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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重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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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龙岭绝崖,日暮将沉。
黑衣的少年临崖而立,睨着山岭下的阡陌和溪流,还有那将沉如血的残阳。
如血?他被自己的这个突然想法惊了一下。为什么会想到血呢?他冷笑着摇了摇头。
天上的云为霞所染,赤红一片。苍茫之间万物沉寂如死,唯有那长风不息,呼呼拂起少年的衣衫。风夹着血的腥气,在他身侧盘桓。
是了……有血的腥气呢……
那股腥气缠绕着他,似是在传达着消息。少年身后的银色长剑不安的鸣动。
那银色的剑以玉为饰,没有护手,握柄略长。黑色的绒绳在中间简单的打了一个结,以为剑穗,在风中飘扬。
少年抬手按住长剑,铮的一声抽出,镀着银纹的雪晶剑刃在如血赤霞中焕出艳异的光。
“雪晶银剑?”淡淡的声音带着与之相矛盾的惊讶从风中传来。
“修殿一阶,玄涯,靖苍剑。”玄涯横剑胸前,纯黑的眸子映在被赤霞染红的剑刃上,清冷之中又带上了残忍的嗜血意味。
雪晶坚硬而不失韧性,是神幻族最好的晶石,但是产量极低,以其所铸之兵刃皆有灵性。藏之于冢,修殿前十阶可入库选择属于自己的那一把兵刃,以血滴其上,若其辉,则可取之,一生只可选择一次。人死剑归,故此冢又称之为归冢。
“靖苍?”崖上的林间走出两名男子,都是紫纹朱衣,朱色布巾裹住长发。提剑的男子身形高挑,颈部有一道伤疤;空手的男子偏矮,体型壮硕,两只手掌呈赤红色,足有蒲扇般大。
高挑的男子提剑抱拳:“冰赤远。”
矮壮的男子声音雄浑:“冰赤石。”
“靖苍寂世……已足封年。”冰赤远的声音有些飘忽,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他抽出手中紫晶铸成的长剑,指住将背后空门留给敌手的人。冰赤石右手握拳击向左掌,发出如雷一般的声音,而后后退到林边,将空地留给冰赤远和玄涯。
靖苍剑……玄涯勾起嘴角。不错,靖苍寂世已经很久了。那日他入冢选择兵刃,在众多的兵器中,他只在它面前驻足。他甚至还没有将血滴在那上面,它便跳出剑鞘,落在他的手中,剑刃闪烁着淡淡的紫光,似是沉默太久,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主人,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的力量。然而,他知道,它会选择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雪晶剑刃映出他身后的景物,也映着他的敌人。
他与荧惑族人交手的次数不多,与其王室对阵,更是首次。他禁不住的兴奋,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沸腾。荧惑族人善武不善术法,力大而不敏,好独斗。然其王室却能练成术法,且在有关火的术法上造诣远高于其他五族。
玄涯手腕一抖,反手握住剑,而后手往下一沉,剑插入土中寸许,未入之处铮铮颤动。冰赤远疑惑的蹙眉,却见少年拉下额间的布巾,将披散的黑色长发束起,然后又将什么东西带在了额上。
束成发,玄涯提剑转身,墨色重瞳对上对方带红的紫眸,“荧惑人好独斗,且素有磊落之名。从前都只听说荧惑人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发起狠来六亲不认。今日一见,前者诚然,却不知后者如何。”
冰赤远笑了笑,“心狠手辣么?不尽然。无情倒是可能,但绝非无义。不过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难道你会信?”
