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一般的颜色》维霂

9、樱粟 学生运动

　　“啪！”钟良将书包狠狠地摔在了曾柔的桌上，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曾柔皱着眉头：“什么什么意思？”

　　钟良拎出躲在他身后鬼鬼祟祟的旭仔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曾柔看到旭仔一脸抱歉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说：“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哦。干嘛没事这么对学弟，太粗鲁了吧。”

　　“曾柔！你有够无聊的，居然找人跟踪我？”

　　“少血口喷人。我可没有。”曾柔淡定地说。

　　钟良冲旭仔吼道：“说！”

　　“钟良学长，你误会啦，曾柔姐没有让我跟踪你，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而已。”旭仔缩着身子不停地摆手。

　　“你跟了我两天，你真当我是白痴发现不了是吧。”钟良鹰一般的眼神瞪着他。旭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闭着眼睛讪笑道：“没有啦，学长你误会了真的。呵呵...”

　　“你被我当场逮住，还想狡辩？！”

　　“学长，学长啊，我确实只是路过而已，你真的误会我了。曾柔姐怎么会让我跟踪你呢？你说是吧。”

　　“听到了？不关我的事。不要老是一惊一乍的，太不成熟了。”曾柔摇摇头，翘起得意洋洋的下巴。钟良看到曾柔的淡然模样，更是满肚子火气，转向旭仔咬牙威胁：“你知不知道你帮她隐瞒的下场是什么？哈？！”

　　旭仔看看一脸凶相的钟良，再看看仿佛置身事外的曾柔，吞了口口水，紧闭双眼叫道：“你打我吧！我绝对不会冤枉曾柔姐的！”话音刚落，曾柔的眼中相当含蓄地泛出了些许得意之色。钟良见此心中不由感叹曾柔这家伙的淫威又再一次奏效。丧气地垂下了脑袋。

　　教学楼后面的小平地上，一个小男生不停地向曾柔鞠躬，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好啦好啦，有完没完啊你？说吧，你这几天都跟踪到什么了没有？”

　　“哦哦，据我这两天的了解，钟良学长的确是去参加那个诗文班的聚会，聚在一起的也的确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他们这两天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做得聚会。”

　　“什么地方？”

　　“就是在警察总局那边的一个茶社里面。”

　　“警察总局？那不是子墨家附近吗？真没劲，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迷上诗文的啊？太夸张了点吧。”曾柔从沉思中醒来，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你！今天算你聪明。你去把参加这个社的同学名单给我搞到手，报酬是这次的两倍。要是再有什么差错，看我不宰了你！听到了没？”

　　“知道，知道。”旭仔连连点头。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哪里还有钟良的影子？

　　曾柔暗骂了一句。行至校门口时，司机小陈见她这脸色，像是头上顶着片厚厚的乌云，正下着雷震雨呢。

　　深知曾柔脾性的他，连招呼都不敢跟她打，更别提去问这多日不见的钟少爷究竟去了哪里，就直接开了车门方便她进去。

　　回家的路上，曾柔在车中小睡。突然感到车子猛地一停。她一下子被惊醒了，骂道：“怎么回事？”

　　可当她睁开眼睛时，被窗外的景象给惊住了。路上堆满了人，看打扮，大多应该是大学生。他们聚在一起，一圈又一圈，正大声呼喊着什么。因为车窗挡着，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可这样的激情跟热度，让曾柔的血液不由得沸腾了起来。

　　“小...小姐，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后面又陆续驶来了车，都被堵在了那里。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下去看看。”

　　说罢，还未等司机反映过来，就已经下了车。

　　一迈出车门，仿佛进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呼声震天，激情洋溢的世界。整条街都挤满了身着灰色长袍和青色校服的人们。并着红红黄黄的大字横幅，同高昂的口号，占满旁观者的视觉和听觉。

　　曾柔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宏大的学生示威行动，当场就呆住了。她全身的毛细孔都在扩张，有种莫名力量在体内慢慢积蓄。

　　“保我中华！！”
　　“抵制日货！！！”
　　“还我国土！！”
　　“不做亡国奴！！”

　　学生们的呼喊，震天动地。似乎想要把这黑白颠倒世界彻底地翻转过来。像是一种魔咒，她被深深吸引住了。着了魔一样，往人群的方向跑。

　　“小姐。”司机将曾柔拦住，慌张地说：“小姐不要去啊！危险！！”

　　自广州沦陷之后，香港的抗日情绪日益高涨。香港也多了许多从广州逃来的难民。小陈便是其中一个。多得了曾老爷的赏识，才能谋得这样一个好差事。所以感恩之心不在话下。

　　曾老爷信任他才叫他来看好小姐，不能让她做或者是参与任何危险的事情，就连旁观都要加以制止。如今可好，曾柔要是一去，要是有丝毫的闪失.....

