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梦轮》霁玄明

6、盈城

　　来到秦国，当恢弘沉重的宫门开启时，天若与天邪看见紫痕和绝天神情肃穆的站在高高的殿堂之中。站在一旁沉默的绝天，冷静而沉稳。时间消磨了他年少时的躁动轻狂，在第一时间判断如何去最快杀人对他来说已如空气般自然。玄色披风下浮现着诡谲幽暗的绿色光芒，那是银针上最致命的毒药，杀人于无形。身为医师的他也是用毒高手。
　　天邪走向前面对紫痕说：“我会依照灵魂所订的契约来履行我的任务，誓死忠于秦王。”
　　紫痕看着天邪被垂落头发所遮盖的脸庞说：“命运之轮已经依照星兆开始启动了。五位方宾很快就会汇集。欢迎你们的加入，我是同伴之一，先知紫痕。”
　　站在最远处的天若嫣然一笑，换上女装的她美若天仙。看着面前不曾相识的同伴说：“我是玄萏族的巫女天若，是操纵鬼符的祭符师。”

　　天邪与天若被安排住在奉天神宫的玉砂殿。殿内仙山琼阁上迫云霄；那些美丽的宫女在殿内莲步轻移翩若仙子；花园内花木葳蕤，烟聚萝缠，几树海棠落英缤纷；那些花瓣落时依然鲜艳夺目，飘落在湖上被鱼儿吞吃；水光潋潋的湖面上那些有着绚丽花瓣的菡萏挥洒着皇室的雍容与骄傲烁于枝头；旖旎的天空上翾翔着有金黄色华丽羽毛的鹓鶵，一切恍若仙境。

　　天邪与天若奉召走进大殿。
　　秦王坐在龙榻上，明亮英俊的面孔天生威严，气宇轩昂。雪月就一直伴在秦王身边。
　　天邪与天若行过礼，秦王便问天邪：“听说你在12岁那年就成为世上最崇高的阴阳师，拥有世间最强大的灵力。”
　　“王，正如您所说，我的灵力是家族世代阴阳师用自己的灵魂订契约来换取的灵降术，而这种灵力是以生命的形式代代延续，从上古时代一直延续至今。在我12岁时，家族最隆重的祭祀典礼上与我们家族世代阴阳师一样，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从而获得他自上古以来所有的灵力，成为这世上拥有最强大灵降术的阴阳师。”天邪述说时表情安静而平和，脸上的不以为然如同在陈述前世的旧梦。
　　紫痕说：“据我所知，在你来之前你的家族已被魔人侵袭，毁于一夕。”
　　冷酷的笑容在天邪乖戾的脸上荡漾开来，“我的家族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我召唤魔族的祆人来到凡世正是为了结束它。”
　　天若惊疑：“是你召唤魔人扰乱人间，毁我族人。你为什么这么做？”
　　“身为阴阳师，我有人类的肉身，可是我的灵魂早已属于地狱。我只有召唤魔人侵袭人间才能引出冰魄冷玉。你们族长祁雨的生存意义也就是如此。如今凡间六道混乱，生灵涂炭，只有秦王能统一天下，拯救苍生。所以，王，我对您是绝对的忠心。我会不惜一切助您找到奉天者求得长生不老之术完成大业。”
　　秦王唇角划起一道王者之魄的孤傲......

　　七日后，秦王下令，命绝天攻打赵国。
　　当绝天带着浩浩荡荡的秦国铁骑气势磅礴的抵在赵国黑色的城墙下时，那些往世的旧梦在他面前像潺潺的泉水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随着血液流遍身体各个角落，用它的尖锐刺痛他每一寸肌肤，挥之不去。

　　14年前他曾是那座城中最伟大的医师，而自己的医术却救不了自己所爱的人，只能看着她在自己的手中结束美丽的生命却无能为力。此刻那些画面变成支离破碎的刀片狠狠划过绝天的脸颊，痛彻心扉。现如今他要毁灭面前那个黑色的国家，毁灭那个被囚禁了14年的梦魇，毁灭前尘往世记忆中的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用自己伤痛去瓦解消灭那个城中恶贯满盈的王，来悼念那些死去的亡灵，祭奠它们的哀怨、愤怒、夜夜悲鸣。
　　绝天在攻城后，杀死那些守卫自己国家，守卫那个恶贯满盈的王的士兵将领不费任何力气。兵荒马乱、烽火连天的赵国让绝天越杀越痛快——痛苦的快感。绝天在斩去那些弃城投降的守卫头颅时没有一丝犹豫。那些腥风血雨、横尸遍野上流动得鲜红的血液宣泄着绝天心中的仇恨，烧尽他满腹哀伤，让他失去理智麻木不仁。
　　杀人盈城。
　　当绝天踏进一片狼籍的王宫时，那些宫中的侍婢早已逃之夭夭。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王表面上仍是一副王者的威严，镇定自若，其实早已崩溃。
　　绝天拖着玄色披风走到赵王面前，帶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唇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说： “王，您还记得我吗？14年前的那个孩子。我回来了。”说完绝天便将沾满毒药的右手穿透赵王的胸膛。那些红色炽热的鲜血并未浇灭绝天心中所有的仇恨，无数的哀伤并未随杀戮烟消云散，反而清晰的更加尖锐，一幕一幕，空虚而绝望。
　　绝天双眸漾起一丝迷茫的云雾。曾几何时，他一直在追求一个梦——迷离恍惚的梦，黯然无光的梦......

