朝着门的方向望过去，灯光从虚掩的门缝溜了进来。

　　叶桔慢慢地支起身子，摸黑穿上了鞋子，一打开卧室的门，才发现外面灯火通明，屋前早已撑起篷账，以供来人吊念。
　　前厅跟屋前满满的都是人，有的人围坐一起喝茶吃东西聊天，有的人忙着做宵夜，唯有前厅里道士的喇叭吹得震耳欲聋，一群道士边吹边起跳着脚步绕着圈子走。

　　眼前的情境，让叶桔脑海一片空白，怔了怔，才想起来，奶奶走了。
　　她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站着，直到有人牵住了她的右手，她才回过神。
　　“姐姐。”
　　“嗯。”
　　叶桔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了叶澄。
　　叶澄轻轻推了一下她，说道，“姐姐，你先回屋子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叶桔顿感饥肠辘辘，肚皮象汽球一样，一下子瘪了下去。好奇怪的感觉。象是饿了好几天。

　　话说当日叶桔一倒在地，使得本已是伤心欲绝的父亲，更为心力交瘁。
　　医生只言一时打击过度，有些人本着躲避的心态，会陷入沉睡中，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叶父听后感概不已，自知女儿一向与母亲关系亲密，却不曾想过，感情亲厚至此，竟然一时无法接受母亲的离世。却未曾料到还有另一个致命的原因，使得叶桔正濒临崩溃的神经，被一根轻轻的稻草所压断。

　　叶奶奶的丧事操办了七天七夜，办得热闹而庄重。
　　场子里堆满各式各样他人送来的花圈、纸糊的房子、纸糊的车子、冥纸，一应俱全，都烧给了叶奶奶，以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舒舒服服的。
　　道士，喇叭队，唱戏的，每晚轮翻而上，办得风风光光，值羡得村民，直喊叶奶奶这生值了，话里话外全是赞叹。

　　叶奶奶生前早已在叶爷爷的墓边给自己预留了一块地。
　　如今二老终于并排躺在一起，望着那座崭新的水泥墓。

　　叶桔不得不意识到，奶奶是真真切切地离开她。她饱含热泪，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等丧事办完后，叶家早已人仰马翻。饶是铁人，也无法整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地守夜。
　　叶桔，发现父亲的鬓角多了好几根白头。

　　H城。
　　季雪出神地望着海对面的海岛，美丽而飘渺。
　　饶着季雪已多次到这座城市，也是难以想象。繁华的H城，纸醉金迷，而这座隶属于H城的海岛，却是每当夜幕笼罩时，悄然沉寂，淡淡的路灯，孤寂在风雨中晕开、飘摇。如此大的反差，却又不违和地契合着。

　　“姐姐。”王拓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
　　“嗯？”
　　看到季雪完全不在状态内，王拓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担心地问道：“怎么呢？”
　　“没事，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犹记当年，自己经过多翻努力才取得养父母的同意，只身南下游历。从小一直生活在北方，一直很想望有海的地方。为此平时没少看有关海方面的书籍。
　　中考过后，一个人搭上火车，沿途走走停停，直至来到了H城，她到来的那个季节，正是凤凰花大盛之时，花飞满天，落英缤纷，艳红的花瓣飘飘洒洒地落满地，眩目惊心。
　　她一下子爱上了这座城市。

　　却未曾想到，拖着行车箱的自己，会目睹到让自己不忿的一幕，几个孩子正围堵一个小男孩。明明还是一个小孩子，却紧紧抿着嘴，眼睛里满是倔强，还带着凶狠。那一瞬间，从他的身上，季雪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姐姐小时候的事吗？”
　　“哦。”
　　季雪轻了轻嗓子才又继续道，“小时候啊，五岁之前我一直呆在福利院，直到遇上了现在的养父母。五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不过，小时候……”
　　季雪顿一下，“可能自从没有爸爸妈妈，所以很敏感，也很倔强。与人打架，从不轻易服输。”
　　那时候的季雪，即使输了，也会努力地站起来，梗着脖子，看着人，这种藐视人的姿态只会让她更受伤。或许总是梗着脖子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慢慢地小梗、小梗被叫开了。后来，她才发现以硬制硬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慢慢地她变得越来越温和。

　　王拓紧紧握着了季雪的双手，承诺道，“以后我会保护姐姐的。”
　　季雪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好啊，那以后姐姐不在的时候，要好好地吃饭，不许挑食，好好念书，要保护好他人的前提，就是必须要先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知道吗？”
　　“知道了。”王拓闷闷地声音。

　　看着那颗低下去的毛毛的头，季雪不禁一乐。
　　“真是的，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我都长大了啊。”
　　“是吗？”
　　季雪故作吃惊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季雪目前身高已有1.65米，足足高了王拓五公分。让王拓特别郁闷，“小爷只是还没开始发育，等着瞧吧。”王拓暗自忖道。

　　“不对，姐姐，今天有心事。”王拓忙转开话题。
　　“哦。”季雪看了一眼王拓，的确是长大了，从一个小男孩子长成小少年了，懂得细心地关心身边的人了。

　　“桔子姐姐的奶奶过世了，所以姐姐才有些惆怅。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不能帮上什么忙。”
　　“啊。”
　　“嗯，有时候生老病死就是如此。所以活着的时候，就要努力地对家人好点。知道吗？小拓。”
　　“嗯。知道了。”王拓想起自己那对只顾赚钱的父母。
　　“不仅要知道，而且要去做。你瞧，以前姐姐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后来了爸爸妈妈，哥哥，小拓，还有桔子。所以人生就是这样子。不要小小年龄，就愤世嫉俗，现在想想，觉得老天爷实在是厚待于我，让我拥有这么多。”

　　深夜，季雪伏案疾书。
　　“桔子：
　　见信好！
　　很难过听到叶奶奶离世的消息。希望你现在一切恢复如常。
　　以前，院长就跟我说过，这个世界明天都在变化，不管是我们身边的事，还是物，或是人。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把握好当下。
　　越是玲珑剔透的人，有时候活得越不轻松。

　　所以，我不知道除了这事，你还遇上了什么无法解开的心结。但是人活着，并不需要每一件事都要清清楚楚，有时候人不需要活得太过明白。我们只要记得吃饭，睡觉，就够了。别忘了，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正等待着我们。我相信，叶奶奶也是如此想的。

　　就象我从未会想过会认识你，会认识小拓一样，这就是这个世界给我最美的礼物。
　　望一切安好！
　　另，我下周就会离开H城，高三得提前开课。

　　小梗”

　　季雪将信纸折好，慢慢撑开信封，轻轻塞进去，而后拿过胶水将信封粘贴好，轻轻地用车掌压了压。望着手中的信，轻轻自语道，这或许就是缘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