　　可曾柔哪里管得了他的心情，她全身的热情都已经被这些年龄相近的学生给调动了起来，跃跃待试，要与他们一道疯狂。

　　“我当然知道危险，不过不是有你在的嘛。我爸花钱雇你，是让你来保护我的，而不是让你来阻我意愿的。”

　　说罢，一把将他推开，挤进了人潮当中。

　　小陈也只有干着急的份，紧贴在她的身边，紧张小心，不敢有丝毫的走神。曾柔哪里还顾得上他，一个劲地跟着人群一起喊着口号。兴奋得每一个细胞都在跳动。

　　“你是谁？怎么还穿着这个牌子的外套！！这是日本人的牌子！！”一边的一个女生用鄙夷的口气朝曾柔说道。话音刚落，四周大多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曾柔在众人目光的凌迟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嘴角一勾，大呼：“既是日本人做得衣服，那就脱了它！！”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了外套。里面只穿了件单衣，露出的玉臂在寒风中瑟瑟发凉。

　　“小...小姐，这样会生病的。”

　　曾柔把衣服往地面一砸，用力踩上一脚，道：“生病怕什么？日本鬼子的东西我可不会穿，脏了我这中国人身子！”

　　“好！好！”

　　一个男生干脆将外套捡起，狠狠得撕裂，好像这不只是一件外套，而是日本人的胸膛。

　　曾柔神气地瞟了刚刚那名女生一眼。那女生只憋了憋嘴，往旁边挤了去，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曾柔冷笑，接着大呼抗日万岁。

　　“小姐，你别喊了.....”一旁的小陈小声在曾柔耳边嘀咕。曾柔只道：“少废话，跟着我一起喊！”她哪里知道此时的小陈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一喊可就成了抗日份子了。这事儿可大可小，要是被好事者追究了起来，她曾家大小姐支持抗日，就题发挥，可怎么是好。这事儿是在他眼皮子低下发生的。要是让老爷知道，那不得生刮了他。

　　有些学生直接跳到了附近的车顶挥舞着反日的旗帜同标语。

　　“啪！”一声枪响。

　　热情在一瞬间凝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可只是三秒钟的安静。而后爆发的是更强烈的呼声。原来，是警察厅派了军队过来，要镇压这帮捣乱的学生。危险的气息在四周炸开，愈演愈浓。

　　曾柔停止了呼喊，四处望去，想把此时的局势掌握清楚。一斜眼，路边茶楼上的一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站在二楼茶座的栏杆旁，鸟瞰这乱了套的场面。任它震天动地的叫喊跟杀红了眼的打斗。他根本不受影响，纹丝不动。他身后站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谦卑的微倾着身子，看来该是他的仆人或是下属。

　　她注意到他穿得那件褐色的风衣。这款衣服她曾见到过，是最近刚引进的一款欧式男款风衣。但由于刚刚面世，在香港只有些许的一些贵族富商才会有。

　　既是身份显赫之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么一家平价普通的茶馆楼上。

　　正在思考之时，那人的脸突然转向曾柔这边。应是他身后那人跟他说了什么，才叫他注意到了她。曾柔心虽一惊，但想到他可能就是幕后之人，不愿输了气势，随即瞪了回去。她仔细地打量，想把他的模样横竖看个清楚，却因他立起的风衣领子投在脸上的阴影，加上距离又远，始终没能如愿。
　　这时，学生们已经开始发起了疯狂的反击，近乎于完全失控。这帮理想主义青年，大有将他们的青春热血撒入保卫疆土斗争中的决心。随着场面的越发混乱，这个时候，曾柔的司机也不知被人群挤到了哪边去了。现在情况完完全全在曾柔的想象范围之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她第一次产生了慌张的感觉。又不见保护她的人。无助的恐惧激流从脚底涌了上来。

　　喧闹疯狂的学生，愤怒执枪的警察。在这傍晚的嫣红夕阳下，她甚至隐约闻到了淡漠的死亡气息。
　　心神不定的她不敌四方的挤压力量，踉跄倒地。抬头看去，自己整个人已被埋在人群的阴影之中。大家都在慷慨激昂的喊着口号，根本没人注意摔在一旁的曾柔。空间太小，她试了几次要站起来，最后都因找不到施力点又重新倒了回去。在这个过程中，还被不知道哪些个混蛋踩了几脚。曾柔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又气又急，害怕再这么下去，非成了踩踏事件受难者不成。

　　正当慌乱无措之时，肩膀突然被人抱住，而后被大力得拉了开去。曾柔惊魂未定，在那人的怀里粗粗地喘着气。半睁的眼睛模糊地看到扶着她肩膀的那人的左手，手腕上有一朵樱花的刺青。

　　这明明是一个男人的手，怎么会有这么女人的刺青。刚想抬头看看那人，没想到，又来了一次人流冲击。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到了一旁的角落。此时，天已经暗了，局势也越发混乱，照这么看来，估计用不了多久，警方又得动枪了。

　　他们站在楼房的一角，阴暗处，路灯未穿过墙壁的阴影将那人的脸遮住。只能看到他穿了件褐色风衣。心念一转，该不会就是那个站在茶楼上的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