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返》蔻莘

3、第 3 章

　　叁

　　我这活过的十七年岁月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热血沸腾，也从来没有发现事情的发展，会这么快就如我所愿。我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关上店门，抓几两白花花的银子，到转角葛掌柜的赌场里，赌一把。说不定，我立马就可以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裕生活了。

　　因为在我睁开惺忪睡眼，打开店门的一瞬间，我就又看到了那张还没来得及忘掉的脸，和他身后那位穿着妖冶入时的美丽少女。

　　等我从惊讶中平复后，我们围坐在店里唯一的红木小方桌边，喝着去年大姨来看我时送我的铁观音。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鲍公子望着眼前的人，眼里是如同冰川般的冷漠。我很庆幸，此时他望着的人不是我。否则我觉得，我真有必要回屋添件衣裳了，说不定都该把我压箱底的那件银狐披肩给翻出来。

　　“我不想做什么，”对面的少女微微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不该离家出走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什么时候，你成了鲍家的保姆？需要你接我回家了？首先你没有资格；其次，不管谁来，我都是不回去的。”鲍公子此时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与冷漠。我看那女子的脸都已经涨红了，有点像院子里刚结的红彤彤的大石榴。

　　“我是没有资格。可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看她现在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爆出来了，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也不平稳了。“你毫无征兆地就失踪了。为了找你，我吃了多少苦？着急忙慌地连盘缠都没带够就出发了，又人生地不熟的。你是不是希望，我被人贩子卖到青楼，你就高兴了啊？！”她眼眶里现在波光闪闪，像是蓄势待发的瀑布，马上就要决堤了。

　　换做是我，早就手忙脚乱了。

　　可鲍公子只是慌乱了一瞬间，便又恢复了语气：“盘缠我有的是，你拿些走好了。赶快找辆马车回家，伯父伯母该着急了。”

　　“我不走，要走也得我们一起回去。”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不要回那个家。”

　　“那你怎么活命啊？你去酒楼洗盘子，还是给人跑堂、倒酒啊？你年纪还这么小，就闯荡江湖，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脱离了家里的庇护，活得下去吗？”

　　“我都说过我不回去了。要死要活，又关你什么事？”鲍公子是真的愤怒了。想必是被她最后那句话，灭掉了理智。此时他脸上还是波澜不惊，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发出的“嘎啦嘎啦”的声响，已经完好地说明了一切。

　　作为小店的主人，旁观了半天，我觉得有必要平复一下这场闹剧了。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再闹了。首先我请问这位女子尊姓大名？其次你俩能不能出去吵？”我缓缓地摇晃着杯子，企图让沉淀在杯底的茶叶浮起来，非常不耐烦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来劝架的。”鲍公子说。

　　“你们俩认识？”女子突然抬起头，一边用手绢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一边问道。我看她刚才还漂漂亮亮的头发，现在凌乱地翘起了几根。便在征求鲍公子同意，并确认她知道他的身份后，把我们昨天的事情一件不差地讲给了她听。因为我真的害怕，如果让鲍公子来讲的话，他俩会讲着讲着就吵起来，然后同归于尽。

　　听完我的话后，她放松下来。知道我也是龙族后裔，她先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此时的她，又恢复了刚见时漂亮的模样，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光。

　　“我是来自平谷的郭美宜，出身暗器世家，在平谷那边略有名气。不知程掌柜可曾听说过？和鲍瑞平也就是你口中的鲍公子是青梅竹马，自八岁起就两小无猜了。”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风景的人，眼里是我读不懂的暗波流动。“好不容易找到他，有点激动，刚才有些失礼了。还望程掌柜能谅解。”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郭姑娘。反正店里平时冷清得很，偶尔热闹一下我也很开心。”我放下茶杯，走进隔间的厨房，拿出前些时爸妈寄来的桂花糕说：“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还请不要嫌弃，吃些点心、聊聊天怎么样？”

　　“也好，”她说，“顺便告诉你一下，我也是龙族。”

　　额，真的假的？

　　我承认，我听到这话时惊讶的程度，不亚于小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最好的闺蜜竟然是男的一样。我没有想到，能够在短短两天内，一下子找到两个同伴。就像我没有想到，那个每天穿着花裙子、扎着红头绳，白白嫩嫩的小不点，会是个大老爷们一样。我承认这两天发生的事，都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也不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所以，我才会突然被桂花糕噎到。然后在狂烈的咳嗽，成功地引起那个冷酷的背影的注意和厌恶以后，想起来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今天早上会出现在我的门前？

