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瑶光昭明》雪落月

3、第二章 任务

　　医正傅司负责修殿的医术传授，同时也负责人物的下达。
　　他盘膝坐在青浦上，闭目打坐。大堂中间或长或幼的九名少年少女一字排开，俱是英姿飒爽，目光坚毅，身上无不透着少年人应有的血气和方刚，也透着与之矛盾的属于成熟者的沉着与稳重。
　　原本静默的大堂突然起了风，门无声的开阖，有着祸国之色的女子披散着长发沉默的走进，在排头站好。
　　“玖音，你的截云锦哪里去了？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医正傅司睁开眼，看了走进的少女一眼，微微皱眉。
　　玖音抬手抚摸自己的长发，半垂着眼帘。她若说是拿去给寒玥包扎伤口了，那医正傅司必然会追问什么伤需要用截云锦来包扎。能击伤修殿五阶的东西必然不寻常，这么一追查到了清影山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肯定会有不少事。清影山在神幻族帝都之旁，从寒玥的伤口来看，伤他的必是妖邪，这妖邪能在这么靠近帝都的地方生存，肯定……这么一查下来，只怕又要出不少事。
　　她深吸一口气，等任务回来她去山上看一下吧，若真是妖邪，若是可食，捕来炖了不错。思及此处，她笑了笑抬起眼帘，“忘记带了。”
　　医正傅司自然知道以她的正经是不可能忘记的，但见她言辞闪烁也便不再追问了，闭上眼继续打坐。
　　玖音从清影山到这边用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本来就已经超出了原本限定的时间，然而现在，还有两个人迟迟不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看得出来彼此不满的情绪都在增加，只有玖音似睡非睡的阖着眼。
　　堂内蓦地有淡淡的清香漫起，令众人心神一震，或进或退列开阵势，双手捏诀，就连闭目打坐中的医正傅司也睁开眼，全身绷紧，双手在袖中暗自结印，眼睛四下打量。唯有站在排头的少女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淡然的睁开眼，嘴角勾起嘲讽般的一抹笑。
　　“两位公子煞是清闲，不过，在下可没甚空闲，不能陪二位公子在此空耗。”玖音有意无意的瞟着伸入角落黑暗处的梁柱，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原有的静默。那声音如同一泓清泉倾泻而下，淋在众人心头。他们只觉心神渐静，那一袭幽香也渐渐淡去。
　　阴影中浮出两个人影，众人看着暗影中面容俊秀的两名少年，舒了口气，复又站回一排。没这下倒是反了过来，原本不满的人没有再流露出不满的情绪，而原本淡定的玖音却有了不满之色。
　　流云抱胸倚在雕刻着青龙的石柱上，玄涯提着那黑底银纹的袍子随地坐下，掌心托住下巴手肘抵在膝上，慵懒的闭上眼。流云打了哈哈，揉了揉眼睛，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他瞥了眼在蒲上打坐的医正傅司，冷笑：“到底是谁在浪费时间，聪明如三阶……会看不出来么？”
　　玖音正要接话，医正傅司咳了两声打圆场，为避免局势僵化摆了摆手，然后开口：“汤汤江水波涛起，赳赳后浪前流息。”这句话说完，除玄涯流云玖音三人之外的九名少年少女无不两眼放光，而他们分别说了一个词：无聊、借口、啰嗦。
　　医正傅司颇为尴尬的又咳了两声，然后从袖中取出十二封信，按照上面所写的名字对应分发。
　　流云取出信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仔细，一遍比一遍认真。然后，他闷闷的踢了踢身边的人，“喂，你的怎么写的。”良久，不见回应，他低头去看，却见那人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封信伸在半空。他接过来，以为对方已经撕开看过于是去找撕口，无果，不由抱怨：“你这家伙。”他才把口子撕开一般，玖音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我一个人就够了。”接着是玄涯有些恼怒的质问之声：“这是谁分配的？”
