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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禁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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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斐睡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的身上盖着一条兔绒毯,正是他取给她盖的那一条。案旁现在只有静躺的那一条兔绒毯子,上面的早已离去。
他将兔绒毯叠好放回原处,拉开房门,想要先回自己的房中更换衣裳,然后去修灵司刑殿。但刚走出三步,廊道上一名侍女迎面而来,对着她微微行礼,“家主让奴婢通知大人,请大人速速前往青冥殿。”
“青冥殿?”玄斐不解。青冥殿是神幻族最高议事殿堂,如非有大事发生,否则绝不可开启。难道……出了什么事?可如果真是大事,也不该由一名女婢来传话啊。
“是的,大人想必是勤于公务而休息不足,在书房睡了五日。”侍女垂着头,不敢看玄家的二当家。严苛的制度将门第分化。据说二当家是庶出,能入赘嫡系,只是因为家主当时已基本控制住了玄家,而当时的家主和他已是暗通情愫,家主凭借权威压住了众人,这才让他有望入赘的。而也因着这个关系,他们侍奉之时便要更加小心了。
玄斐本就是庶出,知道被人压在头上是什么感觉,所以也不喜欢摆架子,也会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毕竟,做下人的,都是很不容易。他抬手拍了拍侍女的肩,“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麻烦你了。”
待玄斐来到青冥殿时,殿中众人的脸色多为铁青。他进来后,殿门便关上了,兰玲火将大殿照的通亮。
他在指示下落座在修灵主司也就是他的妻子身旁,他微微皱眉,轻声询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
玄碧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的盯着台下颤巍巍跪着的三个男孩儿,那目光,如同从冰窖里射出来的一般,似要将人冻成冰雕,也似要将他三人活剥生吞了一般。那三个男孩儿身边,还有一个满脸愤恼的女孩儿,一脸的无奈,正极力压制着怒火。
十席之后再高出一截的台子上还有一席。坐在那里的人有着神幻族王室特有的特征,蓝发青眸。他身着族长特属的服饰,一尺高冠,天青色截云锦绣着五爪水蓝色腾云龙,腰带鎏有金色云纹,外面披着一件雪白截云纱。
神幻族现任族长,幻未终。
他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敲击着身前的案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炎尊跪伏在地上,身子不住的抖动,连声音也是颤的:“我……我们以……以为玄涯他……他不……不愿与我们同……同行,先……先回……回来了……所……所以……”
“所以,便将他独自留在了靖西然后自己回来?!”一旁站着的云洢极力压抑着自己怒火,他的性子一向平和,情绪不易波动,然而他得到了那样的消息,也终是难以平静。他的手在宽大的袖中握紧。
现任族长是他的爷爷,他的父亲因病离世时,他已经出生,那么,由于嫡长子继承制,他必然是下一任神幻族族长,如此,他的亲叔叔,也就是现任的内政主司幻长铭,就无权继任,所以便由他的已经退居在内政主司的爷爷暂时回任。
“罔顾同僚生死,所犯何戒?”幻未终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海秋的身子猛的一震,“玄涯狂妄自大,岂愿我们几个结伴而行?他的眼里,从来就只有那几个人!我们血战的时候,他连出都没有出现,岂非罔顾我们几个生死?为什么现在受审的是我们几个,而不是他!这不公平!”