“你怎知我不会信?”玄涯将手搭在剑上,慢慢转身。
“呵呵,以袭人胜,不可谓强。”冰赤远大量着眼前的少年。肌肤赛雪,高额,黑底绘着紫色星谱图的布巾缚在额上,淡紫的坠子垂在眉心,其中有紫光流转不定。剑眉淡墨斜飞入鬓,墨色重瞳宛如湖面般平静,却也如夜空般深邃,让人看不透。轻佻的薄唇透着不羁和自信。从他的角度看去,风撩起少年的衣袂,残阳正在少年生后,一分分下沉,洒在少年身上的余晖越来越少,少年的气势却有增无减。当日头完全没入地平,皓月东升,少年眉心的紫玉在月光照射下光芒更甚,染得少年满脸妖异。而后紫光渐亮,渐而将少年裹住。那紫芒透着无法掩饰的贵气,少年身上的孤傲更甚初见之时。冰赤远在一瞬之间有些恍惚:这名少年的锋芒,非他所能折压。
正恍惚间,一道紫光突然逼近,他下意识的侧身躲开,少年清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走神了?”他收敛心神,举剑迎上,“能与靖苍一绝,纵死无憾!”
二人酣斗间,冰赤石已悄然离去。
二人一交上手,他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那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他的兄弟,冰赤远,必输无疑。
他术法不精,看不出少年身上究竟有什么异处,但他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少年身上那种逼人的气息。
那是一种,连他都感觉到心寒的气息。
所以他要离开。
但他不是逃离战场,而是,去找救兵,也是为了,将这里的情况及时上报。
修殿一阶,玄涯……他虽已有耳闻,却从未想到过,他竟会有这般实力。
冰赤石在深林中的一堆篝火旁停下,这里已经有三个人了。其中一名穿着黑色素袍戴着风帽,脸上是与衣服毫不相称的描有红色樱花图案的黑底面具,此人正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另外两名俱是一身赭红色,棕红短发褐红双眸,静静的立在黑袍人身后。
“绯宗主。”冰赤石单膝跪地,“远正与幻玄涯交手。”
冰绯莲抬手,秀指从长袖中露出,在空中平着连点九下,九根木柴自火种跳起,立在半空。但见她单手向前一推,木柴插在冰赤石身后,火焰高蹿,而后连成一道火帘。火幕中,幻象凝聚,赫然是玄涯与冰赤远交手的情景。
冰赤远虽是赤宗,但剑法承于绯宗,是绯宗宗主冰绯莲的弟子之一,术法也不弱,在族里是排得上名号的。然而此刻与那少年对战,却是处处落在下风。
冰绯莲仰起头,观望九天之上变化的星辰,掐指推算了两下,然后顿住,握紧了拳,然后拾起一边的枝条,在泥土上演算。“七星摇光,惜非我族。”最后,她说出了这八个字。
“摇光?以神幻族惯例,杀星耀命者皆不可留,那他……”冰赤石赤红的眸子中闪过惊疑的光。
“莫非是那个孩子?”朱衣紫纹的男子从西方走入这块小空地,他身后的三名赭红衣男子相互搀扶着跟着他,脸上满是泥和血。
“看起来,你那边也不顺利。”冰绯莲扫平身前的泥土,将枝条扔到一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修殿三阶的幻玖音,以一敌三尚有余力,另外三个……哼,倒没什么。”冰赤泉一边看幻象,一边报告自己这边的战况,“这一遭,算是没白走。”
冰绯莲打了几个手势,收了术法,然后径自向东方走去。冰赤石一掌击出,带出的掌风将篝火直接拂灭,冰赤泉看了,叹了口气:“有力没处使啊,真是浪费。”冰赤石瞥他一眼,也不和他争,跟绯宗宗主留下的两人一起离开,冰赤泉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点了点头,举步跟上去。
冰绯莲敛住气息,隐藏在林中,远观前方崖边二人决斗。
冰赤远以剑术见长,术法虽称不上精湛但也不弱,此时遇到剑术术法都在他之上又身法极为灵敏的对手,纵然有先天的力道优势,这力却也是使不上,只能在交战中一点点露出败颓之势。他一剑斜挑出去,少年矮身错步转到他身后,他感觉着背脊上森然的杀气,却无力回防,只能任对上的剑将自己划伤。他就地一滚然后半跪在地上,长剑平举,缓缓转动,准备着下一轮的攻击。
