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梦轮》霁玄明

4、缘镜（下）

　　绝天离开大殿就一直站在苍月轩的回廊上，望着青色的天宇缀满繁星如同细碎的流沙铺向天际；冷冷的月光弥漫着寒气和地灵。绝天眼中升起一层茫惘的云雾，轻叹一声“紫痕，你会觉得冷吗？”
　　紫痕没有回应，绝天回头望向她：身上的那件长袍没有皇家的丝毫装饰，仿佛黑色的流水从她身上蔓延进漆黑的回廊阴影中。紫色的头发被一只玉钗随意挽在脑后。那双紫眸甚至让绝天感到空洞，深邃朦胧、冷漠孤傲得没有半点凡世的尘埃。
　　“你住在偌大的宫殿中为什么晚上连一盏灯都不点？”
　　“灯光会减弱星宿的光芒。雪后的深夜是占星最好的时机。每个人都有相应的星宿，如此晴朗的天空你的那颗星却被一片透明的灰云所笼罩。”
　　绝天唇角略过一丝浅淡的微笑，却带着浓深的苦涩“王让我回赵国。”
　　“如今王要攻打天下。赵国是你的故乡，那里有你熟悉的记忆，你是最好的人选。”
　　“而那里也有我最痛的回忆。我是想为苓仙报仇，可我不希望有战争，苓仙也不会希望有战争的硝烟来打扰她死去后的亡灵。你看那些因死后无法被超渡亡魂的地灵只能在深夜出来游荡，它们哀怨，愤怒,夜夜悲鸣，你不觉得很可怜？”
　　“命运决定的事决不可更改。天上的星宿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如果每颗星都走到它们喜欢的方位，那天宇岂不会失衡？若是如此，人间必会大乱。攻打赵国是你的职责也是你的使命，你必须去，别无选择。”
　　“紫痕，你不为自己的人生而悲哀吗？如果我的出生，我所要经历的一切磨难，我所‘必须’做的事都是别人达到目的的工具，我不甘心。”
　　“既然心有不甘又何必来到秦国？”
　　“当苓仙再我面前死去时，我觉得我的医术竟是那样无用。虽然雪月是苓仙的转世，可她身上没有苓仙的影子，她所钟情的只有秦王。我千辛万苦找到她，只想与她平淡而幸福的长相厮守，可是她并非苓仙，她不爱我！她不记得我们曾经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而现在我清楚的知道，我爱的是雪月。我希望留在秦国，每天守在她的身边。只要能让我每天在远处凝望着她、守护她我便心满意足。不离不弃——这是我们上辈子就约定好的。”
　　紫痕望着绝天刚毅而坚决的面容不再言语。
　　同样的宿命，留在所爱身边，只为日夜守侯那个人，不离不弃。
　　紫痕回到寝殿，看着铜镜中自己额头的那块疤痕——那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仿若一个个挥之不尽的魑魅从自己千疮百孔的伤口纷至踏来。
　　***
　　自己出生时王宫的上空尽是弥漫着的紫气。而当自己的身体第一次接触这个凡世时，那些母后身边有着姣好面貌的宫女竟吓的花容失色：看着面前这个刚出世的婴儿竟用长如紫色丝缎般的头发将整个身体包裹住，而在额头浮现出的字，片刻间便化成一块月芽状的疤痕。父王痛恨并惊恐自己的出生，认为自己是妖孽有损王室颜面，要将自己处死。母后向父皇苦苦哀求，让我能够活在这个世上。父王犹豫后，为了不宣扬此事便将母后与自己囚禁在王宫的最底层。我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父王要这样对待自己。在地牢中母后从来不曾抱过我，她总是将自己蜷缩在墙角或者痴痴地凝望着天窗之上的苍穹。没有表情的脸泪如雨下。母后从来不肯让我靠近她。有一次我见她抖的很厉害想过去摸摸她，可是母后却把我推倒在地，让我走开不要靠近她，她叫我妖怪，妖怪......母后抖的更厉害了，望着歇斯底里的母后我想她已经疯了，当自己出生时她就已经疯了。
　　我只有在母后熟睡时才会默默的在她身旁端详那张我深爱的脸。我痛恨自己的出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如果没有我，母后也不会这样。我的泪水不断涌了出来...可是我发现我的眼泪竟也是紫色的，仿佛一个个紫色的恶灵在痛斥并嘲笑我的出身。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会活到现在。如果母后当初不生我就好了。
　　偶尔父王也会来，我跪在父王脚下怏求他把母后放出去，父王总是无情的把我踢开并叫我妖孽。母后已经疯了是不能再当妃子的。况且母后出去后这段被冰封的陈年痛疾也会在宫中的阳光下暴晒出来。但我知道父王深爱着母后，每当我看到父王离去的背影中总会有晶莹的眼泪撒落在黑色的氤氲中。在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那就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母后睡的很沉，我很想摸摸她惨白的脸但又怕弄醒她，可是过了很久母后都没有醒来，我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醒了。我生平第一次躺进母后的怀里，她的身体很冷。我抱着她希望她不会那么难过。天窗缝里透进一缕阳光，苍白的光柱里有细细的尘埃在不停的舞蹈。光束照到母后美丽的脸庞上，她的表情很安详。我闻着母后身上淡淡的味道，抚摸着她冰冷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幸福，第一次在母后怀里入睡。
　　当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所华贵的寝殿，一个陌生而英俊的面孔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对我说我们的父王和母后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如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哥哥。他将我拥入怀中并叫我紫痕。原来在别人怀中竟是那样温暖。
　　“紫痕。”
　　紫痕睁开婆娑的泪眼，看到的仍是秦王那张英俊的面孔，温暖而忧伤。
　　“你又做梦了，不要哀伤，哥哥永远在你的身边。”
　　紫痕拥进秦王怀中。
　　我的哥哥。
　　我唯一的亲人。
　　我唯一所爱的人
　　我是为你而出生的，我将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不离不弃。
　　哥哥！