　　医正傅司扶了扶额，正要回答，一束阳光从门外射入，穿着白底黑色翔云龙纹长袍披着描青云黑纱的女子款款走入，而后将门关上。除了玄涯流云之外的人都恭敬的抱拳行礼：“修灵主司。”
　　玄碧悠深邃的墨青色眸子冷芒闪烁，有着久居高位而染上的傲然、沉静与睿明。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玄涯身上。她莲步轻举，纱衣飘动，恍若青云流变，犹如黑龙在云间起舞。
　　“是我分配的。流云长于医理，靖东的靖华城瘟疫突发，他岁究研主司前往最为合适。靖西的伏天岭有妖魔混入，据可靠情报，攻来了八人，其中冰家赤宗者三人，实力颇强。你、三阶、七阶、八阶、魂殿二段五人结队前往处理最为合适。”玄碧悠顿了一下，看了眼玖音，“一人前往过于危险。”
　　玄涯站起身，上前一步，正欲开口，玄碧悠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此事休要再争，你若不去，依法处置。”
　　玄涯几度欲言又止，最终抿紧双唇，冷哼依然拂袖离去。
　　流云望着玄涯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复杂。他向玄碧悠抱拳：“伯母，且容纯逸往以劝之。”说罢，追出门去。玄碧悠望着门外一黑一白两个渐远的身影，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伏龙岭下，素衫的中年男子挑着柴担，身边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垂髫小儿。
　　“石头，你去还是我去？”冰赤远撞了撞身边的人，低声问。
　　冰赤石瞥他一眼，回头看了看倚着树的大哥冰赤泉，“大哥，杀这么一个家伙，做什么啊？”
　　冰赤泉望着中年男子佝偻的背影，抬手夹住落下的叶片，“那边的人，应该在路上了……把动静闹大一点吧。”说着，他一扬手，树叶在瞬间被紫红色的火焰包裹，飞向了柴夫。
　　孩子年幼，嬉闹间看到了这紫红色会动的东西，拉住父亲的衣角，问：“爹爹，那是什么？”老来得子的柴夫宠溺地空出一只手抚摸着孩子的脑袋，然后向孩子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叶子在空中突然加速，柴夫才抬起头来，那一片叶子已经扎入他的额中。不，应该说，融入更为合适。
　　柴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感觉也没有。
　　“爹爹？你怎么了？”孩子还在拉扯他的衣角，他看着儿子，宠溺地一笑：“没事儿，走吧。”
　　然后，未及走出两步，颅内便是一阵剧痛，不过一瞬，他便失去了意识。
　　“大哥，你这是？”冰赤远抚摸着下巴，“大哥，偷袭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平民，太阴险了吧。”
　　冰赤泉瞥了自己的二弟一眼，“走了。”
　　他们三个是亲生兄弟。荧惑族是个没有亲情可言的地方，他们三个之间的情谊也算深厚，这在族里，也是很难得了。不过，这也和他们三人的性子有关吧，或许，还和他们的师父有关吧。
　　“不过……大哥，那个孩子怎么办？”冰赤远没有动，看着那个孩子若有所思。
　　那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父亲的身上喊着“爹爹”。
　　这样的一幕，在荧惑族里，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
　　冰赤泉回头看了那个孩子一眼，“这样的孩子，只知道哭和玩，活着也是无用。”
　　“大哥，人家没有血统，没有力量，当然和我们不同。”冰赤远叹了口气。
　　“他生在神族，我们生在魔族，当然不同。至于血统……这个禁制，也不是不能打破。”冰赤泉停住脚步，折返回来，“我们族里也出过这样的人，不是么？神幻族里也出过，不是么？据说当时，那个神幻族的平民，可是那一辈中最强的。”
　　“嗯，不过，好像说下场不是很好。”冰赤远轻轻拔出鞘中的长剑。
　　“死无全尸，无葬身之地。”冰赤石低沉的说了一句之后，以拳击地。