——荧惑人强于攻击弱于防守,一味防守他必败无疑。既然如此,不如尽力一搏。
然而她一剑击到少年面前时,少年的剑已先他一步递到了他的胸前。他不得不回剑格开。之后又是几个回合,他终于瞅准了一个机会,在近身之时一拳击出。依照常理,那少年此时是无法回防甚至无法躲闪的,但他的拳却没有击中少年,反而被少年握住了手腕。“咔嚓”一声,他的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步的回应,少年的掌已经击向他的胸口。就在他以为他会被击中之时,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便向后疾飞出去。虽是未被那一掌击中,但那一掌带出的掌风却是击在了他的胸口。
那明明只是一个孩子,却有如此的力量。
他从未感到过恐惧,但这一次,却忍不住对少年有了畏惧之心。
他摔入一个人的怀中,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冰绯莲松开手让受伤的人倚在树上,因为戴着面具,又处在阴影中,不知道她的目光究竟是停留在哪里。“能将风控制得如此完美……我陪你过两招,如何?”她不待少年回答,已经双手捏诀飞身上前,与少年交手。
玄涯看着在空中织成罗网的绯红长纱,心知此人能力决不在冰赤远之下,不敢怠慢。但到底还是少年意气,无所畏惧,遇到高手更是想与之一搏,便凝聚心神,挽了一个剑花迎了上去。然而,不论他如何出手,那绯红的长纱总是将他团团围住。
平剑横扫,挡开迎面而来的绯纱,背后一阵凉意,又回剑转身格开从后击来的绯纱。那绯色的长纱无处不在,从各个角度发动攻击,却又似有留手,给了他算是充足的回防时间。他不断变换身形,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手中的剑也越来越快,额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
他从未如此吃力过。
然而他的心却没有乱。
在漫天的绯纱中,他只能防御。因为他的攻击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他施用术法,却如他本锋利无比的剑一样,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既砍不断绯纱,也打不开一个可以让他突围的口子。但他还是仔细的观察着,迅速分析,然后反应。
“反应却是不错。”方才的那个女音再度响起,缓慢而有力,似是这样的攻击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在游戏。
然而,玄涯却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回话了。
他能感觉到他正在后退,被这兜头的绯纱逼得不得不后退。
蓦地,脚下一空,他的重心在瞬间丧失,向一边倒去。绯纱一直没有攻击他的下盘,以致于他的注意力都在上空,而没有注意到脚下。他一惊,正要作出下一步的动作来将自己拉回崖上,一道绯纱以快过之前十倍不止的速度当胸飞来,他已来不及躲闪,抑或是回剑抵挡。那一道绯纱击在他的胸口上时,他身上的紫光大亮了一瞬,随即湮灭。那一道绯纱将他击飞出去,那些将他围住的绯纱也迅速撤去。
他本能的用手捂住胸口,抽了口冷气,极力在空中调整自己的姿态,目测自己与崖壁的距离,并计算自己下落的速度。他的左手握住剑柄,转了一下,而后将力量灌注在剑上,右手奋力一甩,长剑飞出插入崖壁。他左手握紧的那一部分剑柄与剑身分离开来,中间是精细的金刚链。他调整好了长度,再落下五丈不到,金刚链便被拉紧从而止住了落势,但是下落的势还是太大了,剑在崖壁上发出了“嗑呲”的响声。
他吊在半空之中,原本萦绕在身体周围的紫光此刻黯淡到几乎没有。他的右手在壁上一按,在在崖壁的突兀处连续借力,同时收缩金刚链,整个人向上飞去。然而才上了不到两丈,胸口的闷痛已经激得他几乎脱力,两眼发黑。他不得不停下。他体内的力量运行受阻,鲜红的血沿着嘴角缓缓流下。
