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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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我一直很理解。可在我打开店门的那一瞬间，我又迷茫了。当我看到有位矮小而黑瘦的老头子，非常和蔼地用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我看时，我感觉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抖动了起来，并且有频率地抽搐着。
这已经是第三天一开门就看见人了，而且根据经验，来者不善。他非常瘦小，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再加上那黝黑如同沼泽里的烂泥一样的皮肤，活脱脱像一个刚被抄家，再被打劫，好几天没洗澡，吃不上饭的难民。可他的目光却格外有神，身子骨看起来也还算健壮。在一早清冷的阳光、温和的风中，他手里拿着的旗子呼呼作响，上面写着“算命”二字。让我有一刻甚至认为，他是位武功奇强，再度出山的绝世高人。
但他最奇特的地方，是眉毛。他的眉毛乍一看没什么不妥，反倒十分可爱。但如果你把他和别人放在一起比较的话，你就会发现，他的眉毛只有别人的一半长。而这样的眉毛，却在他的脸上得以安置得稳稳妥妥，生长得郁郁葱葱。这让我想起曾经在江湖上闻名一时的“半眉仙人”。可旗子上面大大的两个字，又让我扼杀了这个想法。
“小姑娘，不准备让我进去吗？”他说。声音沉稳厚重，不似他轻薄的身躯。
“啊，不好意思。”我赶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将他迎进屋内，并在他四处查看的时候，去房里沏了一壶茉莉花。
当我准备用我完好的耐心，去迎接他挑选当品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小姑娘，算一卦吧。”
算命先生在这里很常见，基本上走两三条街就能碰上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世风日下，大家都寄望神灵给予祝福。算命先生一般很赚钱，不管是胡乱编排几句，还是天马行空地说些虚伪的话，都有人信。我甚至一度认为，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正在朝着一个愚昧且浑浊的方向，全方位颠倒。
但我实在没有想到，会有一个算命先生，闲到大清早跑到人家的店铺里去拉生意，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我看着他那闪着精光的眸子，悄悄地打了个冷战。我断言，这绝不是个普通的算命先生。他的气场太强，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鲍瑞平和郭美宜进了屋。他俩都换上了新的衣裳，气色也好了很多。郭姑娘的手里还握着一个散发着热气的煎饼。
“哎，你们来了，快到屋里坐。”趁这个机会我站起身来，把他俩迎进屋内。否则我觉得，再看那个老头一眼，我就会点头答应。而我又恰是最不信这些的。
“这么早就开店了，有客人吗？”鲍公子往屋里走去，顺便还不忘瞟几眼周边。我猜他是多年寻觅镯子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但当他看到屋子里坐着的人时，竟突地一下站住了。
“怎么了，鲍公子？”我看见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半眉仙人。”他说，紧紧地盯着那个人。
而这时，屋里的那个人也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仨。
“啊啊啊，这位就是平谷鲍家的二公子吧，好眼力。”他说，脸上是淡淡的笑意。此时的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莫名的慈祥。而我看到鲍瑞平的背又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你就是半眉仙人？”郭美宜走上前几步，仔细端详着他。
半眉仙人，曾经是武林里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是南山派曾经的副掌门。半眉仙人因为只有半只眉毛而得此雅号；又因为本身武功高强，内功一绝，而被人们称为仙人。后来南山派在与其他门派的火并中被灭门。半眉仙人幸免于难，却也受了重伤。自此以后便没了他的消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进山修炼去了。只是没想到，今天会出现在我的当铺里，真是蓬荜生辉啊！