　　砰然一声，地面崩裂，裂缝蜿蜒着伸展，孩子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躲开，惨叫着随着那柴夫一起落入裂缝之中。
　　“大哥。”冰赤石唤了冰赤泉一声，冰赤泉却说：“走吧，这留给他们好了。”
　　待人发现此地异样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凌晨。
　　裂缝旁是捆好的柴，还有挑柴用的担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裂缝虽然蜿蜒裂口却是平整的，显然是被人击裂然后控制着伸展向这边的。
　　“大人。”兵卫对着锦衣的官员拱手，征询意见。
　　“我已将入侵的消息传过去了，十日之内，那边的人就会到，这几天，你们保护好周遭，密切监视伏龙岭。”幻安瑜看着裂缝中隐隐冒出的紫红色气体，眼中是隐隐的担忧之色。

　　九日之后，靖西长云行宫修灵附院内——
　　缙东之风拂去北雪之风的寒凉，捎来些末暖意，化去大地上的冬霜，催出新草的嫩芽。小小的花苞蹲在新草上，或与新绿的叶儿在树上争辉，一齐在风中摇曳。碧莲小池，幼鱼浅游，于是吐出小小的气泡，荡起一层层涟漪。
　　玖音、炎尊、金顾、海秋在接到任务后的第四天启程，启程之时祭了天。本来应该是出任务的五人都要到场，但是哪里都找不到玄涯。
　　他们来到距离都城较远的卧龙城用了五天时间。
　　“玄涯自恃，实在无礼。”修殿七阶炎尊对玄涯素有不满，此番玄涯违令缺席，更是让他心中不快。
　　“呵，与尔为伍，某且羞之。”冰冷的声音自亭上传来，玖音一惊，而后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缓步走出。炎尊、金顾、海秋惊疑的互望一眼，衣袂飘动消失在凉亭中，再出现时已在亭外。
　　玄涯双手交叉置于胸前，背风而立，正站在亭顶中心的圆石上，黑色的衫衣在风中翻舞。他斜睨着地上的四人，不屑之色尽写在脸上。玖音望着他，恍惚觉得有何处不对，一时却又说不清楚。
　　“玄涯你休要自大，天下无你，亦将行之未变！”炎尊心中不满，指着玄涯大喝，玖音想要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为什么要阻止他？因为在炎尊抬手说话之际，她已经察觉到上面的人身边的气息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非常微妙，因为那是一点点慢慢增强的。玄涯给她的感觉和以前见面的那几次都不一样，但她在无意中对上了玄涯的眼睛。她不知道对上了那一瞬之后他是否还在看她，但她却已发现，他的眼中，凛冽之气远胜过去。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个时候的玄涯，是躁动的，是轻易就可以触怒的。所以，她本能的警惕了起来，想要拦阻其余三人，但到底是来不及了。
　　玄涯的衣袂在风中一震，而后便在风中消失。
　　玖音本能的警惕，让她时刻辨析着风的变化。“小心背后！”背后的风倏然变化，她大声提醒，然后其余三人闻声转身，却已是迟了。
　　那一袭黑衣突然映入炎尊的眼中，炎尊来不及做出下一步的动作，便被扼住了咽喉，被迫后退，直至后背抵在石柱上。
　　“玄涯，有种的你就杀了我！”炎尊握住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手，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作为炎家嫡系长子，从未这般被人压制过。虽然在修殿中他只是排在第七，但也是前十，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玄涯挑了挑眉，双眼凶光毕露，左眸中七点紫光以七星之状闪烁出现，时亮时暗，其中又以对应摇光的最后一个光点最为明亮。他手中的力道猛然增强，炎尊面露痛苦之色，微微张口，额上青筋暴突。玄涯冷哼一声：“杀你？某不屑也。”说罢衣袖一震，将手中的人甩了出去。炎尊一时无法反应，直摔在地，无人上前将他扶起。
　　玖音看着杀气缠身的玄涯，秀眉蹙起。玄涯身上的杀戮之气远远甚于往昔所见之时，以往这类言辞他都是冷笑置之，今次确实怒至如斯，甚至对同僚大打出手。流云和玄涯昔日都是同行同止，莫非……她不禁想起史书所载的多年前的天文异象和五日前的事。