他仰头望了望还在三丈之上的靖苍,皱起了眉。
他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那一击看似只是速度快而力道轻盈柔弱,想不到却将他打成了内伤,若非他在被击中前的那一瞬左手直接捏了风盾的最后一个印,施展风盾阻去了一部分的力道,那一道绯纱怕是会将他钉死在半空之中。但那一道风盾终究是在仓促间使出的,虽然他在风这一类术法上已颇有造诣,以他之能即使是仓促间施出,防御的能力也还是相当强的,更何况七星坠也在他受到攻击的一瞬护了他。但那一道绯纱在击破他的风盾之后,突破了七星坠的防御,还能有那么强的力量,这个人实在可怕。此人的声音是女子的声音,他只来得及看到她穿黑袍,根本没看清她脸上的面具,但他可以判断得出,这个人绝不是赤宗,这般实力……看来这次的情报,出了错误。
而且是很大的错误。
他咬紧牙关,左手用力一拽,再度提起内息,借力而上,右手捂紧胸口,强忍着胸口愈来愈猛的闷痛。然而,飞上三丈之后,眼前便是彻底的一黑。内息猛然滞住,再提不上一点往上的力。他只能松开捂住胸口的手,凭着感觉往上一抓,希望能抓住自己的那一柄剑。
手上传来兵刃割破肌肤的痛感,神智略微的回到了身体里。他低喝一声,以手为轴心,强行调动内息,翻身上去,踩在剑上。
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丝神智,稳定身形。沿着嘴角流下的血在他停下只是猛然增多,他无法抑制的喷出一口血来。片刻后血已没有再流了。他额前吊坠中的紫光愈来愈黯淡。他的眼渐渐有了焦距,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望着还在头上十余丈的崖顶,无奈的叹了口气。
御风之术只适合平行的移动,并不适合上下的飞行。而且以他目前的伤势,根本无法持续施术。
他再度调动灵力,强行打通身上的筋脉要穴,以图在现在可以调动些许灵力。
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现在只能这么做,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好处。
他双手结印,在空中虚按,红光自手中逸开,在身前凝聚,由小而大。红光散去之时,红纹白虎英姿飒爽。
然而,被召唤的怀怔还不知道情况,只觉过来之后脚下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飒爽英姿持续了一瞬便没了,直摔了下去。它本能的匆忙的展开背后的双翼,在半空顿住身形,主人的话在心中回荡:“带我上去。”稳住身形之后,入眼的是主人下坠的身影。它急忙飞过去,托住主人,背着他向上飞去。但毕竟羽翼尚未完全长成,独自往上飞都还有些吃力,更何况是此刻还背着主人呢?
但是它一定要往上飞,不能往下飞,因为主人说了带他上去,那么它就要带他上去,而不能带他下去。因为它相信它主人的判断力和决断力。它极力控制住自己,往上飞去。
飞到靖苍剑旁的时候,它一口咬住靖苍剑,后腿在崖壁上奋力一蹬,将牢牢插入崖壁中的剑拔出。但是却因为力道用过了,重心差点不稳,就要仰面往后飞了。好在它控制住了,才没让玄涯从背后落下去。
它喘着粗气往林中跑,寻了一块长了些嫩芽的地坪将背上的人放下,让他靠在伏下的自己身上,同时展开那并不算大的羽翼盖在他身上,尽可能的为他当去林中微凉的夜风。
主人受了伤,而且是很重的伤。它自认为还是颇为了解它的这个主人的。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怀怔扒了扒爪下的泥土,把头搁在前爪上。它嗅到了同组的气息,主人剑上的血中也有让它觉得熟悉的味道——荧惑王室的血的味道。它虽然很想去寻找它的同类,但它终是放不下这个救了自己,然后一直冒着危险养着自己还对自己很好的人。这是一份恩,一份它永远都还不了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