但我还是难以想象，眼前这个衣着简单，身材短小的他，竟然会是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人物？为什么一身武艺却沦为街边算命先生？不过他周身散发出的英姿飒爽的气息，还是使人不免感叹：仙人就是仙人，经历再多的磨难也宝刀未老啊！
“老先生不知有何贵干，光临鄙人门店？真是三生有幸啊！”我忙走上前来行了礼。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我曾和你爷爷交好，路过这里打个招呼罢了。”他说，“顺便也看看他的孙女，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英姿勃发。”
这一通话羞得我满脸通红，十分不自在。虽然爷爷曾经是武林中的一位大侠，在江湖中颇有地位，可我本就是女流之辈，无心于江湖，只想做做女工，读读诗书。他这番话倒像是对我充满了嘲讽与失望，仿佛我实在上不了台面，一点儿也不配做江湖儿女。
“老先生竟认识我爷爷？”我尽量平和了语气，但内心还是有些小小的愤怒。
“是啊，想当年我俩第一次见面时，也就比你们大一点。”半眉仙人说，“要是没有他助我，我也当不上副掌门。老朽还是挺感激他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关爷爷的故事。爷爷去世得早，在父亲口中，爷爷也不过是普通江湖中人的形象，从来没什么传奇。我见鲍瑞平和郭美宜也来了兴趣，便从隔间搬来两把椅子，三个人一起围着他坐了下来。
“想当年，武林还是很单纯的。”茉莉花的清香飘散开来，“尽管各大门派为了争夺地盘，为了壮大自身而争斗，但那份江湖情义和闯荡出名气的梦想是一直存在的，只可惜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半眉仙人似是忆起了旧事，眉宇间也脱掉了些凌厉的神色，多了丝温暖与淡然。
“现在呢，人心不古了。那些宣称要闯荡江湖的人，又都是为了什么呢？太多高人隐居山中，想是对这个世道绝望了，觉得没有必要铲凶除恶了。如今的江湖，也早已混沌不堪了。”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品起了茶，似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又恢复了刚才的冷峻，却也多了些悲凉。
我闻着满屋的淡淡香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知道鲍公子心里会怎么想？是否会因为仙人的一句话，动摇了闯荡江湖的决心呢？着实，太平盛世的，那个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满足于平静的我们，又怎会有讨伐世间险恶的梦想与热情呢？
“老先生，你这话可不全对。”鲍公子的声音像是一只飞箭，打破了屋里沉闷的气氛，“我们明天可就要去闯荡江湖了，而且我们是有梦想的人。”他坚定的眼神像是要穿破苍穹一样，直直地望着半眉仙人。
“闯荡江湖？”他像是突然找到了乐子，笑了笑说：“那你告诉我，你们是为了什么闯荡江湖？闯荡江湖的意义究竟在何处？”说完挑衅般地看着鲍公子。
“是为了变得更强，”鲍瑞平说，“能够打败兄长，令所有崇拜平谷鲍家大公子的人都大吃一惊。”
“为了成为暗器女王，设计出江湖中最棒的暗器，令敌人闻风丧胆。”郭美宜说。
他们说话时，半眉仙人一直沉默不语。待郭姑娘说完后，抬起头来看向我说：“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那眼神摄人心魄。
是啊，我的梦想是什么？
“大概只是为了去寻找我想要的那种生活吧。”说完后，我一直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因为我怕，那目光里会有满满的嘲讽与不屑。
因为我的梦想是那样简单，那样渺小。
我也是昨晚才想明白。这么多年来，我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渴望什么，但我清楚，不是在这个冷漠的铺子里度过余生。如果能踏上旅程，见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兴许我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发现神灵给予我的使命吧。
真的，只是这样的梦想。
“一个为了证明自己，一个为了名气、地位，一个为了摆脱无聊。你们闯荡江湖的理由，还真是不错啊！”他大笑了几声。那笑引得我们三个人都有些生气。“不过，”他突然又安静下来，“我们当初闯荡江湖的理由，也无非如此啊！”
“只是后来走的路多了，见识丰富了，才有了更正当、更伟大的梦想。”他说，“要走便走得彻底些。只是要清楚，江湖可不是你们想像得那么好混的。”
“江湖太大了，我到现在都没走完，更不要说你们了。”
“明天再来这里，我有事说给你们听，也好让你们少吃些苦头。”顿了顿他又说，“毕竟你是他的孙女。”
说完，他便起身走出了当铺的门。窗外的阳光洒满了一地，像是在迎接新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