　　绝天站在那幽冥的地方，曾经繁华喧闹的故乡如今被郁乎苍苍的野草所浸没。暗红的落日、飘散的残霞，一片凄艳绝伦。那些死去的亡灵在绝天眼前一幕一幕绽放开来，仿佛看见苓仙撑着油纸伞站在那棵千年古槐下，她的容貌依然清晰可见，对着自己微笑，倾国倾城。听见苓仙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轻呢、呼唤。
　　绝天上前于深幽所在寻觅苓仙的身影。
　　“绝天。”苓仙的声音自他的身后传来，绝天微笑回头却看见在岁月中湮没的苓仙的墓碑在风雨中剥蚀。刮起的一阵阴风穿梭在静静的墓间。
　　“苓仙，我回来了。”

　　绝天回想起自己出生于显赫的名医世家，自幼习得精湛医术。在芸芸的众多名医中，绝天早已超越了任何一位，是家族中最出类拔萃的孩子，最好的医师。
　　苓仙是与绝天一起长大的女孩子。在她很小的时候身负重伤，父亲在上山采药时发现了这个气息奄奄的孩子并带回来救治。不久苓仙的伤好了，可是她并不愿离开，因为她是孤苦伶仃的，于是绝天的父亲便将她收养在府中。
　　当苓仙第一次站在绝天面前的时候，她身后的那座荼蘼架上正在绽放大朵大朵白色的花朵。他看见她的瞳孔如同星辰般的皎洁晶莹，会让世间所有璀璨绚烂的宝石都黯然失色。苓仙的笑容明亮而清澈，充满了灵性。那是凡世难有的容貌，犹如正在绽放的大朵大朵的荼蘼花。
　　绝天喜欢牵着苓仙的手在鲜艳的阳光中一起穿过荼蘼架，摘下雪白晶莹的花朵插满她的头发；一起救治受伤的鹣鹣鸟，看见它们成双成对的飞向清晨初明的朝霭之中；一起走到缥旻峰采摘各种各样的草药。在缥旻峰的绝顶上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冰雪中有摇曳生熠的雪莲,那是能解百毒的奇药，无比珍贵。每次苓仙都会望着绝顶默默发呆，脸上无尽眷恋让绝天莫名的难过。
　　在绝天14岁的时候，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牵着苓仙的手走到全家人的面前,告诉父亲他要娶她。在全家人突然变得死一般安静的气息中，绝天父亲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苓仙就身患重病，当绝天看过之后，知道她是中毒。虿虺的毒世上无人能解。绝天知道缥旻峰的雪莲或许可以挽救苓仙垂死的生命。在绝天启程的前一个晚上，他的父亲告诉他：苓仙并不是凡世的女子，而是缥旻峰的一只雪狐，所以绝不能娶她为妻。
　　绝天走到门口时说：“父亲，我已经爱上苓仙了，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我要和她长相厮守，无论她是谁我都爱他，不离不弃。”
　　缥旻峰的绝顶到处都是死路和悬崖，根本无路可寻。山中的风雪让绝天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冰雪漫天，无尽的绝路。死亡的绝望绵绵地笼罩了下来。
　　苓仙的生命在等待中一天天凋零。她每天都会撑着油纸伞站在槐树下等待绝天的归来，可是虚弱的身体已经耐不住时光的剥蚀。在那个有着璀璨绚烂星光的夜晚，苓仙将白色的荼蘼花插满头发，在等待中结束了自己脆弱的生命。
　　绝天带着盛开的雪莲回来时，整个城中笼罩着浓浓的死气，街上的人都面无表情的游走。当他冲进苓仙的房间，看见她安好的坐在床上，笑容幽艳诡谲，头上插满了绿色的大朵大朵绽放着的荼蘼花。
　　“绝天。”苓仙轻轻呼唤着他，脸上仍是幽艳诡谲的笑容。
　　“苓仙，我回来了。”绝天上前将她拥入怀里，感到苓仙的身体冰一样的寒冷。绝天亲吻着她的头发万般怜爱的说：“身体不好就不要起来。”
　　苓仙笑着说：“我没事，现在很好。”话语间绝天感到皮肉裂开的疼痛从自己的腹部传来，向下望去，看见苓仙干枯的手已全部没入自己的腹中，鲜血大朵大朵的绽放开来。此时苓仙美丽的面容变得狰狞恐怖起来，残酷的笑意阴寒如冰。
　　绝天摇晃地退后，鲜血淌在地上鲜艳无比。
　　“为什么？”他身躯痛苦地颤着，“苓仙，是我，我是绝天。”绝天看见她的头发在阴风中四散飞扬，头上的绿色荼蘼花散落一地，瞬间便枯萎衰败；原本皎洁晶莹的瞳孔射出一股毒怨的寒气，刺骨裂肤，如同缥旻峰终年不化的积雪。
　　“绝天，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们死也要在一起。”苓仙说着，身形逼近绝天，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幽艳诡谲。而绝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深情的望着苓仙。
　　粘稠的鲜血溅出一声凄厉的回答，绝天向后倒去。炽热的鲜血从他身上如溪水般的汩汩流出。
　　苓仙毒怨的瞳孔忽的亮了起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绝天，痛彻心扉，于是将匕首贯穿自己的胸膛，倒在绝天的怀中。
　　绝天抱着苓仙看到了她临死的一幕一幕，绝望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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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我就在开满白色花朵的荼蘼架下等待绝天回来，我已经没有一丝精力来消耗了，连呼吸都痛的我无法忍受。绝天的父亲不容忍我与绝天相爱，将匕首刺透我的胸膛。我没有反抗，毕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否则早在十年前我就死在缥旻峰。我只是一只小狐仙，在峰顶的神鹰吃掉了我父母的时候，我以为我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是绝天的父亲救治并收养了我，我的命早已是他的，所以我没有反抗 。任我的血液渐渐流失。我将荼蘼花插满头发，希望绝天回来时见到的我依然美丽。
　　临死前我只想见绝天一面，多想看见他手捧雪莲意气风发的说：“苓仙，我回来了。”
　　我知道死亡已经迫近，却仍在心里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我听见有脚步声逼近，多希望是绝天回来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恍惚中，听到一个阴森的声音对我说，他可以让我死而复生，但是要用我的身体作为交换，我答应了他。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强大的怨气充斥我全身。我知道我已经被那个枉死的怨魂附身了，他的怨气让我窒息，我很害怕可是我更无助。最后我连意识也被他侵蚀，将那些枉死的丧尸从坟墓里召唤出来，整个城中充满了怨气，城中的人们不断被怨魂附体，如同一座死城。
　　我开始痛恨绝天的父亲不准我们在一起；痛恨他为什么如此狠心将我杀死；痛恨绝天为什么还不回来；痛恨我为什么是只狐仙，而不是凡世普通的一名女子。我知道绝天回来后只要我将他杀死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离不弃。
　　直到绝天回来，我将插在我胸膛沾满毒血的匕首刺进绝天的身体时，我以为我们从此以后可以再也不分开了。但是当绝天的血液再他周围像荼蘼花大朵大朵的绽放开时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双眸。清醒过来时，我眼前那是怎样一副残酷的画面，我为什么会伤害绝天，怎么可以？！刹那间我好痛苦，那个怨魂在我体内咆哮，他操纵我将匕首第二次刺向绝天时，我把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痛彻心扉。
　　我宁愿去死......
　　绝天，请原谅我无法遵守我们的约定。我已经死了，但我希望你能活着。我会转世为凡间的女子，在世上某个地方等你，希望你能坚强的活下去。仍然那么意气风发的在我面前说：“苓仙，我回来了。”
　　绝天，永别了！

