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返》蔻莘

5、第 5 章

　　伍

　　卧龙镇的清晨热闹非凡。街边小摊小贩的叫卖声，糖葫芦和糖人甜腻的香气，马车轧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咯噔咯噔”的声响，着急忙慌赶路的人们，这一切美好的风景，今天我都无心欣赏了。

　　因为我也即将成为赶路的人。

　　“半眉仙人写的卷轴，拿好了吗？”鲍公子回头，对正在检查行囊的郭姑娘说。

　　“嗯，都放好了。”郭姑娘在看到暖黄色包裹里那纯白卷轴露出的一角后，放心地笑了。

　　“那好，我们就快点上路吧。”说完他便率先坐到车夫旁边，撩起帘子示意我们快点上车。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感觉马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些颠簸，一时间有些恍惚。窗外的屋子一间一间地晃过眼前，有种不真实感。

　　说实话，我真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从告别半眉仙人，到收拾行囊，到坐上马车，我一直处在梦游状态。但当马车逐渐离开我所熟识的街道，离开了卧龙镇后，我却清醒了。

　　半眉仙人来店里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吃过早饭。他要了张卷轴和笔后，便要我们坐下来，自己在卷轴上写写画画。

　　“你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我也不指望你们娇生惯养的能有多厉害。这次我略微给你们制定一下行走的路线。至于到了那个地方，会遇到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你们也要小心，江湖险恶，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多注意着点儿好。”看他一边手里不停地画，一边嘴上念念叨叨，我突然觉得他很像爷爷。说话都很严厉，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们三个要相互照应，一走出卧龙镇，就踏入了一个新世界，你们就是伙伴了。”说完他便把卷轴展开在我们眼前，向我们解释他画的是什么：“这上面有大致的地图和地方名称，一般车夫都清楚这说的是什么。这样走下去，大致就能走遍中原了，就算把江湖闯了大半了。”

　　“那走这么些地方，大约得多长时间啊？我还指望中途回趟家看看爹娘呢。”郭姑娘看着画得细细麻麻的卷轴问道。

　　“怎么说也得一两年吧，闯荡江湖毕竟不是儿戏，一下子就能结束。”他顿了顿，“不过四海为家。我制定的行程并非不可更改，要想回趟家，中途也是可以转回去的。”

　　“是啊，你们还是路过平谷时，回去看一眼吧。你们没打招呼就出来了，爹娘一定不放心的。”我转过头对他们俩说。

　　“也好。”鲍公子说，“那我先去租了马车，你们打点一下行李。咱们吃过午饭就上路，今晚就在晚亭阁住宿，明早就转水路去残风谷。”

　　“还真是沉不住气啊，你们仨。”说完他便大笑起来，连眼角都溢满了笑意。那一刻我觉得，他是希望我们能闯出个名堂，功成名就的。

　　“哪有我们仨，就鲍公子而已。”然后我们便都大笑起来。但笑着笑着还是有点心乱如麻，百感交集。心里有对未来的憧憬和盼望，也有对不确定的迷茫与恐惧。我看着这间已经有些岁月的铺子，看着厨房里已经缺了一个口的瓷碗，看着衣柜上乌黑的小坑和红木桌上那些或简单或华丽的首饰，看着屋外院子里已经发芽的枣树，听着隔壁家孩子刚学会走路，全家人欣慰的笑声，闻着巷子口梨花糕传来的清新香气，突然有种离别前的不舍。一下子就要告别我所熟悉的生活，开始不同的旅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得了。

　　午饭时，我跑到对面巷子张家奶茶铺子里去吃了午饭。奶茶铺的掌柜是我最熟识的街坊。这顿饭既是做个简短的告别，也是感谢她这段时间内对我的照顾。饭很简单，还有飘着热气的招牌奶茶。我在奶茶的清香里湿了眼眶，泪打进杯子，咸了味道。

　　最难过的莫过于收拾行囊。路程很远，无法带上很多物品。简单挑了几件合身的衣裳，再加上这些年挣的所有银两当盘缠。一瞬间却走不动了。那么多的回忆都在这里积淀，虽然平静，却也温馨；虽然冷漠，却也安宁。我慢慢用手抚过桌面和每一件物品，难以自拔。

　　现在我坐的马车正驶向不明确的远方，一切像梦。

　　“你害怕吗？”郭姑娘突然出声道。她也看着窗外，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原来，她也是第一次出远门，纵然身怀武功，心里还是不安。

　　“嗯。”我说。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之前到卧龙镇，还有你照顾，现在咱们所去的地方，是太陌生了。我有时候也在想：为什么要当暗器女王？当上女王后，又怎么样？为何不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的生活又何尝不好？”说到这里，她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坐在前面的鲍瑞平。“但有些人天生血里有风，注定漂泊。我想我也是吧，就是安分不下来。”