“是……是啊,我们都以为他会先回来,谁料……”金顾咬着下唇,罔顾同僚生死,是重罪。
“玖音,你把你所知道的,说出来。”金顾的话音还没有落,幻未终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玖音知道自己犯下大错,面色凝重,先叩了一首,才道:“我们到达长云行宫的时候,炎尊、海秋、金顾三人议论玄涯的不是,无意之间被玄涯听到,当时的玄涯有些古怪,他动手打了炎尊,然后愤然离去。后来玄涯就没有再来找过我们,我们便决定先去往伏龙岭。在伏龙岭下,我们遭遇突袭。来者四人,观其衣着,当有一人是赤宗。他们一出现便有三人夹攻我,赤宗的那个人……”说到这里,她瞥了身边的三人一眼,眼中有鄙夷,也有愤恼,“他们三人联手尚不敌之。但与我对阵的那三人,实力平平,并不高强。”
“荧惑族来者八人,赤宗三人,若仅是一人出手尚未取胜便退回,未免,说不过去吧。”幻未终的话音刚落,云洢按捺不住对玄涯的担忧情绪,从队列中走出,抱拳欠身行礼:“云洢请往伏龙岭寻人。”
幻未终脸上难色微露。他自然之道云洢的性子,但更知道现在那边的情况是何等凶险,万一那些人去而复返……玄涯与那些人一战之后至今生死下落不明。
就在幻未终沉吟未决之时,殿门被开启一缝,脸色苍白的少年步伐虚浮,他挣开那些想要扶住他的士兵,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掩在嘴上,倚住门,不可抑制的低咳声在徒然安静下来的青冥殿内回响,“情报……咳咳……有……误。”他刚一说完,便因力竭和伤重而昏迷往地上倒去。
玄碧悠在儿子出现的那一刻已经站起了身子,却未曾离席。在他双眼闭上的那一瞬,蓄力提气飞身过去,想要将他扶住,却已经有一双手先她一步到了他的身边,将他扶住。
幻未终看着殿门处晕厥的少年和自己的孙儿,还有心急失仪的修灵主司,眼中闪过叹息的光。玄涯是年轻一辈中翘楚中的翘楚,能将他伤至如斯的人……他当年力荐留下这个孩子,到底是对,还是错呢……不过如今,这孩子算是活着回来了。不过,他是如何避开他的耳目眼线悄无声息地回到这里的呢……
幻未终略一沉吟,决定先把眼前的事决定好。如今玄家势大,万一这一家子人闹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他将案几上的尺长竹筒扔到跪着的四人身前,竹筒咕噜噜的滚动直到碰到炎尊的身体才停下来,幻未终冷冷开口,“这是靖西太守幻安瑜的密信。玄涯先你们一步到了靖西,暂居城守府,收到你们到了的消息便立刻动身前往长云行宫与你们会合,可去了没多久后就一脸怒气地回到了城守府。他拿了暂放在城守府的剑之后,便只身上了伏龙岭。你们去伏龙岭遇袭取胜归来后,魔族撤离,而玄涯却没了音讯。你三人屡次教唆玖音不待玄涯回来要先行归都,玖音虽然没有去找玄涯,但到底是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又不好推辞便只好答应你们,然后托付城守派人去伏龙岭寻人。你们可知道,城守找到了什么么?伏龙岭下有血迹和从崖壁上非自然落下的石块,崖边也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你们回城后收到魔族撤离的消息,可你们知道离去的,是几个人么?九人!你们以为击退三个喽啰一个小将,就能让他们撤离了?”
“我等知罪。”炎尊三人的声音中已夹有哭音。他们都偷偷望了坐在台上的各自的父亲,希望他们能为自己说说情,看到的确实满脸的无奈和悲痛,不由的心灰。
普学主司、外政主司、商贸主司看着台下各自的爱子,虽心中不忍不甘,却是始终没有开口。族长的话说得重,摆明了是要治他们的罪,偏生出事的又是玄家长子。现今玄家势大,玄流季寒四家已结成盟,加之音家独女也被殃及,音家所持究研司他们又万不能得罪。若他们开口求情,玄流音三家积怒,加上意欲治罪的幻家,和以玄家为首的季寒两家,他们就一定会得罪这六家,为了三个人得罪六大家族,实为不智。
“族长,现今用人之际,犬子既然性命无碍,碧悠斗胆请族长轻判此三人。”玄碧悠趁族长发话之际已粗略的检查了一下玄涯的伤势,外伤几乎没有,但是内伤极重,难怪隐忍如他也会昏厥过去。她开口为这三个孩子求情,一来不显得玄家小气可以拉拢人心,而来不致使政局僵化,三来可使炎、海、金三家欠她一个人情,一石三鸟,何乐不为?但是,她虽然这么说,但心中还是对这几个少年有着极深的怨恨的。她这么说,自然是有了打算了。
幻未终活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年政治场子,自然是一眼就看破了玄碧悠的用意,但他却没有点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修灵主司,刑殿隶属修灵司,他几个尚是孩子,更是理当由你处置,而你为他三人求情,就是没了偏见,由你处置,最为恰当。”然后他补了一句:“这样的事,以后绝不可再发生,否则,决不轻饶。”