　　他答应过苓仙活下去，要找到她，于是他吃掉了雪莲，伤好了之后，他将苓仙葬在荼蘼架下，大朵大朵的荼蘼花凋落在苓仙的墓碑上。绝天脸上漾起迷茫的笑意。那座荼蘼架明年盛夏仍旧会绽放出大朵大朵雪白晶莹的花朵，世俗的快乐和幸福在他面前仿佛水面摇晃的幻影，一晃即逝。

　　整座城中依然弥漫着怨气，浮云蔽日。朝中的术士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向赵王禀报只是一场瘟疫。赵王下令让绝天一族救治全城，可是满城的怨气绝天根本无力去消除。赵王大怒，命处死绝天全族并大火焚城。
　　绝天被押到刑场，那些亲人故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的眼前凋零。他听到头颅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残酷而悲惨。原本繁华喧闹的城中则火光冲天，漫天尖锐的呼救声震耳欲聋。绝天闭上眼睛，看见苓仙站在荼蘼架下黯然神伤，那些花瓣凋落一地变成燃烧的火焰，苓仙的面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那些鹣鹣鸟在烽火连天的空中死去时仍纠缠在一起，惨烈而凄美，在空中化作恍惚的涟漪一波一波荡漾开来。
　　绝天抬头仰望苍穹，他不能死，苓仙在凡世等着与自己相遇，他将所有的悲愤化作强大的灵力冲出身体将所有的精魂生命摧残破碎。绝天站在血流成河的尸体上，大风吹过，带着浓浓的血腥吹起他柔软的长发，残忍而凛冽的割断他伤逝的归途。
　　14年后，绝天在秦国遇见了一位有着与苓仙一样倾国倾城容颜的女子，曾经破碎的画面在绝天眼中恍惚的绽放开来。那些美丽的鹣鹣鸟盘旋于透明的天空之中，唱着魂牵梦绕的歌曲，在风里，在浮云间醉生梦死双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