　　在我提问之后，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的问题是多余的，仿佛我认为的“从此相忘于江湖”就是扯淡。那一刻，我在他厌恶且鄙视的目光中醒悟，原来同是龙族，我们之间的惺惺相惜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我与郭姑娘，这位在他之后不请自来的同伴之间，还会有什么故事呢？我怀着虔诚，欣慰地期待着。

　　“不过，今天来，还确实有些事想问你。”他说。这时的他终于转过身来，坐在了郭美宜的旁边。

　　“说。”

　　“你，愿意和我一起闯荡江湖吗？”他说。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像是有着一个世纪的间隔。

　　这次，我真的愣住了。而且我可以看出，郭姑娘比我更加夸张得愣住了。我突然觉得，我对鲍瑞平的崇拜又多了一些。他可以同时让两个天真聪慧的姑娘，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成两只呆头鹅。

　　而且是两只很呆、很呆的呆头鹅。

　　“鲍瑞平，你这是什么意思？”终于，郭美宜打破了这骇人的沉默。

　　“就算你们都是龙族，就算你们志同道合，也不要忘了，我也是龙族啊！我还是你的青梅竹马！你想要闯荡江湖，我也没办法。可为什么是和她一起，一个你认识了不到两天的人？”说完后，她像是没有了力气，脸色变得煞白如雪，泛着可怕的愤怒。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同时也没有忘了，回头狠狠地瞪我一眼。刚才那位通情达理的郭姑娘，现在变成了另一个人，如同嗜血的修罗般。我觉得她想要吸干我的血，再扒了我的皮。她眼里的那种深深的嫉妒和恨意，让我过目不忘，直到很久以后，都难以释怀。

　　我承认我被她的语气吓到了。虽说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她对鲍公子一往情深，但也没有想到，她竟会为鲍公子才认识了两天的陌生人吃醋。

　　我真的只想说，你们两个人，都是变脸界的速度之星，明日的国王、王后。

　　“这……”我终于开了口：“有点不太合适吧？我从未有闯荡江湖的想法，也没有出过什么远门，所以，我不能答应你。”说完后，我感觉郭美宜的脸色好了一些。她心里一定觉得我还算识相。

　　“没关系，”鲍公子说，“不用太早拒绝。我也没有做好出行的准备。后天的这个时候再答复我吧。”说完后，他走到郭美宜身边，手温柔地在她的头顶抓了两下，说：“还有，你也可以来，只是不可以像在家里那样胡闹、发脾气。江湖中，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你的。”

　　话说完后，我看见郭美宜的眼中，闪烁着动人的泪光。那泪光如此娇媚，如此明亮，像是很小的时候，我在草原的夜空里，看到的星辰一样美丽。而我不经意瞥到的，鲍公子嘴角微小的弧度和他眸子里散发出的淡淡温柔，让我知道，青梅竹马的情谊，毕竟要胜过我们这萍水相逢的惺惺相惜。

　　所以今晚，我应该能睡个踏实觉了。

　　郭姑娘的梨花带雨，并不代表她是优柔寡断，儿女情长的人。听鲍公子言，平谷和周边地区的暗器界，她还是小有名气的，也算是新时代的女侠了。那眼泪，只是为了最重要的人而流。是因为看到了日夜思念的人而激动，是因为对方的不理解而难过，是因为对方那温言软语而感动，是因为自己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才喜极而泣。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欣赏到了同伴之间最动人的片段。

　　我真的很高兴。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邀请就像晚饭吃的鱼丸汤一样，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打小以来，我一直都是沉迷于诗书，苦心钻研。后来碍于和父母之间的不理解，才会搬到了卧龙镇，开了一家自己的当铺。生活吃喝方面也是平平淡淡，却也十分满足。那种风流倜傥，英姿飒爽的侠客生活，于我，从来就没有思量过。我也没有奢望要干出一番大事业，要轰轰烈烈什么的。但当我想起那种自由的，永远不知道明天会面临什么的生活时，还是心动了一下。太满足于平静的我，也终有一天厌倦了，想要投身到激情澎湃中。

　　这到底，是怎么了？

　　到底要不要答应呢？要么还是每天过清净、规律的日子，要么就是行走在风风雨雨中无比快活。自己的心到底向往哪一种呢？我有点说不清楚。

　　我就在这样的纠结与折磨中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不行！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