三人,言下之意,玖音无事。
有了玄涯的消息,流云的心就安定了些。除了他胸口突然闷痛的那天他没有收到玄涯的亲笔回信,而后的几天都有收到,他的心也就放了下来,专心研制治疗疫病的药方。
玄涯动身前往靖西之前,他们约定每天都要传书信给对方,而代为传信的就是流云豢养的雪鹞。他们在信中写个字在这一日遇到的一些事,或发泄一下情绪。玄涯回他的主要是靖西的一些趣闻趣事,因为他整日面对着兵刃难免心情沉郁。玄涯一向不喜欢热闹的地方,这倒也难为他了。
他来到靖东已有十余日,昨日已经发现了病源,现在还在处理当中。这两日他也调制出了一些药物,可以暂时压制病情,延缓发作的时间。他想,不出五日,他就可以启程回去了。
他将预算的归期写在纸上,又写下表明自己怀念醉春楼美酒的字句,然后将纸卷好收入小筒内,将之绑在在一旁滴溜溜转着黑珍珠般眼睛盯着他看的雪鹞的腿上,顺手抚了抚雪鹞柔顺的白色毛皮,“雾岚,去吧。”
雪鹞走跳几步,落在窗台上,却没有飞出,而是面朝屋内,浅朱的喙子微微张开,一边摇晃着小小的脑袋。
流云洞悉的一笑,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描绘着蒲公英的银蓝色瓶子,倒出几粒丸子,用手盛着,然后把手伸到雾岚嘴前。雪鹞低下头啄食那几粒丸子,他也不逗它,它吃完就展开优美的羽翼飞了出去。
雪鹞极赋灵性,而且性子很倔。它们若是不认你这个主人,那么不管你如何引诱,它们都不会听从你的号令,而且是宁死不从。但它们一旦认了主,便会誓死效忠,不论前途如何凶险,它们都会拼尽全力完成主人交代的事。它们很聪明,能用喙子啄字,还能察言观色,陪主人嬉耍。
他取来《妖魑集》,就着如豆灯火和月的清辉翻看,倦意袭来,不知觉间便睡着了。
睡梦中,是战场。
漫天乌云,遮天蔽日,黄沙滚滚,鼓声震天。
成千上万的人死去,血流成河。
他蹙着眉,迷茫的站在战场中,那些士兵如同看不见他一般,但他却看见了一个正在拼杀的影子,很熟悉的一个影子……似乎,是他自己。可是,没等他细看,便发现很多人都朝着一个地方聚拢过去,他好奇的目光随着投过去,人群中心,隐约是一个满身血渍的人,一个让他同样很熟悉的人。但这个人的面孔,很清晰——玄涯。玄涯的背后,是一个正要对着他发动突袭的人。他几乎无法控制的要大喊,还没有喊出声来,手臂上传来一阵痒意,眼前的一切猛然消失,化为一片黑暗。
他猛的睁开眼弹坐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
是谁?夜宇为他挡开无眼的刀剑,他却要从背后对玄涯发动突袭?
突袭?
他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接着想下去,臂上又痒了起来,没有任何的恶意,所以他是很平静的低下头去看的。雾岚不知在什么时候飞回来了,浅朱色的喙子正轻轻啄动他的手臂。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雾岚,雪鹞兴奋的抖了两下,跳前几步,站到他的面前。
流云背上的衣襟已经被汗液浸湿,但他没有多顾,只是看着雪鹞。
流云取下雪鹞腿上的竹筒,抽出其中的纸帛,展开,玄涯那独具一格的不羁字体在纸上挥洒开来。
之所以这样描述这种字体,实在是因为玄大公子的字很是让人不敢恭维。若非正式,这位公子的字一概如此,似行似草,不拘一格,而且有的字大如豌豆,有的字小如红豆,又丝毫不讲究排版,乍一看去凌乱无比,比刚学写字的几岁小孩写出来的还差,就像是拿着一支笔胡乱涂鸦出来的。这样的书信,若非很熟悉他的人来看,单是辨字就非常头疼了,更别说是连成句子,完全解读出来。
看着这肆意的字迹,他自嘲般的笑了笑。梦中的战场那么大,参与人数之多,自六族建下盟约以来绝无仅有。如果非要把梦境和现实结合起来的话,那便是他太担心夜宇了。都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说不定那小子是要交好运了呢。
信上的大概意思是说:夜宇已经回到了都城,虽然那些人是主动撤离的,但任务到底是完成了。他现在正和云洢在醉春楼里酒地。可是,云洢顾及禁令不敢多喝,还一并劝着他不要多喝,是在尽不起兴。
一想到醉春楼,流云的嘴角就浮起了一丝笑意。修灵司的很多禁令对他二人而言,如同虚设。可惜雾岚酒力不胜,不然也能从那边带些酒到靖华来给他解解闷,毕竟这边是这场瘟疫的起源之地,饮食什么的都是只管饱的。如此,也只能待他回去了再和他们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