　　“咱们仨不都是这样吗？尽管旅途迷茫，还是固执前行。”此时车外的风景早已换了模样，心里酸楚的不是滋味。“说些个你和鲍公子的事吧，这几天恍恍惚惚的，除了你们也是龙族外，我对你们一无所知。”似是想要缓解一下车里的气氛，也松弛一下自己的神经，我说道。

　　“也好。”她说，“我们俩都在平谷长大，八岁时就玩在一起了。他自尊心很强，从不愿意在哥哥的阴影下生活，这你也是知道的。”她看我一眼，“所以很长时间，他都一个人在家后的山中修炼。他天赋不如哥哥，却也刻苦努力。如今轻功了得，还习得五品一阳指，也算是小有成就了。他本不好习武，却为了不输给哥哥，苦心修炼。伯父自然高兴，只是可惜了他在诗书上的天赋了。”

　　“而我，自小便似男孩子般，总是出入于武场和父亲锻造暗器的库房，所以在制造和使用暗器方面，可谓得心应手。只是江湖之大不是小小平谷可比拟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立足啊！”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春天柔和的清风，“这次出来也是赌上了这条命。不过有你程掌柜和瑞平的陪伴，也算是安心些。”

　　“叫我婷儿就好。既然上了路，我也不再是掌柜了。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遇见你们，是龙族带来的缘分吧。”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人生在世，能遇到伙伴，也算是享福了。

　　“我说了这么多，婷儿你也说些你的故事吧，不能耍赖哟。”马车中的气氛被风吹得温暖起来，她侧身看着我，微笑着说。

　　“我哪有什么好说的，”我笑道，“不过是平凡人家的女子，好读诗书罢了。后来因为和父母关系不和，才自己搬到了卧龙镇，开了间当铺维持生计。日子一直平平淡淡。只是现在想来，在卧龙镇生活已有三个年头了。多年不回去，早就忘了还有故乡这一说。”

　　“不过婷儿，你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简单幸福。我和瑞平虽家里富裕，却终究活在别人的期望下，自己的梦想只不过是妄想罢了。还好，这次倒是成功逃跑了呢。”她淡淡地笑着，眼里泛着迷人的光泽。

　　“只怕鲍公子和你的父母会派人追过来呀。”我说，“不打招呼就离家出走，是父母都会着急的。”

　　“不会的。”她语气有些哀伤，“都这么些日子了，也不见有人来找。伯父伯母更看重大公子，一向叛逆好争的瑞平离家几日，他们恐怕还没有察觉呢。我打小就不懂事，父母又要照顾年幼的弟弟，更是管不过来了。”她撩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不过这样也好，让我俩自由了好多呢。“

　　我看着此时黯然伤神的她，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安慰，只是感叹神灵毕竟是公平的。我虽出身平凡，且与父母不和，但隔些时日便会互通书信，偶尔他们也会寄些吃的。眼下关系还算融洽。鲍公子和郭姑娘虽出身富贵人家，但终究还有别人学不来的烦恼，只能听天由命啊。

　　“你也不要烦恼，伯父伯母肯定也有苦衷，只是不说罢了。身为父母，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可能是觉得，也该让你们出去闯闯了。天下最苦父母心，多体谅些吧。”我安慰她。

　　“你说的有道理，这样一想，算是爽快些了。”她淡笑着，眉宇间还是有些惆怅。只是我们之间已摆脱了生分。接下来的日子里，便可指望如姐妹般互相照顾了。

　　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恭和镇的大街小巷。走了这么久，也快要到晚亭阁了。恭和镇虽不如卧龙镇热闹，却也别有一番风韵。朴素的建筑、柔和的气息令人喜爱。我也计划着，到了晚亭阁后，就约上郭姑娘到处走走，也不枉出来这一趟了。

　　“到了新地方，你们要小心些。且不说小偷小摸，若是碰到凰族或其他来复仇的人便不好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们早些回来。”告别了鲍公子，我和郭姑娘便沿着晚亭阁客栈这条街四处走走。鲍公子说得对，虽然是太平盛世，龙族与凰族之间的仇恨却还没有消融。如果不能随时提防，怕也自身难保。

　　只是再加小心，也不能坏了到此一游的兴致。我和郭姑娘逛了下沿街的商铺，买了些首饰后，就回客栈了。鲍公子说，明早要换水路，且路程要较今天艰苦，让我们吃了些客栈的饭菜便睡下了。

　　晚上，月光清冷、明亮，照在屋里光滑的地砖上，别有一番情致。我看着身边睡熟了的郭姑娘，还是难以置信，我们从今天开始便真的踏上了旅程，想要反悔也不可能了。但担忧还是在所难免。我从未习过武，也不会用简单的兵器。鲍公子虽自身武功尚好，却还要在自保的同时，保护两个女人。郭姑娘虽也武功精湛，却终为女流。他们两个本就不是高手，再附上我这个累赘，旅途可想而知要困难重重了。

　　我在这美好的月光下，心像被泼了盆水，哇凉哇凉的。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旅途终于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