　　金顾和海秋这才察觉到玄涯的异常，聚起心神小心戒备，以防这个性情不定的同僚突然发难。然玄涯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倒是玖音举步向前，向满身杀气的人靠近。
　　玄涯回头瞪着玖音，四目相对，玄涯眼中的紫光倏地黯淡下去。他只觉心神渐宁，方才那一种想要见血的感觉消失散去，失去了五日的宁静之气和安全感慢慢回到身上。
　　她知道玄涯不会动手。
　　她其实也不知道她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紧紧盯着玖音，蹙起的眉在眉心压出一道深痕，有如刀刻一般。他不自觉的退了一步，纯黑的重瞳中闪过一丝惊慌。而后突然发觉自己的失态，心神一凛，振袖而去。
　　玖音望着那一袭远逝的黑衣，秀眉微蹙，绝色的脸庞上有疑惑之色。玄涯的后退和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惊慌她都看在眼里，而他后来倏地凛然的眼神说明他的这两个动作并非有意做出。之前他丝毫不畏惧她，今日却……玄涯不守殿规，族长和众主司的放任不理，究竟是有意，还是……确实是他自恃狂妄呢？若是有意，为何他们会纵许？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天际的白云散聚之中，北斗七星的第七星摇光闪亮之时，远在朱雀星图的一颗星宿的轨道忽然发生了变化。它开始离开原定的轨迹，向着摇光星靠拢。
　　他们没有发现，神幻都城里的修灵主司却发现了。
　　她掐指推算，脸上是惊讶之色。她望着在白昼中渐渐黯淡的两颗星辰，嘴角是神秘的笑意，“摇光……”她的后一句话轻不可闻，飘散在缙东的风中。
　　而另一个发现者，则是在靖华城中的流云。
　　玄涯不同在身侧，他颇有些不适应。他身周是祥静的气息，任哪个心急如焚的人靠近，都会觉得烧心之火被一沐清雨浇灭。对着这份祥静，他却在叹息。叹息之间无意之下的仰望天穹，恰见着了那变轨异象。他眼神一凛，手中的书猛然合上，瞬息之间，他的目光又缓和下来，嘴角勾起戏谑的笑：“玄涯，我真想知道，那个她……是谁……”

　　西陆北方临海的大山里，一批人悄悄地潜入，穿林跃山，来到山下的一座小村，肆意抢夺，放火杀人。村民们奋起反抗，终于将入侵者赶出山村。
　　两日后，附近城里的官兵到来，将所有村民抓入牢中，并将村民的所有财务分与了那些外来者。
　　十日后，消息传到荧惑城中，五宗震怒，城主却一力强压众议，下旨处死村民，以求外来者息怒。
　　一时之间，荧惑城中噤若寒蝉，无人敢有言论。
　　赤宗宗主冰赤重私下招来朱绛丹三宗宗主，以品酒为由，相聚一堂。
　　“这一次，是有些过分了吧。”冰朱虞梦愤愤道，秀眉紧蹙。
　　“岂止过分？”冰绛流觞愤然捶桌。
　　冰赤重看着这两个平日里都很冷漠沉稳的人，心情也不好。只有冰丹尺缘面带微笑。
　　冰赤重似笑非笑地看着冰丹尺缘，这人喜怒无常，此刻面带微笑，却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尺缘，你在想什么？有什么好事是么？”冰赤重挑了挑眉，掂了掂手中的算筹，笑道。
　　冰丹尺缘望了他一眼，敛起笑容，“重，你说呢？”
　　冰赤重呵呵一笑，但随即又沉下脸来，“这次的事，可大可小，你们觉得呢？”
　　“可大可小？”冰朱虞梦摸了摸头上的曼珠沙华样式的发卡，尖挑的下巴微微扬起。
　　“哼，他自掘坟墓。”冰赤重端起手边的酒盏，轻轻啜了一口。
　　“不管如何，还是等绯莲宗主的消息吧。”冰绛流觞轻轻甩了一下袖子，脸上满是冷淡之色。他平时看上去都是个挺温柔的人，但是，当他被人伤害，不管是精神还是□□，他必然会对那人冷淡。这是他的原则。从冰何动上位至今，那人一再以城主的身份逼迫他，让他心中大是不快。
　　冰朱虞梦偏了偏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她本来就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即使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唉。”冰赤重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